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座位的时候郁萧低着头走,没留意撞到了别人的桌子,撞了两次。
此时的室内门窗紧闭,窗帘也拉了起来,不留一点儿缝让光有机可乘,往日明窗净几的教室变得黯淡无光。
这是语文老师的“杰作”,他嫌有人犯错上讲台念检讨太丢人。因此,郁萧严重怀疑语文老师脑子有点毛病。发什么神经啊?害得他刚才字也没有看清,还烫出一嘴泡,舌头都不听使唤了,现在又……
郁萧撞到的地方疼倒是不疼,就是打扰到别人写字了。但前者脾气好,也不计较,只轻轻摆摆手说:“没关系”。
后者在争分夺秒地补作业,一撞,笔尖沿着刚修改好的字词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半个早上的努力算是白费了,那人当场拍了笔,怒气冲冲道:“走路不长眼睛吗?”
郁萧到嘴边的“对不起”又咽了下去,低声骂了句:“操。”
郁萧昂首直视那人的眼睛,眼神里透出不耐烦。他开口道了歉,也不听那人继续骂些难听的话,抬脚走了。
郁萧还没坐下,他热情似火的同桌——焦方愁已经在用期待无比的神情望着他了。
郁萧将检讨书随手扔到桌面,挺直腰坐好,轻轻撇了同桌一眼,察觉不对劲,又转头看看,惊了下:“你……这什么表情?”
焦方愁双手托腮,“嘿嘿”笑了两下,嘴角都快咧到耳后跟了,好似个即将临近节日,可以收获满满礼物的小孩。他不紧不慢道:“我等着你给我写的检讨书一个读后感呢!”
郁萧的回答很让人寒心:“没有。”
焦方愁的心里被狠狠扎了根冰锥子,凉透了,一时忘了控制音量,大声“啊?!!”了一声。回答出乎他意料——竟然是没有!
郁萧张了张嘴。
谁曾想,语文老师跟触发了某种机关似的,又又进入大声咆哮式的生气模式了:“焦方愁同学,上课时间你在鬼吼鬼叫什么!”
听说老师皆会耍某种暗器——扔粉笔头。还是自带瞄准镜,击中率特高的那种
五班语文老师也不例外,并且晋升到“神级玩家”了。
语文老师拿粉笔的指头一紧,折断下半截,举起往前丢。粉笔识趣地带上瞄准功能,直直朝焦方愁脑门去。
那动作一气呵成,流畅无比。
前排的同学表示看呆了,巴不得跳起来甩几个巴掌,生动形象地表达自己的震惊。
短短一截粉笔冲击力不比子弹小,可以用三个字来形容“快准狠”!它带动着空气,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周围的频频同学往后,回头看热闹。
若不是焦方愁观察能力强,反应快那么一丢丢,脑门怕不是会被砸出个窟窿。
好在没打中,不然他光滑的额头就被毁了。
“ 老师啊!我也不是有意喊的!”焦方愁惊呼道,“您不用对我赶尽杀绝吧?”
语文老师使用二技能——拍桌子。
桌身随着力道颤了颤,语文老师双手撑着桌面,用他的大嗓门喊道:“我说过多少次了,课堂上不能讲话!你也想写检讨是不是?上来念检讨很光荣吗?”这话的深意是快点认错、道歉,保证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了。
要是别的老师就批评一下,叫他站教室后边就完事了。这语文老师的步骤是最多的,总爱浪费上课时间,所以他对拖堂情有独钟。
焦方愁听了,心想:咋又来这套?每次都这样,真没新意。
旁边的郁萧低着头,手握着笔,他从始至终一言不发。还不能好好上课了?每次语文课都要上演这么一出戏……真爱往鸡蛋里挑骨头。
算了,习惯就好。
焦方愁支支吾吾道:“不……不光,荣?”
眼看语文老师又要发飙,正在聚集怒火。
郁萧用笔戳了戳焦方愁的胳膊,冷静地说:“快站起来,别傻愣愣的。”
焦方愁脑子卡机了:“啊?”
郁萧递过去一张纸条,叫焦方愁照着上面的内容念,他刚才趁乱写。
“哦哦。”焦方愁捏着几条站起来,眯着眼睛去看那潦草的字,“老……老师,我,知,道,错了……”
郁萧听不下去了,严厉地对焦方愁说:“不想受罚就认真点!”
焦方愁瞬间谨慎起来,一眼两行字看完纸上的内容,挺直腰杆,抬起头,大声道:“老师我知道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请您别生气,我会自觉……自觉……”他忘词了。
真是恨铁不成钢,郁萧悄悄提醒道:“保证会自觉遵守课堂纪律。”
“哦,会自觉遵守课堂纪律!”一被提示,焦方愁又行了,还自个儿现场编了几句,“我保证严格按照小学生守则的内容,端正日常学习规范,上课认真听课,下课认真睡……”
郁萧无奈地说:“差不多就得了。”
焦方愁扭头嬉笑着:“好哒!”
讲台上的语文老师捂着脸:“……算了算了,你坐下吧。”
焦方愁:“谢谢老师!”
别的同学:我也谢谢你,拖了不少时间。
郁萧刚松了口气,以为可以好好上课,没想到焦方愁突然激动地抱住自己,压低声音在耳边喊:“郁萧我爱死你啦!”
“……”
郁萧嫌弃似的推开焦方愁的脸:“放开。”
“好,我们下课再说。”说完,焦方愁顿时收起了笑脸。
临近下课时,焦方愁一直在盯着郁萧的脸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语文老师拖了会儿堂,他一走出门外,焦方愁马上拉郁萧说话:“我的好同桌~”
郁萧想翻白眼:“你正常点行吗?”
焦方愁趴到两张桌子中央,语气透露着些许失落说:“郁萧,我要是不在了,你会不会想我啊?”
郁萧不明白这话的意思,问:“你得绝症了?”
焦方愁被这问题给逗笑了:“哈哈哈,没有,咋想那边去了?是我要转学了,就老师上次说那啥生,我妈叫我报名。”
郁萧欲言又止。
“学校昨晚发出通知说交换的学校临时改成外省的了,刚好我爸工作单位在那边,所以要搬去那边住。”焦方愁把脸埋进双臂,继续说,“我父母感情特别好,但为了生活质量能提高,我爸就去外省工作了,一年到头见不到几面。我妈很想他,我也是……这刚好有机会嘛,就……刚好不用办退学手续,交换流程也简单。”
从三年级起郁萧和焦方愁一直是同桌,在别人看来他俩关系好的跟亲兄弟似的。郁萧虽然总是对焦方愁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但也是为能有他这样的朋友而感到开心,甚至觉得荣幸。
可突然来这么个坏消息,郁萧只能沉默,挺难过的,他无能为力,难不成去找他妈妈叫她取消这个决定?怕不是疯了才会这样做。其实换位思考一下,也不算很糟糕,放长假的时候他俩也见不到面,不也没怎么样嘛。又不是永远见不到了,等以后还是有机会的。
只不过换了个同桌而己……仅仅是如此罢了。
郁萧表面还是很冷淡:“嗯。”
焦方愁抬头:“你就这反应啊?”
郁萧还是:“嗯。”
“算了。”焦方愁挺直背,摆出一副大人说教小孩的架势,“不过郁萧和你说啊,你离那谁远离,就第二组第三个,我刚才看到你走过他身边时,他嘴动动的,肯定在说你什么,刚才在走廊也是。所以你离他远点,知道了吗?”
郁萧:“他说我?”
别人现在说郁萧什么,他都不在意了,反正来来回回也就几句。听得多了,耳朵都长出茧阻挡那些话了。
“对啊,竟然说出那么过分的话。”焦方一脸严肃地说,“郁萧,不要随便和别人做朋友,不是每个人都值得你信任的。有些人的心是复杂、肮脏的。在不真正了解一个人之前千万不要轻易对那个人毫无保留,别什么都告诉别人。”
焦方愁一下子说了那么多话,口有点干,掏出水杯喝了口,继续说:“我妈和我说的,尤其是青春期的人,那思想啊,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也是很容易学坏的年纪。”
郁萧听了那么一大堆,没几个是听明白,只知道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他问:“会这样吗?”
焦方愁拍了下桌子:“怎么不会?人心险恶,你知道吗?尤其是那种故意接近你的,对你热情过头的,千万不要信啊!”
有道理。
这话让郁萧想起了某姓高的两兄弟。
郁萧没逻辑地问:“那你怎么说?你不也是这样?”
“啥?”焦方愁慌张地又说了一大堆,“我这算自来熟吧?那时对于刚来的你,我当然要热情一点了,更何况你当了我的同桌。我那话的意思是那种本来和你不怎么熟、又没什么接触的,如果突然对你好的不得了,一定有问题。老话说得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嘛。”
郁萧对焦方愁有点刮目相看了,说起道理来还真是一套一套。
郁萧低头消化焦方愁刚才的话,说:“我知道了,会记得的。”
“那就好,别枉费我说了那么多。”焦方愁双手交叠在胸前,撑起椅子后腿晃荡。
他还挺舍不得离开的,担心郁萧又被人欺负,万一又有人骗他、骂他那该怎么办好哦。
英语课上,吴丽英核对名单,点到名的人答到。一共五个人参加:焦方愁、尹璐瑶、宁静茹、李小莹和罗森源。
听到前桌的名,焦方愁身往身探,难以置信地问:“哎,你俩也参加啊?”
尹璐瑶点头,拥住同桌说:“因为我和小茹向往那里,就一块报名啦。而且,听说那边的初中环境统一很好。”
这样一来,和郁萧关系不错的人又少了一个。
日子犹如白驹过隙,任何事物都没有发生变化,变化的是身边人。
交换生的事告一段落了。
其实也没什么改变,郁萧还是那样性子冷淡,该吃吃该喝喝,每天认真学习,自律的很,就是没人和他说话。
不过这也正常。
“骂人的家伙”带头搞起了孤立,焦方愁那几个人转走后,“骂人的家伙”更肆无忌惮了。就仗着郁萧的性子是那样,全班同学和他说话没一个不会“死”的。成天说郁萧装,传播负面的谣言。短短几个星期便引得全班人反感郁萧。
其实挺牛逼的,“骂人的家伙”控制谣言只在他们班里传,而不是传遍全校。
外省来的交换生有一个被分到了五班,可能是对新环境不怎么习惯,他请了几个星期的假,星期二那天才正式来上学。
那人单肩挎包,一手插兜,给人一种他在耍帅的感觉。宽松的校服因为他插兜的动作掀起褶皱,裤子有些长,裤腿耷拉在运动鞋上。远一点看,红色的校服显得他有些黑。
吴丽英介绍新同学还是老套,先说:“同学们先安静下来,不要再搞小动作了,有什么话等下课了,有充足的时间跟你们说。”后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外省交换了的同学,名叫许桑,他有幸分到了我们班,大家鼓掌欢迎。”
一阵如雷贯耳的掌声过后,吴丽英递给许桑一支粉笔,说:“许桑同学,把你的名字写到黑板上,让大家认识认识。”
“好的老师。”许桑拿着粉笔,转身到黑板上唰唰写下名字后,把粉笔扔回盒里。
吴丽英看到这个行为,还有他在黑板上写的字:“……”这字……真“漂亮”。
那两个字龙飞凤舞、花里胡哨的。
“许”字根本就是两条线,“桑”字……勉强能看懂。
许桑扯了下书包肩带,面向脸有些黑、但仍在强颜欢笑的吴丽英问:“老师,我坐哪啊?”
吴丽英的职业操守不允许她对第一天来的学生发脾气,她扫视了一下全班,说:“你坐第三组倒数第二排吧,那刚好有个空位。”
转走的学生有五个,四张桌子被搬到别的班去了,就郁萧旁边有个“荒废”了几个星期的有位置。
许桑看了看吴丽英说的位置,瞅见了即将和他成为同桌的那名同学正专心致志、无暇顾及其他地写题呢。
“行,谢谢老师。”许桑说完,走下讲台。
许桑紧张万分的走到位置坐下,他刚才一直在心里打草稿,就怕给同桌留下个坏印象。
许桑把书包放好,做了会儿心理准备才说:“你好呀,我的同桌,以后请多多关照喽。”
郁萧本来十分投入地解一道数学难题,这么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扭头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下,对他满脸笑意的新同桌,只张口说了句“你好”就又扭头继续解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