周三的清晨是被豆浆机的嗡鸣唤醒的。
江涌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边的位置已经凉了,只留一点淡雪松的余温。他扒拉过被子蒙住头,还想再赖五分钟,卧室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再不起要赶不上早课了。”林星垂的声音带着清晨的微哑,伸手掀了点被角,“豆浆好了,你爱喝的甜口。”
江涌闷在被子里“嗯”了一声,磨磨蹭蹭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林星垂走过来,伸手帮他捋了捋额前的碎发,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
“今天公开课紧张?”
“有一点。”江涌眨了眨眼,还没完全醒透,“第一次带大三的文论课,怕讲不好。”
林星垂笑了笑,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了个轻吻:“江老师最厉害了。”
餐桌上摆着温热的豆浆和小笼包,玻璃杯底压着颗青柠味的薄荷糖。江涌剥了糖塞进嘴里,清冽的滋味漫开,瞬间清醒了大半。这个习惯从高三保留到现在,林星垂总记得他犯困时爱吃这个。
出门时两人顺路走一段,江涌去武大,林星垂去江边的研究所。清晨的梧桐道落着碎叶,踩上去沙沙响。
“中午我给你送饭?”江涌说,“你昨天说开一上午会,肯定又忘了订外卖。”
“好。”林星垂握着他的手,指尖微凉,“别太麻烦,简单点就行。”
“知道啦。”
岔路口分开时,江涌走了几步回头,看见林星垂还站在原地看他。他挥了挥手,林星垂也抬了抬手,转身汇入上班的人流里。
阶梯教室坐满了人,江涌站在讲台上,穿浅灰衬衫,戴细框眼镜,温文尔雅得像从旧书里走出来的人。今天讲杜甫夔州诗作,刚好讲到《旅夜书怀》。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妙在以静写动——星子是垂落的,江水是奔涌的,一沉一扬之间,天地格局就铺开了。”
他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字迹清隽,和高中错题本上的笔迹慢慢重合。底下有学生举手:“江老师,这两个意象是不是也对应着人的两种心境?”
江涌顿了顿,脑子里忽然闪过高三的午后,林星垂坐在他旁边,低头在笔记本上抄这句诗的样子。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走神了两秒,很快回过神,弯了弯眼:“可以这么理解。星垂是沉定,江涌是奔涌,就像人心里的两面——有安稳落脚的地方,也有向前走的劲儿。”
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了。顺口就把“江涌”两个字嵌了进去。
好在学生没察觉,都低头记笔记。江涌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下课铃响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星垂的消息:“课讲完了?顺利吗?”
江涌指尖飞快打字:“超顺利!学生都很乖。”
对面回了个小猫歪头的表情包,还是江涌几年前给他存的,软乎乎的。
另一边,研究所的会议室刚散场。屏幕上停着复杂的物理模型,几个研究员皱着眉揉眉心。
“这个边界参数一直调不对,再往下卡着动不了。”副组长叹气,“林哥,是不是建模方向偏了?”
林星垂盯着屏幕,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这是他从高中做题时就有的习惯。抬手松领带时,指尖不经意碰到脖子里的浪花吊坠,凉丝丝的。
江涌以前跟他说,遇到死胡同别硬钻,退一步站远了看,路反而就出来了。
“先停十分钟。”林星垂声音很稳,“换逆推思路,从结果反推边界条件。”
众人愣了愣,赶紧动手调整。十几分钟后有人低呼:“对上了!参数吻合了!”
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林星垂也松了松眉头,低头看手机——江涌说快到楼下了。
他回办公室刚坐下,敲门声就响了。江涌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眼里带着笑:“林工,您的外卖到了。”
林星垂起身把人拉进来,顺手带上门,低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辛苦江老师跑一趟。”
“别闹,万一被人看见。”江涌推他,耳尖发红。
“看见就看见。”林星垂说得坦然,“又不是见不得人。”
话是这么说,两人还是在休息室的小桌前吃的。保温桶里两菜一汤,番茄牛腩、清炒时蔬,还有玉米排骨汤,都是他爱吃的。
“早上几点起来做的?”林星垂给他盛汤。
“六点多呗。”江涌咬着牛腩,“反正也要备课,顺手就做了。”
正吃着,有同事推门进来接水,看见他俩就笑:“林哥,嫂子又来送饭啊?真羡慕。”
江涌的脸瞬间红透了。林星垂倒是淡定,点了点头:“嗯。”
等同事走了,江涌小声抱怨:“都跟你说了低调点。”
“怕什么。”林星垂给他夹了块牛腩,“我们光明正大。”
江涌嘴上嘟囔,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高中时牵个手都要躲在课桌底下,接个吻要跑到天台最角落,生怕撞见半个人。现在终于能安安稳稳坐在一起吃顿饭,不用藏,不用躲。
真好。
下午江涌回学院改作业。办公室很静,阳光落在作业本上,暖融融的。翻到一本作文时,他的指尖顿住了。
有个学生写:“星垂平野,江涌长流,少年人的相遇本就是一首不必言说的诗。”
江涌握着红笔,愣了很久。
他想起分班公示栏前淡淡的雪松味,想起雨夜里倾斜的黑伞,想起天台上风卷着校服衣角,想起三年里没换过的手机号,和枕头底下压了又压的星星吊坠。
原来真的有人,从少年时撞进眼里,就一路走到了烟火日常里。
他拿起红笔,在那句话旁边轻轻批:“意境甚佳。愿你也能遇见属于自己的星与江。”
下班时林星垂来学校接他。两人沿着梧桐道慢慢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路过滨江公园,江涌说:“进去走走吧。”
老槐树还立在那里,枝繁叶茂。旁边石碑上的《旅夜书怀》被夕阳镀了层金边,字迹遒劲。
“时间过得真快啊。”江涌靠在树干上,“感觉高三还在昨天,转眼我们都工作好几年了。”
“嗯。”林星垂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以后还会更快。”
“等我们老了,还会来这儿散步吗?”
“会。”林星垂说,“退休了就天天来,遛弯、看星星、看江水。”
江涌笑了,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晚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远处的轮船鸣着汽笛,声音悠悠地飘远。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就并排坐在书房的两张书桌前。江涌改论文,林星垂看项目报告,屋里只有笔尖划纸和键盘轻响,安静又熨帖。
中途林星垂起身倒牛奶,回来时放了一杯在江涌手边,温度刚好入口。
江涌头也没抬,伸手蹭了蹭他的手腕:“谢谢。”
“客气什么。”
快十点时,江涌伸了个懒腰,转头看身边的人。台灯光落在林星垂侧脸上,眉眼清冷,轮廓却柔和,和高中刷题的样子慢慢叠在一起。
江涌拿起桌上的铜书签,轻轻敲了敲他的胳膊。
林星垂回头:“累了?”
“有点。”江涌晃了晃手里的书签,“忽然想起高中你给我讲题,也是这样坐着。”
“那时候你总走神。”林星垂笑。
“还不是因为你太好看了。”江涌随口接了一句。
林星垂放下手里的报告,倾身过来,指尖捏住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这个吻很轻,带着牛奶的甜香。
“江老师,”他抵着江涌的额头,声音低哑,“上班时间走神,是要罚的。”
江涌的脸一下子烧起来,推了他一把:“别闹,还没做完呢。”
“不急。”林星垂牵着他走到阳台,“陪我看会儿星星。”
夏夜的星空很亮,银河横亘在天上,像撒了一把碎钻。江涌靠在林星垂怀里,晚风拂过发梢,很舒服。
“今天上课讲那句诗的时候,”江涌轻声说,“我满脑子都是你。”
“嗯?”
“一看到‘星垂平野阔’,就想起你。”江涌抬头看他,眼里盛着星光,“林星垂,你就是我的星星。”
林星垂看着他,眼底的温柔漫出来,像江水漫过平野。
“你是我的江水。”他低头,吻落在江涌的发顶上,“星因江而垂,江因星而涌。少了哪一个,都不成诗。”
远处的江水缓缓流淌,楼下的街道安安静静。少年时的喜欢藏在错题本里、书签缝里、伞沿滴落的雨珠里;成年后的爱意融在三餐里、灯火里、每个并肩伏案的深夜里。
江风漫过肩头,星河落满肩头。
年少相隔千里,余生相守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