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火 第43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

林觐没有再接她的话茬，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在周遭愈发躁动的气息上。

低吼声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

“这些凶兽已产生智识，繁衍速度又如此之快，若不及早诛杀，必将酿成大祸。”林觐沉声说道。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兽群的耐心终于耗尽！

黑影窜动，转眼间，数头骨甲镰猪兔同时从不同的方向猛扑上来！

林觐手腕一抖，长剑挽起一道光，精准地格开正面冲撞而来的獠牙。他脚步腾挪，身形在数道扑击的缝隙间穿梭，剑尖每一次点出，都直奔异兽颈侧、眼窝等骨甲覆盖薄弱之处，力求一击毙命，节省体力。

陈大刀依旧好整以暇地背靠着那块冰凉的山岩，甚至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单手撑着下颌，饶有兴致地旁观。

她看着林觐剑光霍霍，身影在兽群的扑杀中闪转。

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些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更重要的是——他腹部原本已经止血的衣衫，正缓缓洇开一小片更深色的痕迹，那是伤口在剧烈动作下再次崩裂渗出的血。

即便如此，当一头体型较小的镰猪兔似乎判断出陈大刀这个“静止目标”更易得手，猛地调转方向，低吼着朝她冲来时，林觐几乎是想也未想，剑势强行扭转，身体带出一道残影，后发先至，剑锋精准地掠过那异兽的咽喉，将其毙于半途。

他甚至没有回头，没有一句质问，更没有斥责或求助她这个坐壁上观、毫无援手之意的“同伴”。

他只是沉默地攻击。

陈大刀原本兴致勃勃地等着，等着看他何时会撑不住，向自己开口求助。

可随着地面上猪兔的尸体增加，血液飞溅赛洒落洞壁，剑光闪烁。

林觐独自浴血奋战，明明伤势加重，脸色白得吓人，却依旧将背后空门留给她，依旧将她纳入保护范围。

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还真是……哪怕力竭也绝不示弱性子啊。

一句话都没说。

林师兄，是不是，从不求助？

与此同时，林觐的搏杀愈发艰难。

这些镰猪兔的数量，远不止之前预估的二三十只。随着战斗的持续，山谷深处，那片更加幽暗的洞穴方向，传来了更多、更沉重的奔跑和低吼声。

新的异兽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来，而且体型明显更加雄壮，骨甲的颜色更深沉，近乎墨黑，獠牙也更长更粗，眼中红光更盛。

异兽之所以被玄门列为“异”，并不仅仅在于它们形状奇异——那充其量只是长得奇怪的猛兽而已。

真正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们不仅性情残暴，会随着生存压力发展出惊人的智识和协作能力，更在于它们是为了生存可以毫无底线的类型。

即便是最凶猛的寻常野兽，亦有舔犊之情，有族群界限，有“虎毒不食子”的本能约束。

但异兽没有。

哪怕没有生存危机，它们也会毫不犹豫地互相吞食，催生出更强大、更适应残酷环境的变种。

林觐锐利的目光扫过洞穴入口附近散落的些许白骨，那骨骼的形状，正是镰猪兔！

它们已经在内部进行过筛选和吞噬了！

若是林觐处于全盛状态，以他的剑术修为，清理这些变异兽群虽需费一番功夫，但也并非难事。可偏偏……他刚刚才切了自身肾精给林溪，元气大损，精血两亏，正是最需要静卧休养的时候，至少两个月才能恢复。

而他自己一意孤行，不顾伤势执意要立刻离开镇剑阁。

此刻，剧烈运动之下，腹部的伤口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内力运行也滞涩难通。林觐每一次格挡都牵动着腹部的伤处，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

动作慢了半拍，一头格外雄壮的镰猪兔的獠牙擦着他的腰侧划过，带起一串血珠，虽未重伤，却让他的身形猛地一个踉跄。

剧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要淹没他的意识。

然而，这种濒临极限的痛苦，这种独自挣扎于生死边缘的孤立无援，对他而言，有种熟悉感。他已经历过许多次。

第一次正式下山执行师门任务，是跟随其他弟子一块儿下山，其他弟子学艺不精，还有被人激将好勇斗狠的，折损了好几个，林觐并没什么事，他回到远山居，跟顾怜怜说起此事。

他叙说得很平静。

记忆里是顾怜怜坐在窗边，她喜欢坐在窗边透风，树荫会坠落细碎的透明金黄光斑，落在她搭着的衣袖上，再散漫地映到她雪白的肌肤上，透出些许血色。

她睁着那双漆黑纯净的眼睛，听完他的叙述后：“林师兄，也许说这句话你会认为我很自私。但是……”

语气虽轻却很肯定。

他的顾怜怜是从来跟旁人不一样的。

“但是——”她顿了顿，“我希望你非必要不出头，关键时刻，我宁愿你杀了别人，苟且偷生，也要你活着回来。”

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执拗，一字一句地重复：“听懂了吗？我要你活着回来。”

林觐自幼在冷漠中长大。

是的他有吃有住，相比于那些孤苦伶仃的幼童好上不少，只不过他习惯了无人期待和在意。

可那一刻，有一个声音，如此清晰、如此不容置疑地告诉他：她需要他活着回去。她对他没有任何要求，只要他活着回去。

哪怕他忍辱偷生，哪怕他为他人所不齿，她也只希望他活着回去。

这世上，竟然会有人，如此纯粹地，只希望他“活着回去”。

自那以后，无论遇到多么凶险的境地，无论身受多重的伤，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在支撑着他——活着回去。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回去。

那信念如同微弱的火苗，在无数即将熄灭的黑暗中顽强地闪烁。

然而，身体的透支已经到了极限。

腹部的剧痛猛地加剧，眼前最后的景象是数头壮硕的镰猪兔扑来的黑影，身侧有抹黑影奔了过来，或许是他的幻觉……

意识，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

他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