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推拉门声响,城叔赶快跑到阿鹰门前。早上走的时候好好的一个人,才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半死不活了。梶城心疼地看着倒在榻榻米上的女孩子,轻声唤道:“阿鹰,阿鹰?能不能睁开眼睛?”
是城叔在叫自己,阿鹰缓缓睁开双眼,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怔怔地和城叔对视。
“你等着,我、我去叫玄节来。”城叔的眼泪埋进皱纹里,阿鹰呆呆地望着他瘦弱年迈的背影。
半井玄节医生来了,他注视着地板上的人,眉头微皱:“啊呀,这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阿鹰闭上眼睛任由他们收拾自己。先是衣服被脱掉,褪不下来的全用剪刀剪碎,她第二次裸着被两个男人看了个遍。阿鹰全程没有睁眼,她听见主要是半井医生在讲话,城叔只是服从。
“从脚心开始,一会我拔出来,你就按住止血,一定要快。”
“这里要先用碘酒擦拭,棉球不太够用,这儿有棉花吗?”
“我来消毒,你去打一盆水。”
“还不行,继续擦。”
“你先等着,我去洗一下手。”
“还有一个我独创的秘方,叫‘蜂香化瘀膏’,要每天涂敷,你等下跟我去拿。”
大概半个时辰,阿鹰觉得身上没那么痛了,胸口抹上一种凉凉香香的东西,仔细闻,有**、没药、莪术、木香、三棱、延胡索、当归,还有少许羌活和甘松。好像少一味大黄,不过**和没药加起来也相当于用了大黄;用蛋清和水调糊效果就很好,也没必要用蜂蜜,阿鹰在心里想。
良久,淡淡的蜂香浸染着口鼻,阿鹰心情有些许好转,她又听见他们说:
“这位姑娘是被谁弄成这样的?她犯什么错事了?”
“什么错也没有,土方存心为难。”
“喔。上一个被我医治的赤雄,比她伤得还重,整条腿都烂得没法治了。我说截肢,他不愿意,最后就硬生生疼死了。”
“阿弥陀佛,劳烦您了,您回去歇着吧。”
城叔送走了半井医生,擦擦头上的汗。
“城叔——”阿鹰躺着叫他。
城叔转过身来坐到阿鹰身边,“在呢,孩子。”
黄褐色的皮肤浸着一层汗液,顶秃但鬓不秃,阿鹰记得第一眼看到城叔时,觉得他就像一只温和的秃鹫。这个和父亲年龄相当的男人如此照顾自己,这算是一种残缺父爱的弥补吗?
“城叔,你是自愿为新选组做事的吗。”阿鹰小声地问。
听罢城叔回看了一眼周围,确定没人之后说:“离婚以后,我到西本愿寺修行,后来当上了副司。去年近藤局长带着新选组来这里驻扎,僧人们大都迁去东本愿寺了,后来方丈和局长就让我负责西本愿寺的伙食。”
“他们,他们那么狠毒,您真的待得下去啊。”
梶城捋了捋阿鹰的秀发,“好孩子,近藤局长和土方副长,平日里都很大度、仁厚。”
大度仁厚的人刚才化身了魔鬼,城叔自觉失言,忙说:“你去了那么久,我实在不放心,我就去找局长。”
察觉到了什么,阿鹰瞪大眼睛:“是您,是您去找了局长。”
城叔点点头。
眼泪,又登场了,阿鹰哭得呜咽:“城叔,你救了我的命。土方要杀我,他逼我承认我是细作,要不是局长制止他……”
“他不相信我说的,我不认识长州藩的人,我是从虾夷来的,他就是不信……”
城叔也听着动容,左手擦自己的泪,右手拭阿鹰的泪:“赶上就好,赶上就好,阿弥陀佛……这么可怜的姑娘,受罪了。”
两人哭了一会儿,最后城叔说要去厨房做事了,他关上门让阿鹰好好睡一觉。
雪中送炭最见真情,在这个冰冷的地狱里,每次受伤都是城叔照顾自己,不是亲人,没有血缘,萍水相逢,只是单纯的两个可怜人相互依偎着,自己又如何懂城叔的心事和坚强。他予我受,不求回报,城叔为自己做到了这种地步。阿鹰想:如果没有他,她一个人是挺不过去的。
拷问之后的第三日,阿鹰又柱上了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厨房。城叔不在,大概是上街买菜去了,只有两个来帮忙的脸生的队员。阿鹰和他们简单寒暄了一句,自我介绍都没有。她坐在木柜旁边,翻出米、小麦、大豆、小豆、红枣、白砂糖,慢慢地倒弄起来。她要给城叔和近藤局长做唐果子,以感谢他们救命之恩。
阿鹰弄着弄着,又瞥见角落里一袋梨——当初答应总司要给他做雪梨大福的。可是阿鹰现在除了城叔,并不想关心新选组每一个人。近藤勇也不例外,被别人求情救自己,和发自内心要帮自己是不一样的。阿鹰感觉得出来,近藤局长虽然也三番五次阻止土方伤害自己,却出于一种“非必要不出手”原则。
现在她已经能识破这两位领导的伎俩了:一静一动,一温一冷,土方狠绝,近藤就慈悲,土方咄咄逼人,近藤就委婉劝说,以此达到目的,俩人配合地严丝合缝。每当大家对土方心有不满时,近藤就会从中调和,以此收买人心,让大家既畏惧着新选组,又认可新选组,让大家心甘情愿为他们卖命。
“哈——”阿鹰在内心嘲讽自己,当初居然想借阴阳扇一事“离间”这两个人,原来自己才是被玩弄于鼓掌中的小丑。这两个人是两位一体的,一样的虚伪,一样的心机深沉。
她自打被抓来,抛开“细作”的事不说,光凭三餐吃饭,她从来都没有怠慢,无功劳总有苦劳吧?土方对自己用刑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肚子里的饭都是她做的,真想下老鼠药药死这些人。
根本不是人,那么香的饭,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什么壬生狼,一群白眼狼。
在心里骂了这么久,阿鹰擦擦头上的汗。
“阿鹰——”
是城叔在叫自己,阿鹰赶快回答:“城叔!我在这。”听到脚步声,阿鹰看到门外的城叔快进来了,她就转身拿拐杖准备让开位置。
等等,不对劲,刚才除了看见城叔,好像还有一个人影。阿鹰一扭头:土方岁三。
这个魔鬼正站在厨房门口揣手看自己,一脸阳光灿烂。
拐杖也不要了,脚伤也忘了,阿鹰急火攻心,就近抄起菜板上一把切菜刀,两手紧握对着土方:“出去,走开!”说着不忘比划,眼白瞬间布满红血丝。
土方有一瞬间的震惊,随即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阿鹰没有退缩,直接用刀尖抵上他胸口,逼他后退:“这里不欢迎你,你要是敢进来,我就攮死你!”
连方言都逼出来了,真不雅听,土方想。不过他没有要走的意思:“明天就过年了,我是来——”
他从袖中掏出什么东西,但阿鹰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直接推搡开他:“快走!不想看见你!”
“你听我说完——”
“不听!魔鬼!”她退回厨房,使劲关上门,土方被夹一鼻子灰,无奈地笑两声,真的走掉了。
浑身痉挛起来,脚伤开始发作,阿鹰扔了刀,倚门滑下来大口喘气,汗泪直下。这一举动惊呆了厨房里的两个人,他们相视几秒,又时不时回头看她,好几次欲言又止的样子。
“阿鹰,你坐在这里干什么,快我扶你起来,那有蒲团。”不久后城叔推开门,把阿鹰从地上搀到蒲团上坐下:“好受点了吧?”
城叔一脸恶作剧的笑,阿鹰觉得这样的城叔还挺可爱,便破涕为笑,“您都听见啦?”
城叔笑着点点头,又听阿鹰说:“好多了。”
“城叔,她就是千叶小姐吗?”其中一人问道。
“啊啊对,阿鹰,你们说过话了吗,这位是大塚,这位是中西。你们,这就是千叶小姐了。”
三人重新认识了一下,有城叔做润滑油,厨房的气氛不像刚才那么尴尬了。
因为刚才对土方发泄真的很舒坦,再加上四人变得融洽起来,阿鹰把梨从布袋中拾出,她最终决定为冲田总司蒸一屉雪梨大福。
她自己有言在先,不愿意失信于人。还有一个原因,阿鹰只在心里推测过:总司有肺结核。因为总司从不来厨房这种油烟气重的地方,而且他连中药的味道都适应不了,说明呼吸道比常人脆弱。最重要的是,他的咳声、频率、饮食习惯都和松前藩崇广家主一模一样——松前崇广就有肺结核。
梨子性寒,生津润燥,有止咳润肺、凉心解痰等功效,熬梨水、煮梨粥和制雪梨膏都是有效的缓解方法,她在松前藩邸就是这样给崇广家主和继承人德广治病的。虽然做成点心有点妨碍梨子药性,但有总比没有强吧,阿鹰来了干劲。
大福是一种糯米团子,总之是点心、和菓子,小鹰是做饭小能手。
不过就像副长说的,确实快过年了,我不知道审核那边放假了么,更新会不会有延迟哎。精彩的永远在下一话,延迟也没关系,好作品不怕等的,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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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6 识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