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水全部顺着平助嘴角流了下来。阿鹰一咬嘴唇,把剩余的扁豆水喝进自己嘴里,然后左手托着平助后脑,让他仰倾,右手控制住平助的重心,找上平助的嘴把水喂了进去。大家看到平助的喉结在动,说明喂进去了。这时医生半井玄节也挎着医药包赶到了,土方赶快给他让路。阿鹰正在给平助喂第二碗。
半井医生抓起平助的脉,观察他的状态,不一会儿说:“中了砒霜。”
大家内心一颤,纷纷打量着未喝的那碗石狩锅汤,心有余悸。半井又说:“还好抢救及时,藤堂先生已经过去危险期了。”于是大家都长舒一口气。
玄节这时端起手边的药碗看看闻闻药渣:“白扁豆轻薄甘淡,通利三焦,可解砒霜毒。”
阿鹰抢救及时、平助所食不多,又有催吐,再加上素日平助身体能抗,一番努力后,平助慢慢睁开了眼睛,结膜不红了,呼吸也不似先前那样急促,变得平稳起来。他睁眼看着阿鹰,气虚地说:“鹰姐姐,我、我中毒了。”
众人终于都放下心来,阿鹰说:“平助,你误食了砒霜,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你闭上眼睛睡一觉,不要讲话。”见平助还是不肯闭眼,阿鹰擦了擦他嘴角:“我不会骗你的,放心,等你醒来我一定在你身边。”
平助这才闭了眼睛,在她怀里睡去。
伊东接起平助,把他抱了出去。土方正要谴责,阿鹰抢先说:“土方,你想想,万一你们都中了砒霜倒下,新选组势必乱成一团。”她收拾着碗筷,并不抬头:“我要是你,我就去检查附近是否有可疑人员。”
土方瞪大了眼睛,马上转身命令道:“井上、新八,你们东、南方向;斋藤、谷,你们西、北,十町(1)以内不可放过!总司,去把今天进入厨房的人都抓起来,仔细搜查他们住处!”
(1)1町=60间≈109.09米。
“是!”五人同时回答,各自出兵检巡了。
现在屋内只剩下近藤、土方、阿鹰和半井医生。阿鹰说,“还请半井先生回去之后开一些薏苡仁、绿豆,熬好了端给平助。平助虽保住性命,但余毒未清,拜托您了。”
半井起身点点头,向土方说:“不错,这些药都有利水渗湿、解毒散结的作用,我再加一味赤小豆进去,保准药到毒除。”说完又用赞许的眼光看阿鹰:“小姐是叫千叶吧?我医治过你,没想到我们还是同行呐,你的伤不要紧了吧?”
“玄节,你快去准备。”近藤说。
阿鹰缓缓起身,也要走,刚站起来就听见拔刀的声音,果然脖子被架上了和泉守兼定,背后传来土方的质问:“你懂医术?”
阿鹰转过身来直视他:“略懂。”
她继续说:“以前和织太郎投奔过一个亲戚,他是郎中,他姓西村,我的医术就是他教的。也许你忘了,当初被你们杀掉的西村信四郎,他就是老师的儿子。”
土方并不撤刀,仍是半信半疑的语气:“你,到底是什么人?”
又来了,阿鹰知道土方一旦起了疑心,自己浑身长满了嘴都说不清。索性,她淡淡地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细作。”
果然,土方听到后右眉一挑。阿鹰仍是语气平稳:“我是长州藩派来的细作,潜伏在京都刺探情报的。”她直接走开了刀,背对着土方:“我收集完情报后传递给长州人,首要目的是捣毁新选组,我们就是要和幕府作对;我擅长伪装,用女人的身份让你们放松警惕。”
阿鹰越说越放松,用脚踢了踢地上杂乱的坐垫:“我连名字也是假的,我心狠手辣、妖言惑众。可惜——”
她直接坐了下去:“你现在动不了我,因为我肩负着照顾平助的重任,他醒来要是看不到我,他不愿意。”
屋内突然寂静,紧接着响起了一阵爽朗的笑声,来自近藤局长。他站起身笑着对僵持的两人说:“千叶小姐,真是小看你了。你救了平助,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感谢你。阿岁,还不放下刀。”土方听说缓缓放下了刀,思考一阵,也轻笑了两声。
“只是,你如何想到提醒土方检查方圆几里的人呢?这叫我很是惊讶。”近藤慢慢走近他们,阿鹰又站起来回答:
“我,我见过类似的。有一回松前藩内部出了奸细,织太郎说他一定外面有接洽人,他们才能里应外合。”
近藤点点头:“你很聪明。”
气氛变得轻松起来,近藤又问:“那,千叶小姐是怎么知道汤里有毒的?”
阿鹰认真解释道:“砒霜的成分是砒石,炼出来如果混有杂质就会呈红色,毒性虽大却微溶于水。我发现汤渣里有细小的红色粉末,闻起来又有淡淡的铁锈味,就有了这个猜测。银针、银器都可以试砒霜毒,由银变黑就说明有毒,但厨房里没有银制器具。”
她拿出自己的簪子:“家母的遗物是一根银簪,用它来试,针柄漆黑,说明汤内有砒霜。”
因为是白天,银器经过腐蚀,黑色攀附在银簪上格外显著。近藤接过簪子仔细查看:“好歹毒的人。”
土方这时又像想到什么似的:“那,谁下的毒,你知道吗?”
阿鹰见问,心下一紧,老实说,她心里有个猜测,但她不敢说。见阿鹰一副愁容,土方确定她知道什么。
“你在想什么?说。”
阿鹰回避他的眼神。土方逼近她:“你到底知道什么,说!”
阿鹰抬头:“端来之前我尝过,那时候并没有毒,也就是说,毒是我和城叔离开厨房来这里上主菜的时候下的。我和城叔既然来上菜,那么厨房内剩下的两个人嫌疑最大,如果仔细搜查他们,或许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她往后退了退:“我也不知道,这只是我的猜测。还是先等总司回来吧。”
三人便在厅堂里又站了一会,待到总司来报:“土方先生,今天进出厨房的总共五个人:城叔、加藤罴、大塚隼、竹内武雄,还有千叶小姐。”
“可搜出什么来没有?”
“并没有,我亲自搜身,又和筱原一起搜了他们四人的宿舍,没有找到可疑的东西。”
土方陷入了沉思,这时阿鹰的声音响起:“等一等,我想还有一个地方没找。”阿鹰在茶几旁平静地说。
“哪儿?”总司和土方同时问。
“我的房间。”阿鹰坐下了,双手圈上双腿,微微皱眉看着和泉守兼定的刀柄。
总司疑惑:“为什么?我不明白。”
土方像是触电似的:“总司,不要多问,快去搜查她的房间!”总司听闻又去了。
不等土方说话,阿鹰继续说:“砒霜有剧毒,沾到手上都会引起不适,必然有纸包着。下毒者如果听到我的喊声,事情败露一定想掩埋证据,所以他不能带在身上。厨房肯定不能藏,所以剩下的只有住在厨房的人,也就是城叔和我。城叔当时不在厨房,那肯定在住处;但我不在厨房,也不在房间——我来给你们报信了。”
“凶手,走不远。”土方眼神冷下去。
只有外面树叶的沙沙声,室内又静下来,近藤和土方都思索着这番话的道理。不久总司又来:“搜到了,搜到了!果然有,在千叶房间,火炉灰里,千叶小姐,难道是你下的毒?”
总司说着把剩下的药粉包纸递到土方眼前,纸角明显可见残留着的白红药粉。阿鹰并不畏惧,直视土方道:“这难道是嫁祸,对方想伪装成我要烧掉的样子。”
她说完又觉得不妥:“不对啊,厨房虽然熄火了,但火柴有的是,这包药粉他可以直接烧掉的。甚至这层粉末,往空中一撒也没有了,这也用不着嫁祸吧。”
“第一次作案,慌不择路。”土方看了一眼剩余的毒药,对近藤说:“如果变成悬案,那么今日进出厨房的人都脱不了干系,最坏的情况是五个人全被处死。”
总司点了点头:“所以必须要有一个犯人,犯人就在那五个人之中。”
“那,那也不对吧,”阿鹰右手摸上左锁骨,“如果按照下毒者的思路,他一定是听见我喊叫所以想嫁祸。那也不能嫁祸给我吧,我怎么会既下毒又救人呢?”
“因为你发现了有毒,所以没人会怀疑你,千叶。”总司现在大脑转过来了,“我一开始并没有搜查你的房间,是你提醒我的。”
“可是就算你不搜查,我回去之后,也是会发现这包药粉的。”
“你主动上交药粉,和被我检搜出来,到底还是不一样的。”总司回答。
土方补充了他的观点:“我倒觉得不能排除你的嫌疑,毒本来就是你下,你突然良心发现才会救人。”
察觉到土方逼近自己,阿鹰并不看他,依旧圈着双腿。她以为他要骂自己,结果听到的是:“还有什么,你继续说。”
他,他这是相信自己么?他居然有相信自己的一天。阿鹰抬头说:“那接下来只需要查出是谁进过我的房间吧。”
审讯和盘问,土方在行。他对总司说:“总司,带我去见那四个人。”
总司抓抓脑袋:“那凶手,会是千叶吗?”
土方又看了一眼阿鹰,边往外走边说:“不是她。”阿鹰难以置信,这个魔鬼男人,真的有一天相信自己说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