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火 第44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

简陋的农舍内，陈大刀坐在床边一张矮凳上，单手支颐，目光落在林觐昏睡中的面容上。

落日恰好移至窗棂一角，不偏不倚，正好笼住了那张硬板床，将他整个人都浸在一片温暖却即将消逝的光晕里。

光线柔和了他平日里冷硬的线条，那过于苍白的肤色在金光映照下，仿佛上好的暖玉，却又透出一种易碎的质感。

挺直的鼻梁投下小片阴影，下方是紧抿的薄唇，唇色浅淡，因失血和虚弱而显得有些干裂。

最惹人注目的，依旧是那即使沉睡也无法完全舒展的眉头，微微蹙着，在眉心留下极浅的褶皱，仿佛连梦境都被某种沉重的负担所占据。

长长的眼睫安静地垂落，在眼下投出扇形的小片阴翳，随着他微弱的呼吸极轻地颤动着……既有少年人的单薄感，又有微妙的尖锐和反差。

“哼，这么多年，一点也没变。”陈大刀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嘴角又微微翘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陈大刀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是那位引他们来的老农。

他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味道有些冲的草药汤。他先是忐忑地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陈大刀，然后目光立刻担忧地投向床上昏迷不醒的林觐：“姑娘……这、这位白衣少侠……他没事吧”

“没什么事。”陈大刀接过老农那碗汤药，“劳烦了。”

“不劳烦！”老农听她这样说，连连摆手，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在林觐苍白的脸上担忧地停留了片刻，这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

陈大刀将那只粗陶碗放在床头的矮柜上，任由汤药的热气袅袅升腾。

她挪了挪那张矮凳，坐得离床更近了些。

林觐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眼皮下的眼珠开始快速滚动。

陈大刀盯着他的面容，一瞬不瞬，直到他那双眼睛缓缓睁开，她才弯起唇角：“你醒了。”

林觐的感官先于视觉恢复。身下是硬板床的触感，鼻尖萦绕着泥土、干草、草药，这里是农房。

他微微偏头，“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开口的第一句话，嘶哑却直接：“那些镰猪阴兔呢。”

“死了。”陈大刀回答得轻描淡写。

林觐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应该派人去通知镇剑阁。阴兔繁殖速度极快，若有一两只漏网之鱼隐匿起来，假以时日，恐怕又会滋生蔓延，酿成大患。”

“通知了。”陈大刀贴着脸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语气轻松自然，甚至还有抹笑意，仿佛知道他醒来必然关心这件事似的。

陈大刀搭起双腿在矮凳横挑上：“林师兄一直这么纯粹吗？”

“纯粹？”

“是啊，这么舍己为人，还不算纯粹？ ”陈大刀舌尖微跳。

“我有自己的私心。”林觐淡淡地回答。

“是吗？”

院子外面传来了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人语声。

他们立时被吸引了注意力。

“老伯，我们是镇剑阁弟子，听闻此地有镰猪与阴兔杂交异兽为祸，已被清除，特来查看处理……”

陈大刀站起身：“看，镇剑阁的人来了。”她说着，转身走过去，吱呀一声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几名身着镇剑阁服饰的年轻弟子，手里还拿着些搬运用和器具。为首一人借着屋内透出的灯光看清陈大刀的面容，微微一愣，显然认出了她：“王小姐？原来是你们在此……”

“是我，林师兄如今受了重伤，正在静养。剩下的，就劳烦诸位处理干净了。”

“是，请王小姐和林师兄放心，我等定会处理妥当。”那弟子连忙躬身应下，态度颇为恭敬，心道原来是林觐路过此地，怪不得能把一洞窟的镰猪阴兔杀得干干净净。

他指挥着同来的几人，抬着几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特制木箱，走向山谷方向。不多时，外面便传来了搬运重物和低声交谈的声音。

陈大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些镇剑阁弟子动作麻利，效率极高，显然对于处理这类“战后事宜”极为熟练。镰猪的獠牙、阴兔的皮毛、它们的骨骼、以及可能凝聚的内丹核心……这些都是炼制兵器、绘制符箓或是辅助修炼的上好材料，价值不菲。

她看了一阵，转身回到床边，重新坐下：“那山洞里里外外，怕是扒拉出**十头不止，这一趟，他们可是赚得盆满钵满了。”

林觐对此不置一词，抿了抿唇，手臂用力，试图支撑起虚弱的身体坐得更直些。

陈大刀就那么看着他，丝毫没有上前搭把手的意思——这位独立自主的林师兄大概也不需要。

林觐凭借自己的力量，勉强坐稳了。

“你本来受伤就极重，还非要提前离开。如今对阵那些异兽，伤了內腑，不是简单包扎就能好的。我们估计得在这里留一阵子，等你缓过这口气再说。”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也正好再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林觐沉默了一下：“嗯。”

陈大刀忍俊不已：“咦，现在开始听话了。”

“我知我受伤很重。大刀，”林觐锐利目光盯着她，“你这一身……修为武艺，究竟从何而来？”

他记得自己晕过去之前，洞中还有不少镰猪阴兔，更何况母阴兔还未出现。

陈大刀闻言，嗤笑一声，歪着头看他，眼神戏谑：“你都不肯告诉我你的秘密，我又为何告诉你我的秘密？”

忽地她凑过去，圆润鼻尖挨得极近：“不如我们交换。”

陈大刀那张脸近在咫尺，比之第一次见时的微黑，近些日子她白了许多，那股秀丽的气质便透了出来，林觐艰难地别开视线。

陈大刀哈哈一笑：“林师兄，你真好玩。”

不多时，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镇剑阁弟子们似乎已经将战利品搬运完毕，脚步声远去了。

隔着窗棂，陈大刀见那老农停在院门口，久久盯着镇剑阁弟子离去的方向。

陈大刀起身，推门出去。

那老农恰好回过头来。

陈大刀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开口，声音压得较低：“镇剑阁的人清理的时候，你有没有……私下里偷偷藏起几头镰猪或者阴兔的尸体？”

老农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向她。

陈大刀微微一笑：“放心，我只是想提醒你，若是想吃，记得处理的时候，镰猪的尖牙一定要彻底拔除干净，然后放在通风处彻底晾干。之后若要售卖，也想办法找个由头，或者通过相熟的人，装作是镇剑阁弟子流出来的方式去卖，懂了吗？”

老农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才像是明白了什么：“多谢姑娘指点，也不是我……”

“我明白的，你们的家畜都被吃了嘛，本来就应留些给你们的。我想镇剑阁弟子也是看破没说破，你且放心。”

老农当即目露感激：“姑娘饿了吧，正好我处理处理兔子，晚上吃一顿。”他笑着走远。

陈大刀说完这些，回过头，林觐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怎么？”她挑眉看向他。

林觐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没怎么。”

陈大刀对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笑了笑：“行了，林师兄，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

到了傍晚，院内飘起了久违的肉香。老农将烤得外焦里嫩、抹了粗盐的兔肉撕成大块，用干净的叶子托着，给陈大刀和林觐送来，算是表达感激。

陈大刀也不客气，接过便吃。林觐则只是略微尝了一口，便放下了，他的身体此刻虚不受补，更需要的是清淡的流食和汤药。

两人正安静间，村口又传来一阵喧哗。

几名身着万刀楼服饰、腰佩弯刀的弟子，在一个小头目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径直朝着老农家这边闯了过来。

“听说你们这村里有死掉的阴兔？在哪呢？快交出来！”那小头目嗓门洪亮，语气蛮横，目光在院子里一扫，立刻锁定了一脸惶恐的老农。

老农吓得腿肚子发软，结结巴巴地回答：“……那、那些异兽尸体，都、都被镇剑阁的弟子们拿、拿走了啊……”

“放屁！”那小头目眼睛一瞪，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老农的衣领，“当初是你们求爷爷告奶奶请我们来除妖！现在我们来了，东西倒让镇剑阁那帮家伙捷足先登了？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你们肯定私下藏了不少，快给老子交出来！不然拆了你这破村子！”

“可可可是我们……”老农犹想挣扎，村里家畜被吃掉太多，这些阴兔他们自认为补偿，实在不愿意交出。

“那就给他们嘛。”就在这时，陈大刀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兔肉，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走到门口。

那小头目闻言，立刻松开老农，转向陈大刀，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是个年轻女子，粗朴打扮：“哦？藏在哪里了？带我们去拿！”

陈大刀笑容不变，伸手指向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黑暗的山谷方向：“就在那个山洞里啊。我们挑了些品相好的，藏在山洞深处了。”

“果然如此！哼，好！你，带路！”他指着陈大刀。

“姑娘！”那老农语气担心。

“没问题，跟我来。”陈大刀答应得十分爽快，抬脚便往山谷方向走去。

几名万刀楼弟子互相看了看，为首的用剑柄敲敲老农的脸：“还是你这孙女识时务。”说罢，跟了上去。

农舍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老农走回屋内，忐忑地说：“少侠，姑娘跟万刀楼的人走了……”他有心想让少侠去救，可上午他便为他们清除镰猪阴兔，如今身受重伤。

林觐靠坐在床上，脸微微侧向门外：“不用担心。她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