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系我 第9章 借伞

她站在门檐下，认下倒霉。

旁边这么多贵的伞不偷，偏偏拿她最便宜的那把。

安续盯着外面瓢泼的大雨，雨幕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眼看快到上课时间，她来不及多想，刚想抬步冲进雨中。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着一把卷得整齐的黑色折叠伞，拦在她面前。

安续疑惑地侧头看去。

他清俊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眼尾微微弯起，像春日里融化的第一抹暖阳：“我离得近，高三的教学楼就在旁边。”

安续怔住了，她张了张嘴，声音不自觉有些发紧，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谢谢学长了，但不用……”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陈书远弯腰，直接把伞放到了她脚边，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教室里还有备用的。”他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顿了顿，又说：“下周五见面，再还给我吧。”

容不得安续反应过来，他说完就快速跑进雨里。

白色的校服很快被雨水打湿，贴在背上，他却跑得从容，像一只淋雨的鹤。

心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酸酸的。

安续弯腰捡起脚边的雨伞。

伞是黑色的，很普通，却被他卷得整整齐齐，伞柄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安续握着那里，耳朵慢慢泛起红晕。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在雨中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拐角处。

到了放学的时间，雨也渐渐停了。

安续还同上周五一样，在校园里闲逛。

只是这次害怕被教导主任抓到，她主要的活动范围在操场附近，塑胶跑道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青草香。

她绕着操场走了两圈，直到自己感觉到了无聊。

想着练习本快用完了，她决定去学校对面买两本。

她从车棚里把自己的自行车牵了出来，她骑着车穿过马路，去了学校对面的小卖铺。

小卖铺老板娘坐在收钱处的台子里，一边嗑着瓜子儿，一边看着电视剧。

手机里传出熟悉的片头曲，老板娘看得入神，眼睛都没抬一下。

安续拿了三本数学练习本和两本英语练习本，轻轻放在柜台上。

“五块。”

安续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递给了老板娘。

可刚出门，她却碰见了很久没见过的人。

李铭彻正陪着笑脸，和一群像是社会上的无业青年待在一起。

个别人留着奇异发型，在人群里格外扎眼，有的胳膊上还有大片纹身，青黑色的图案蜿蜒在皮肤上。

他们往这边走来，嘴里叼着烟，烟雾缭绕。

安续有些错愕，脚步顿住。

此时李铭彻不经意扭头，看见了安续，他笑着的表情僵在脸上，嘴角慢慢垂下去。

两人相视，都没说话，装作不认识的样子。李铭彻很快转过头，继续和那群人说着什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安续心里有些惶恐，快步到停车的地方，推起自行车就骑走了。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在路上，她心里仍然震惊，不是刻板印象，只是李铭彻在学校虽然有些不服管教，日常通报批评已经是家常便饭，可刚刚的样子完全像换了个人。

那真的有点不像学生的样子……

23:21，安续发完传单到家。

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她摸着黑爬上楼，脚步很轻。

刚打开防盗门，便听到了邱静房间里的吵闹声。

她放轻动作，换好鞋，屏住呼吸，悄悄回到了自己房间。

安续的房间在主卧，邱静在她房间旁边的次卧，因此回到房间，她仍然听得清楚邱静和邱航的争吵。

不过等她关上门，两人已经快要结束争吵。

最后邱航留下一句：“我不管，我同学们都有！你要不想让人看我笑话，你必须给我买一辆！”

随后便是响亮的摔门声，整个房间都震了一下。

安续靠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觉得有些搞笑。

心想，邱航这是吵着闹着要成为鬼火少年。

以邱静对他的宠爱来说，不是不舍得给他买，更多是担心他的安全，可这样的闹法，最后多半还是会给买吧。

第二天，安续起来吃完早饭，便回到房间里写作业。

余惠这个星期要回乡下老家，所以两个人没法在一块儿写作业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照在摊开的习题册上。

写完一张卷子，有些累了。

安续走到客厅，接了杯水喝，温水滑过喉咙，她闭了闭眼，缓解眼睛的酸涩。

就在回房间时，邱航房间的门被猛地打开。

邱航气势汹汹地出来，瞪着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她：“你借我妈的钱还了吗？”

安续对他蛮横的态度来了气，攥着水杯的手指收紧，她抬起头，语气冰冷，一字一句清晰有力：“还了，一分没差。”

见安续这样，他满是不屑，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借我妈的钱，有什么脸拽呀？”

安续不由得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随后也学着他的样子，扬起下巴，语气轻蔑：“那你白住着我家的房子，你又有什么脸拽呀？”

还不等恼羞成怒的邱航说什么，邱静先从房间里出来了。

“小航，你先回房间。”邱静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邱航气愤地指着安续告状：“妈，你知道她说什么……”

“你别管了，听话，回房间去。”邱静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邱航不服地摔门回了房间“砰”的一声巨响。

现在只剩她们两人。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

安续刚想道歉……她知道那句话不该说，那是她一时冲动，话还没到嘴边，比道歉先来的是邱静的一巴掌。

“啪。”

重重的一掌，落在她左脸上。

震惊过后，安续才感受到了脸上火辣辣的疼。

那疼痛像火烧一样，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再蔓延到眼眶。

眼前被泪水浸得模糊，水雾蒙住了视线。

羞耻感让她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一样，有种窒息的感觉，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别以为我们住在你家里，你就有多了不起。”

邱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给你这巴掌，你就受着，你气不过，就找你别的亲戚去，你看看谁管你。他们当年对你避之不及，现在一样，不管这些年我对你是好是坏，反正这些年你受了我庇护。只要我不想走，你别想让我离开这个房子。”

邱静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平静地叙述着这个残忍的现实，那些字一个一个，像钉子一样钉进安续心里。

安续心里仅存的一点骄傲，被击得粉碎。

回到房间后，她如机械般地坐在桌前，拿出作业本，开始写作业。

手在动，笔在写，脑子却一片空白，直到泪水滴下来，直接在卷子上晕染了刚写上的字迹。

她狠狠地抹了把眼泪，继续写，刚刚的一切，像没有发生。

未来的几天，安续跟平常一样。

早晨去上学，晚上放学后兼职完再回家，唯一不同的是，她更拼命省钱和学习了。

周一发布成绩，她语数外总分是全班第一名。

有了动力，她每天晚上都学到接近凌晨两点多。

台灯亮到深夜，习题册一本一本做完，连余惠都发现她越来越明显的黑眼圈和消瘦的脸，颧骨都凸出来了。

九月十七日，星期四。

食堂内，余惠一脸忧愁地看向安续的餐盘。

一道素菜清炒小白菜，一份米饭，搁在平常，她还会再差也要两道青菜，偶尔还会给自己来一道荤菜。

可从这个星期回来开始，每天只有一道素菜，清汤寡水的。

刚才余惠把自己盘里的两个鸡腿夹给了安续一个，又被她夹了回来。

安续轻笑地回绝，嘴角弯起，眼里却没什么笑意：“余小姐人美心善，好意我领了，可你一个星期也不是天天点肉菜吃呀。”

余惠有些心疼地看着她：“你最近瘦了多少你知道吗？早中晚连点肉腥都不沾，嗯？兔子也没你这么能吃素呀。”她皱着眉，语气里满是担忧。

安续开着玩笑，眼睛却看向窗外：“我要攒钱呀，我要攒到我说的算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

原本安续的脸型偏方圆，这几天都变成了瓜子脸了。

余惠老说从远处看她快瘦成电线杆了，风一吹就要倒。

可是几天的极限作息和营养不良，她身体终是没遭住，于是在周五这天，发烧了。

九月十八日，星期五。

在考第二场生物的时候，安续便感到了脑袋里昏昏沉沉的，像塞了团沾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又闷又涨。

她咬着牙，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让视线清晰一些，顶着不适，她硬是挺到第三场化学结束。

放下笔的那一刻，她几乎虚脱。

安续全然没有胃口去食堂。

她让余惠先去吃饭，自己则趴在桌子上休息一会儿，脸枕着胳膊，滚烫的皮肤贴着冰凉的桌面，有一点舒服。

太阳穴上像有根针在扎，扎得她整个头上的神经都跟着疼。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安续迷迷糊糊地醒来。余惠像是在一旁等了很久，她把刚刚去小卖部买的面包推到安续桌子上，又从书包里拿出水杯：“吃点儿吧。刚才你睡着呢，我给你杯子里接了点水。”水杯上还冒着热气。

安续胃里现在是空的。

她忍着头的疼痛和喉咙的肿痛，一口一口掰着面包，就着热水慢慢咽下去，每咽一下，喉咙都像被砂纸刮过。

她感觉自己多半是生病了。

余惠劝着她去医务室看看，她却固执地表示不能耽误下午的两节正课。

她翻开课本，强撑着精神开始预习。

到了第二节课，她摸着自己的额头都烫手，脸颊通红，浑身发冷，她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包住下巴。

余惠着急得好几次想帮她举手，都被安续拦住了。

她仍然坚持着记笔记，听着老师讲的知识点，笔尖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划动。

终于坚持到了打铃。

余惠拽着她要去医务室，但安续却从书洞里拿出一把黑伞，黑色的折叠伞，卷得整整齐齐。

余惠有些无语，急得跺脚：“我真服了，你烧糊涂了吧！外面没下雨，你拿什么伞呀？”

安续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上次我的伞被人拿了，有个高三的学长借给我伞，说好了这周要还的。”她说着，把伞抱在怀里。

“那我先陪你去还伞。”余惠叹了口气：“但是他们高三比咱们晚下课二十分钟呢。你不行就把伞先给图书管理员，让他见着那个人再给他。”

听着余惠的建议，安续只好点点头，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两人到了图书馆。

余惠在外面等着，安续进去，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

她找到坐在登记处的图书管理员老师，说明了情况。

老师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听完点点头同意了安续的请求，答应帮忙留意签到的同学，把伞还给叫陈书远的男生。

交代完，安续终于是安下心来。

到了医务室，校医老师先给她量了一下体温。

体温计从腋下拿出来，老师对着光看了看刻度，眉头微皱。

38.7度。

“同学，你这是发烧了啊。”校医老师放□□温计：“打个点滴吧，好得快一点。再吃点药，过三四天就没啥事了……”

安续点点头，坐到病床边。

校医老师用棉签蘸着碘伏，在她手背上画了个圈，凉凉的。

针头扎进血管的那一瞬，安续闭了闭眼，咬住下唇，随后胶布牢固地粘在针管上，药液开始一滴一滴往下落。

等一切都安顿好，安续便催促着余惠让她安心去社团。

余惠不放心地看了她好几眼，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安续抬头看着药液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

她不由得有些心疼，打针加买药花了八十多块，这几天省的钱全搭这上面了。

懊恼过后，她也不能做什么，只好同上次一样半躺在床上，闭着眼休息。

学校图书馆里，陈书远在登记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放下笔，起身刚要走，便被管理员老师喊住了。

“那个学生，你等一下！”老师从柜台后探出身子：“这是你的伞吧？”

陈书远疑惑地接过伞，黑色的折叠伞，卷得整整齐齐。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里浮起淡淡的笑意：“老师，是一个女生给你的吗？”

“诶对，是个高二的女生……”老师絮絮叨叨地说着。

陈书远握着伞柄，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铃声响起时，悬挂的第二瓶药液瓶也下去了一半药水。

安续只眯了一会儿就睡不着了，于是开始睁着眼发呆。隔帘半拉着，遮住了半边床，也遮住了半边窗。

她听见医务室的门被打开。

男生穿着同她一样的深蓝色白条纹校服，就这样闯进了她的视线。

他个子很高，肩膀宽阔，迈着从容的步子走进来。

“老师，我要一盒创口贴。”

校医老师在药架上找创口贴的间隙，陈书远后退一步，扭头看向隔帘。

和安续对视的那一瞬，他扬起嘴角，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他拿着黑色雨伞的手举起来，冲她轻轻晃了晃。

安续愣了片刻，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实在耀眼，总让她忍不住妄想。

放学后，安续还是坚持去兼职。不知是不是那瓶点滴起了作用，此时她已经没那么难受了，只是还有些头重脚轻。

晚上10:47，发完最后一张传单，她回到奶茶店拿书包。

店里暖黄的灯光照着，她站在柜台前，盯着店里的广告牌看了几分钟。

几分钟后，她背着包，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走出店门。

她很少给自己买零食之类的东西，更何况一杯十多块的奶茶。

可她今天就是想喝。

哪怕自己还生着病，哪怕这笔钱不该花。

她或许是想发泄一下，可想了很久，她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去倾诉自己的烦恼。

那些话说不出口，也不知道该对谁说。

所以，买杯奶茶犒劳一下自己吧。

她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热乎乎的，甜甜的，滑过疼痛的喉咙，有一点舒服。

“这几天白省钱了。”她心想。

喝完最后一口，她把空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随后骑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去了。

前期的妹宝确实有点苦[抱大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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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借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