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雪 第2章 无意

阳光像柔软的缎面铺在上学的路面。许颜目光垂着，落在脚下的地砖上，脚尖轻轻抬起，只挑绿色的那块点下，刻意避开其他的颜色。步子放得干脆，可方向却是一左一右来回切换的。

只踩绿色的地砖。

是昨晚看的动漫给她的念头。故事里的骑士守护住了她的公主，公主一身礼服是鲜亮的绿色。台词总是出现在脑海里：女生也可以当骑士，也能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

没错。

许颜常常幻想自己也是穿着华丽服饰的骑士。在重要时刻，挥起利剑打倒敌人，守护自己心爱的东西。

那我要守护的是什么呢，动漫里骑士守护的是她的公主，但是我的公主呢。

思绪还停留在这个疑问里，脚步却已经带她站在了校门口的不远处。

抬眸间，她看见一个女生从车上下来，女生一样穿着校服，但是她的头上却闪着淡淡的绿色。

嫩绿色的格纹纱大肠发圈，纱料稀薄通透，布上散落着小小的圆点。肌理软软的，褶皱蓬松柔和。

阳光落上去的时候，绿色会浸得更浅，像兜住了一捧朦胧的天光，松松挽在发间，轻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市面上大多是厚实的布款发圈，这种纱料并不常见，细密的针脚看得出是手工缝制，在一众寻常发饰里，独独显得别致。

乌黑的长发垂落，像公主舒展的裙摆，一动便跟着轻轻起伏。脑海里的画面和眼前重叠，许颜好像真的见到了公主。

脸颊悄悄漫上一层浅红，静静望向女生的脸。

她的面部线条柔和平滑，冷白色的肌肤没有一丝瑕疵。眉眼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挺直的鼻梁下，是一双色彩浅淡的饱满唇瓣。

表情没有很大的起伏，微垂的睫毛透过光，像是在传递淡淡的忧伤。虽然她的表情看起来生人勿进，但是许颜却感觉到一丝丝不太一样的地方。

女生的步伐很快，还没来得及留意她是哪个班的。站在女生前方不远处的津生就叫住了自己。

“许颜走快点！我刚刚都没看到你！”

许颜加快脚步，一阵风随着她的动作掠过女生身侧。气流掀动她颊边的碎发，浅淡的风，在心底漾开细碎的涟漪，让许颜心里痒痒的。

“我刚刚也没看到你，你也是刚刚来的啊。”

回到班上的位置，隔了一个暑假，大家攒了好多话要说，聚在座位附近聊天。许颜站在人群之中，周遭人声嗡嗡地漫开，身边的人说着话，可那些话语像隔了一层薄纱，落不进耳朵里。

反复回想起刚刚撞见的那个女生。视线无意地落在门口处。

像命运一般，一道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底。

天哪，这一定是缘分啊。

笑意不知不觉间漫上嘴角，许颜忍不住笑出了声。

“许妍你笑什么啊”陶书殊一脸关切地望向对面的人，眉毛下意识耷弯成八字的模样。

“没有没有，我就是笑那个游戏，这不是人之常情吗，哈哈哈哈哈哈。”

周围的人也跟着笑起来了。

溪婧站在讲台上的时候，许颜终于找到了可以光明正大看她的机会。

缓缓的平眉，说话间轻轻颤动的睫毛。她的眼神永远平静，像是在看人，又像是透过人在看空气。笑的时候也只是唇角微提，眼底像是有一片终年不化的积雪。

“金海里有金子吗？”

许颜望着溪婧，那股疏冷感，到底是从哪儿来？金海在哪里，金海里有金子吗？她顺着它想，越想越远，远得像走进一片没膝的雪地，四周白茫茫的，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心底的好奇像积雪一样慢慢压下来，不声不响，却越来越沉。她顺着这份沉往下想，越想越深，深到忘了自己还在教室里。声音不大。可此刻的教室实在太安静了，静得那句话像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听得清清楚楚。

身边的人先笑了。她耳根一凉，被压下来的积雪冷到了，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脸上的热却慢慢漫上来。

笑声像被谁拧开了开关，从四面八方漫上来。一层叠一层，把那句话的尾音吞得干干净净。

许颜没跟着笑，刚才那句话还留在嘴边，她却像被定住了，眼睛注视着台上的人。

我就不应该说出来的。万一溪婧觉得我很笨怎么办。

溪婧没有看她。眼睛低垂着，像是落在讲台上某一支粉笔上，又像什么都没看。那双眼珠很轻地动了一下，从左边移开，又缓缓转回中间，没有定在任何一处。许颜的心跟着那点移动往下沉。她盯着溪婧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像只是换了口气。

可许颜看清了。

那个口型是：当然没有。

声音被笑声盖得严严实实，连离她最近的人都未必听见。可溪婧听见了，或者说，她看懂了。那四个字很小、很平，没有怒气，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却像一根细针，不声不响地扎在她心口上。

溪婧会不会误会了。

会不会以为自己刚才那句话是故意的，是带着什么意思的。可是没有。真的没有。那只是一句不知怎么就滑出来的话，连许颜自己都没来得及拦。

许颜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紧。她想开口解释，可教室里那么多双眼睛，笑声还没散干净，溪婧已经低下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的侧脸还是那样清冷，没有表情，也没有多看许颜一眼。

可那个口型还留在她眼前，低垂的眼，缓缓转开的眼珠，还有那四个无声的字。许颜觉得喉咙发紧，一股说不上来的慌，一点点从胃里往上爬。

许颜就这样在懊恼中度过了一整天。

好想和她解释一下啊，我并没有什么意思也没有什么恶意，我的思维实在太跳跃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对，说不定溪婧没有误会呢。

还没等到许颜开口，溪婧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的身影就出现在她眼前了。

“不要走，我有话想和你说。”

这句话在许颜的脑海里震耳欲聋地响着。可她再也没法像上午那样，不假思索地说出口了。

她的视线不知不觉黏在远处那的人身上。溪婧似乎察觉到了，回头看了一眼，又很快转开。

她站在原地，盯着门口。头顶的乌云闷闷地响着，雨跟着落下来，把她淋得透湿。她觉得自己像动漫里那个被反派打败的骑士，站在原地，输得一声不吭。

“许颜，快收拾东西，回家了。”津生喊住自己。

“来….了…..”声音软塌塌的，尾音往下坠，像被东西狠狠地往下拽住。

“你怎么了呀”陶书殊从后面拍了拍自己。

“没事，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