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言拉开窗帘,让清晨的阳光照进书房里,窗外是一线江景,江面水波低回荡漾,让他感觉身心平静,见自己并无大碍,他决定依约开车送母亲去陵园祭扫。
徐言家庭构成比较特殊,他的母亲也是alpha。父母在他之前还有一个孩子,名叫徐行,他们只差一岁多点,可惜徐行十五岁不幸意外离世了。今天是徐行的生忌。
徐行与徐言面容极似,神情却不相同,遗像上的他不顾亲人的悲痛,正爽朗的大笑。每年的今天,母亲都会带着亲手做的糕点祭扫,与安睡于此的徐行倾诉衷肠,而徐言则独自在陵园入口停车位等候。
车窗外暑气蒸腾,已值正午,路旁的树枝都热得扭曲歪斜,如同缓缓蠕动的蛇身。徐言眨了眨眼,眼前又恢复了正常。
他望着陵园的方向,想起母亲当年为了生育耗尽心力,付出了极大代价,最后又不得不在悲痛中接受了中年丧子的事实,他希望徐行的灵魂升入高天,寻得一片安宁寂静之所,得以安息,亲手在墓碑上刻下了内心的寄托:
他不在这里
他在那里
在白云的光明里
——母沈萦泣立
无论徐行身在何处,都抢占了母亲一半的注意力。思及至此,他的内心又涌上嫉恨,他本以为这种感觉会随着时光流逝,逐渐消亡,可惜他不是一个豁达的人。
徐言从后视镜里等到了沈萦举着一把黑伞从陵园里走出来,宽大的墨镜遮住了他脸上的大半五官,看不清他的表情。
沈萦刚坐进车厢,徐言主动给他系上安全带,以示亲密。沈萦拒绝了,自行扣好安全带。
沈萦沉默了片刻,问道:“我听你爸爸说,放假前你又跟同学打架了?就因为人家说你是靠关系拿到保研资格的?”
徐言收回手,坐回驾驶位,他启动车子:“他侮辱我。我从来没有沾过爸爸的光,我取得的一切成绩都是靠我自己得到的。”
“那你也不应该动手打人,你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任性了,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徐言摆手:“这件事不要你们管,我已经解决了。我给了他一笔钱,拿到了谅解书,我查过学校的免罚规定,学校不会追究的。”
“你不能遇到任何事情都想着用钱解决,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而且你的钱不也是我们给的吗,反倒叫我们不管?如果真有这么好摆平,你爸爸这些天也不用一直为你四处打听奔走了。学校已经收到匿名举报信了,说你作风有问题,现在还在考虑开学给你什么处分,一旦落实下来,你的保研资格就落空了。”
徐言将注意力放在前方路线上,极力回避沈萦提起父亲,但他还是控制不住的愤怒,父亲怎么可能会关心自己的前途,无非是嫌自己丢人。随后又感到心下一惊,作风?难道是那天晚上的事情?可是看母亲的反应也不像是知道了,否则也不会这样跟自己对话……
沈萦侧过身望着徐言,苦口婆心的劝解道:“这件事还是昨天林静发消息问我,我去试探你爸爸,才从你爸爸嘴里问出来的,不然都不知道你爸爸要瞒到什么时候。你不是小孩子了,不应该一直让身边人为你操心……”
徐言正要开口打断,却听到沈萦说:“你一贯要强,生病了也不说,偷偷在吃药……”
徐言的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母亲怎么会知道抑枢锭的事情,这药是他托关系以别人的名义开的,为的就是防止父母知道。母亲知道了,会不会联想到药物引发的丑事?还有举报信,作风到底是指什么呢?母亲知道了会怎么做?再一次,彻底抛弃自己?
此刻,徐言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把所有能想到的可能都想遍了。
“给你看诊的是你父亲的同学,他跟我说你是压力过大导致的长了疱疹,让我们多关心你。你的辅导员给我打过电话,再加上林静也发消息问我,我想你的压力来源,无非是学业与感情……”
看来母亲还不知道药物和白升卿的事,幸好有保研的事情做借口,林静的出现也误导了母亲。
“无论你取得怎样的成绩,我都接纳你,无论你的感情生活如何,我都支持你。你遇到什么问题,我们都愿意为你解决。”
沈萦把手盖在徐言的尾指弯曲处,他突然喊出徐言的小名:“肉肉,心病还须心药医,我希望你能安定下来。我知道你和林静有感情,而且你和林静在一起的时候,情绪总还稳定些。如果林静能让你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那不是很好吗?过去四年了,他还惦念你。千金易得,佳偶难求,你要学会珍惜。”
“我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沟通。刚才我望着徐行的墓碑想了很久,这些年我和你爸爸都太沉浸在失去徐行的痛苦中了,竟然疏忽了你,是我们太失职了。你怨我恨我,我都知道。我怕我突然的关心,会让你警惕,会让你怀疑。但我是真心的希望你幸福,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骨肉。等你以后和林静成家,有了孩子,你就会明白我的心情。”
母子俩生疏多年,如今骤然一番交心言论,果真让徐言突然警醒。
接纳?支持?
徐言猛然想到一种试探,他不应该对此还抱有妄想的,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的想试一试:“妈妈,你知道林静为什么一定要去外地读书吗?”
“因为信息素影响,我一时失控,在教室里和他偷尝禁果,他为了我名分也不要,名声也不要,还为了我流产……同学耻笑他,捉弄他,他在校园里行走半日,才发现衣服背后写了辱骂他的话……他受不了那些风言风语,不得不走……”
沈萦惊诧不已:“当时老师打电话的时候,只说了你们早恋……”
徐言转过头,露出一种得逞的笑容:“爸爸没给你说吗?他以我为耻,肯定没把老师的话完全转述给你,是吗?如果他这么说了,你就会相信他,就如同当年他认为我害死了徐行。无论他怎么说,怎么做,你像他的影子一样,永远依傍着他。你现在一定在想,无风不起浪,如果我什么都没有做,怎么会有那些风言风语呢?你也觉得我有责任,对不对?”
他急切的抛出一连串反问,假借当年的流言蜚语,问出他内心深处真正的隐痛。他与白升卿的事情,母亲还不知道,可这又能瞒多久呢?他想要试探母亲的反应,希冀母亲能够不假思索的给出否定的答案。
徐言见沈萦不答话,继续补充道:“所以你会怎么做?你已经抛弃过我一次了,爸爸认为我是杀害徐行的凶手,他弃我而去,你也随他而去,当时我才十四岁,如今我二十一了,你现在还会那样对我吗?”
徐言的言论让沈萦如遭雷击:“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沈萦陷入一种无话可说的境地,徐言仍不死心,逼问道:“告诉我,你会怎么做?”
沈萦艰难道:“无论如何,你应该对林静负责。就算你们没有做那些事,可是那些流言对林静造成的伤害是真实的,你怎么可以让他一个人独自面对呢?”
徐言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面,指节因为用力握着方向盘而泛白。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我还要怎么负责?我不是拖累他,欺骗他,就已经是负责了。”
“你最起码应该给他一个名分,如果你们没有感情,我也就不说这话了,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太懦弱,太令我失望了!”
徐言强忍着眼角的湿意,也许是车速太快带来的迎风泪:“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我就是这么坏!你不是说会接纳我吗?婚姻?家庭?这跟幸福有什么关系?我从你的婚姻和家庭里,只看到一个妻子对丈夫的无底线依从,一个母亲对幼子的选择性无视!你们和徐行才是一家人,只有我被排除在外……我恨你!明明我才是你的骨中骨,肉中肉,但是我永远比不上爸爸,比不上徐行……你才真的让我失望!”
沈萦听到徐言提及徐行意外丧生的往事,内心又痛又愧:“徐言……”
徐言猛地锤在方向盘上,沈萦看到徐言侧过头对着自己大喊,他的眼里沁出血泪:“够了!我不想再说了!”
徐言猛踩油门,他想要逃离,逃去那里,他也没有方向。
徐言漫无目的的疾驰,导航指引他踏上回家的路途——他的家,导航不知道父母住在哪里。下高架的时候,桥顶安装了声屏障,刺眼的阳光照射下来,简直像一片闪光弹,照得徐言头晕目眩,短暂失明了几秒。
等他适应强光,睁开眼后,他已经下了桥,行驶在车道上。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驶入市区,开始逐渐减速,却远远地看到一个人,抱着一摞纸张在向路人分发,那人身影十分眼熟。还没认清是谁,那个人已经认出了他,径直向他走来了。
他这才发现来者不善,是白升卿!
白升卿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附近?徐言看到过路人拿着传单对他指指点点,为什么会这样?他又不认识这些人?
徐言心中突然想到,举报信!白升卿就是那个寄信的人,现在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件事散布出去!
徐言的第一反应就是躲,猛踩油门,疾驰而去,车身几乎是擦着白升卿开了过去,白升卿怀里的纸张被撞飞,车辆疾驰带起的一阵风将传单扬上天空。
徐言依稀能看到纸上印着他的照片,白升卿真是那个举报的人。
那天晚上的他的一言一行,又如拼图一般在脑海里慢慢形成画面。传单如雪片一样飘落,哗啦啦一道道划开他苦心维持的生活,仿佛一场命中注定的凌迟。
徐言先是闻到一股熟悉的白玫瑰香,耳边响起白升卿的声音,他感觉喉头发紧,那种窒息感又出现了……
他猛打方向盘,却已经无路可逃,耳边响起沈萦尖锐的叫喊,他却充耳不闻。车身因为超速失控,一阵天旋地转中,他明明已经把油门踩到底了,眼前还是慢速播放一样。他亲眼看到一抹电光石火,轰隆一声巨响划破他的耳膜,车头直接撞向街旁的绿化树,安全气囊应声砰然弹出,他在陷入黑暗前最后听到的是母亲的声音。
短暂的晕厥后,徐言被脑中的嗡鸣震醒,睁开眼,朦胧间他看见沈萦拉开了车门,他意识到沈萦被满地的传单吸引了目光。
只要母亲下车,他就会知道那件丑事,会再一次抛弃自己。
徐言捂着头挣扎起身,极力想要拉住沈萦的手。
沈萦毫不留情的打开了他的手,一瞬间,他感觉母亲的背影,与当年提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弃他而去的父亲重合了。
一瞬间,山崩一样的痛苦向他倾轧而来,海啸一样的哀伤席卷了他的内心。
徐言像野兽一样发出悲鸣:
“妈妈!不要丢下我!对不起!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