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火 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从广元镇到镇剑阁所在的清远城，马车行程不过一日半。

陈大刀一入城，便被眼前扑面而来的繁华与喧嚣所吸引，不由地放缓了脚步，感叹道：“好热闹啊！”

与建在高山之巅、云雾缭绕、清冷孤绝的青山派截然不同，镇剑阁所在的清远城，是一座人烟稠密、车水马龙的雄城。

城池占地极广，街道纵横交错，宽阔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

两旁商铺林立，旌旗招展。

往来行人中，还可见几个青蓝色劲装的镇剑阁弟子，发髻高束，腰佩长剑。

据陈大刀以前看过的典籍说，镇剑阁弟子按修为、贡献高低，分为铁、铜、银、金、玉五等徽记。整座清远城都在镇剑阁的管辖与庇护之下，加之与城主府世代交好，常年协助维护城防，经营着千亩良田，是城中首屈一指的纳税大户。

时值正午，日头正好，暖洋洋地照在熙攘的街道上。

陈大刀摸了摸咕咕作响的肚子，提议道：“林师兄，听说镇剑阁富丽堂皇，想必照待人也很周到，咱们赶紧过去。”

“先用过午膳再去。”

“为何？”陈大刀歪头看向他蒙着白布的眼睛。

林觐没有解释，只是循着空气中传来的食物香气与人声鼎沸处，信步向前走去。他虽目不能视，但感知敏锐，在人群中穿梭毫无滞碍。

清远城作为南北交通要冲，往来玄门弟子本就不在少数。但像林觐这般，白衣胜雪不染尘，双目蒙布却气度从容、步履稳健的，着实罕见。他所过之处，路人纷纷侧目。

林觐却恍若未闻，径直循着最鼎沸的人声，准确找到一处名为“醉仙居”的热闹酒楼。

陈大刀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小声嘀咕：“耳朵倒是灵光得很。”

醉仙居的店小二正在门口满面笑容地迎客，见到这位气质独特、白衣蒙眼的少侠，明显愣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热情。

林觐感知到小二的位置，平静问道：“可还有空位？”

“有、有！”小二连忙堆笑应道，声音洪亮，“客官您运气好，刚好还剩几桌。您看是要一楼大堂，感受咱这热闹气氛，还是二楼雅座，清静些，还能看看街景？”

“大堂即可。”林觐简洁道。

陈大刀却一步越过林觐，直接将一块不小的碎银塞进小二手中，打断道：“要二楼雅座，挑个视野最好的！”她随即转头对林觐笑道，“既然来了这繁华之地，就该好生体验一番才是——哦，我忘了你看不见，那我替你见识见识。”

出钱的是大爷，小二顿时眉开眼笑，搭在肩头的毛巾都抖擞了几分：“好嘞！二位贵客这边请！二楼临窗最好的位置正好空着，包您满意！”

陈大刀与林觐随着小二步入客栈。但见店内人头攒动，喧声盈天，与来时路上所见的寻常街景大不相同，在座的多是携刀佩剑的玄门中人。林觐这显眼的装扮一出现，自然引来不少探究、打量，甚至略带审视的目光。

莫非城中有什么大事发生？陈大刀一边打量着，一边跟着小二登上木质楼梯。

二楼果然清雅许多，以精美的雕花栏杆相隔，视野开阔，凭栏远眺，可将大半条繁华主街的景致尽收眼底，确实是个好位置。

小二利落地擦拭着桌面：“二位客官，要用些什么？小店菜品可是清远一绝！”

“把你们的招牌菜都上一份来！鸡鸭鱼肉，都不忌口。”她忽然想起什么，侧头补充道，“对了，我这位师兄口味清淡，偏好清蒸的鲜鱼，记得不要放葱，不要酱料。再沏一壶你们这儿最好的茶来。”

“好嘞！客官稍坐，茶马上就来！”小二就喜欢这般爽快大方的客人，忙不迭地应声，脚步轻快地下楼准备去了。

待小二离开，陈大刀立即凑近些，邀功道：“林师兄，你看我对你可好？连你的口味喜好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觐轻应“嗯”并不多化。

陈大刀早已习惯，林师兄速来如此，只偶尔片刻，才会多流露一些情绪。平日里的他，更像一块上好的古玉，通透冰凉。

她也不在意，转过头，注意力很快便被楼下繁华似锦的街市吸引。真是热闹非凡！

先前经过的广元镇虽也繁华，却更多是寻常市井的烟火气息。而这里，处处透着玄门风采。

仔细看去，长街上贩卖异兽骨角、皮毛、内丹的摊位鳞次栉比，还有各式寒光闪闪的刀剑兵器、构思精巧的机关巧器。

“客官，您的好茶来喽——”小二提着一名贵紫砂茶壶快步上楼，动作娴熟地为二人斟上茶水。

林觐听闻茶水注满杯盏的清脆声响，正要伸手去端，陈大刀却眼疾手快，一把轻轻拍开他的手背：“烫！”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切的肢体接触。林觐蒙着白布的“目光”微微转向她的方向。

陈大刀更不介意，嬉皮笑脸一乐。

小二见状，连忙告罪：“哎呀呀，是小的疏忽了，忘了提醒客官茶烫！这就去给您换一壶温的来！”

“不必麻烦了，晾凉了就行 ，你赶紧去上菜吧。”

“客官稍候，这就去催！”小二不敢怠慢，匆匆离去。

陈大刀将茶水小心地往林觐面前推了推：“凉了我会告诉你。”

“多谢。”

陈大大乐了：“现在知道我对你好了吧。对了，林师兄从前可曾来过此地？”她的目光很快被外面热闹叫喊声吸引。

“不曾。”林觐的回答依旧简短。

“咦？”陈大刀挑眉，回过头俩，颇感意外，“你下山执行任务次数不少，竟然也没经过这里？”

林觐不语，静默片刻，才淡淡应了一句：“若非必要，我不愿途经此地。”

“为何？”陈大刀下意识脱口而出：“难道是近乡更情怯？”

依然是沉默。可这次沉默已是回答。

她凝视他片刻，撑着下颌，目光重新投向楼下喧嚣的街景：“怪不得呢。我就说，这里这么多新奇有趣的玩意儿，各式各样的异兽零件、精巧机关，你居然从没给顾怜怜带过。”

“你怎知我不曾给她带过？”

“你忘了我常去顾怜怜房里，”陈大刀转过头，“她的宝贝我都摸了个遍。”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责怪似的，“林师兄嘴上说喜欢她，也不是真心实意嘛，明知这里好玩的东西多，却从不带给她，连路过都不肯。哼。”

就在这时，小二热烈的嗓音再次由远及近：“来喽——客官久等！特意让厨房给您加紧做的，咱们清远城鼎鼎大名的特色，脆皮烤乳猪！”只见他端着一个巨大的托盘，上面躺着一只烤得金黄酥脆、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乳猪，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中央。

“哇！”陈大刀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

“客官是外乡人吧？”小二自豪地介绍道，“咱们清远城的烤乳猪可是一绝，选用的是本地不满半月的乳猪，用果木炭火慢烤，皮脆肉嫩，肥而不腻，远近闻名！多少人专程为这一口而来呢！”

“有意思。”陈大刀目光灼灼，当即就要开动，楼下长街尽头忽然传来阵阵喧天的锣鼓声，夹杂着人群的欢呼与骚动。

“咦？什么声音？”她夹起一块肉问。

小二笑着解释：“是镇剑阁在公开‘招儿媳妇’呢！”

“招儿媳妇？”陈大刀抬头怔了怔，她听说过门派招收弟子、富家小姐抛绣球招亲的，大张旗鼓地“招儿媳妇”倒是头一回听说，“你说说看。”

小二见她面露诧异，习以为常地详细解释道：“客官有所不知，咱们镇剑阁老阁主林震岳老爷子，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就是现任阁主林远。林阁主呢，只得了林溪少爷这一根独苗。可惜啊，这位少阁主天生双腿有疾，且自幼体弱多病。老阁主和阁主爱子心切，便想着趁早给他寻一门好亲事。要找个身强体壮、性情爽利、最好是玄门出身有些武艺根基的姑娘，早日成亲。”

陈大刀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乐得放下筷子：“天哪！这不就是我吗？身强体壮、高大威猛！”

小二也被她这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逗乐了，顺着话头说：“姑娘不妨去试试！听说这选拔，一要合少阁主林溪少爷本人的眼缘，二要考较天资根骨。镇剑阁备下的聘礼极为丰厚，而且承诺，若被选为少阁主夫人，阁内武学典籍、机关秘术，皆可对儿媳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陈大刀更是来了兴致：“哈！难得有名门大派对女子武学也这般大方，那我定要去试试！”她转回头，左摇右摆地观察，“现在就开始了吗？”

“开始了！这锣鼓声就是信号，招亲擂台就设在前面中心广场。姑娘您用完膳再去不迟，比试的项目多着呢，一时半会儿完不了。”

“好！那我先饱餐一顿，攒足力气。你赶紧上菜，越快越好！”陈大刀催促。

“好嘞好嘞！这就去！”小二见又鼓动了一位潜在客人，更是高兴，忙不迭地应声下楼去了。

陈大刀心中感叹，大城镇果然不同，人人面带喜色，连小二都这般能说会道，热情洋溢。

许是镇剑阁这桩盛事给整个清远城都带来了喜庆气氛，也给酒楼带来了不少生意，小二对每位询问的客人都热情鼓励，氛围很是融洽热闹。

待小二走远，陈大刀转向林觐：“对了，林师兄，这林溪……是你的哥哥，还是弟弟？”

林觐没有回答，只是精准地夹起一片烤得焦脆金黄的猪肉，送入唇中。

“还以为林师兄口味清淡，不喜这般油腻之物呢。”陈大刀盯着他吃肉的动作。

“吃吃也无妨。”林觐淡然道。

不过这油腻之物似乎确实不太合他口味，他脸上不见半分享受的神情，吃了会儿便又放下筷子。

陈大刀嘿嘿一笑，用筷子拨开烤乳猪焦脆酥香的皮，夹了块最素净的腿肉，放到林觐面前的碗中，笑道：“吃吧，也许这才符合你的口味。”

短暂的沉默后，林觐忽然开口：“是弟弟。”

“哦，是弟弟那便好了，林师兄长相英俊，想必弟弟也不差。更何况我喜欢年龄小的，要是年龄再大了，我便嫌老，看来镇剑阁的儿媳妇我是可以去试试了。”陈大刀开玩笑。

林觐似乎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你既想去参加那比试便可先去。我先去做任务，我们分头行动。”

这是要支开自己吗？到底是什么任务，至始至终都不太想让人知道似的。

陈大刀本来还想问他眼睛不便，是否需要先寻个医馆看看，但见他神色沉静，并无求助之意，只好笑道：“行啊。那就晚间……我们还在这家客栈碰头？说不定再见时，我已是你的弟媳妇了呢。”

“你说得对。”

“嗯？”陈大刀吃着烤猪，正是一愣，“什么？”

“我不该明知怜怜喜欢这些新奇玩意儿，却因一己之私，故意避开这里，让她少了许多乐趣。”

陈大刀眨眨眼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怎么过了这么久，林师兄还想着这个话题啊。她只是随口说说。

只见他依然清清淡淡地坐在那里，身姿挺拔，与周遭的喧嚣与他隔绝开来。他抬手，从腰带里里掏出一些银子放在桌面：“你若是有空，便帮我采买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