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灼扫了众人一眼,叫了几个名字:“北边和南边的,还有巴图尔都过来。”
被点到的人战战兢兢站出来。他一条一条交代下去:北边那三家,回去把敕连的人送走,欠的供奉补上;南边那个,草场归你了……
那些人领了命,一个接一个退出去。帐内渐渐空了,只剩下巴图尔还站在门口。
“还有事?”
巴图尔犹豫了一下:“可汗,乌兰珠公主那边……”
“我一会儿自己去。”呼延灼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呼延赫的那些心腹清点一下,该杀的杀,可别留后患。”
“是。”
呼延灼走出王帐,外面那些人还没散尽,见他出来便又跪了一片,他没有停步,径直穿过人群朝西边走去。
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他却像没感觉一样,走得很快。
乌兰珠的帐里亮着灯,老嬷嬷守在门口,见他来了连忙掀起帐帘。
呼延灼弯腰进去,乌兰珠蜷在皮毛堆里,眼睛红红的,看见他身上的血迹,吓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三哥,你……你流血了!”
“不是我的。”呼延灼在她旁边坐下,把染血的袍子脱了扔在一边,“是大哥的。”
乌兰珠愣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大哥……死了吗?”
“死了。”
乌兰没有再问,只是往他身边挪了挪,把脑袋靠在他胳膊上。
她的身子小小的,瘦瘦的,靠过来时轻得像一只小猫,呼延灼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三哥,你冷不冷?”
“不冷。”
“你饿不饿?”
“不饿。”
“那你累不累?”
累。
呼延灼低头看着她,她抬起头也看着他,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他并没有说出口,只是伸手理了理她额前乱糟糟的碎发,问:“前些天送来的东西吃完了?”
“吃完了。”
“明天让人给你拿新的。”
乌兰珠点点头,把脸埋进他怀里,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三哥,我害怕。”
呼延灼的手顿了顿,然后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以后不用再怕了。”
那夜他在乌兰珠的帐里坐了很久,直到她睡熟了才起身离开。
走出帐门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巴图尔站在不远处,见他出来便迎上来。
“可汗,清点完了。大哥那边的人,有七个要杀的,已经解决了。剩下的愿意留下,愿意走的也给盘缠让他们走了。”
呼延灼点点头。
“还有件事。”巴图尔的声音低下去,“东边传来消息,说夜奚那边最近动作很大,在边境集结了不少人。”
呼延灼的脚步顿了一下。
“夜奚?”
“是,他们那边新王继位,听说是个狠角色,一上台就把几个老臣杀了,现在正到处招兵买马。咱们东边那几个小部落,最近被他们骚扰了好几回,抢了不少牲畜去!”
天边那层鱼肚白越来越亮,把草原的轮廓一点点勾勒出来,远处的雪地被照得泛着淡淡的金光。
“那他们那个新王叫什么?”
“好像姓罗,单名一个衡字。听说年纪尚轻,比可汗您大不了几岁。”
“让东边那几个部落的人来见我。”他说,“越快越好。”
巴图尔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呼延灼站在原地,望着东边那片越来越亮的天,望着那片被晨光染成金红色的雪原。
从今往后,他就是北狄的新主,他会带领北狄走向强大,不会再被任何国家欺侮。
风又大起来了,掀起他的袍角,几乎要把身后那串长长的脚印给掩盖了。
·
大靖也下了一场雪。
薛玉贞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一片片落下来,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上。
寒风刺骨,她往手心里哈了口气,搓了搓又揣回袖子里。
夜晚更难熬,窗纸透风,门缝透风,墙上那些细小的裂缝也透风。
梅晓想给公主多加一床被子,翻遍了箱子也只翻出一条薄毯,抖开一看,上面还破了两个洞。
今夜里没有风,薛玉贞难得睡得沉了些,忽然被一阵细细的哭声惊醒。
那哭声飘飘忽忽,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像从院子里传进来的,又像从墙外头传进来的。
她竖起耳朵听,心跳得厉害,伸手去推梅晓,梅晓睡得沉,推了几下才醒过来。
“殿下,怎么了?”
“你听。”
两人缩在被子里,屏住呼吸听那声音。哭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像女人在哭,又像孩子在叫。
梅晓的脸白了,攥着薛玉贞的手,指节都在发抖。
“殿下,这……这是……”
“有鬼?”
薛玉贞盯着窗户,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屋里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那哭声就在那片光的外头飘着,飘了半个时辰才停。
天亮后梅晓出去看,院子里什么都没有,雪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梅晓回来时嘴里念叨着邪性,说这院子以前是不是死过人,薛玉贞披着那件旧披风坐在床边,听着她念叨,忽然问:“梅晓,昨晚刮风了吗?”
梅晓一愣,想了想,说没有,静得很。
薛玉贞点点头,没有再问。
可那天夜里,哭声又来了。
这回比昨晚更近,像是贴在窗户外面哭,梅晓吓得把被子蒙在头上,浑身都在抖。
薛玉贞倒是不怕,心里琢磨着是不是有人在捣鬼。
天亮后她走到院子里,把雪地上每一寸都看了一遍,依旧没有脚印,只有昨晚她出来时踩的那一串。
她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墙角的枯草,枯草底下是干的,雪没有渗进去。
“梅晓,昨天晚上没下雪吧?”
“没下。”
第三天夜里哭声又来了,这回薛玉贞披上衣服下了床,走到窗边细细听着。
那哭声飘飘忽忽,但飘得有规律:总是在院墙东边那一带响,从来不往西边来,哭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能听见轻轻的呼吸声。
那天夜里她没睡,坐在窗边等着。等到后半夜哭声又响起来。
这回她发现,院墙东边那片有个黑影。
月光把那片地方照得半明半暗,灌木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像一堆乱糟糟的头发。
哭声响了半个时辰,然后停了。
薛玉贞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到东边那堵墙跟前。
“我知道你听得见。”薛玉贞平静地说。
接着轻笑道:“装神弄鬼是吗?姑奶奶可不怕,要是让我抓到,我要你好看!”
没有回应,只有风偶尔吹过,把灌木的枝条吹得轻轻晃动。
翌日,梅晓从外头带回来一个消息:北边那个院子,就是齐贵妃住的那个,这几天夜里也有人听见哭声。那边的宫人以为是鬼,吓得不敢出门。
薛玉贞正端着碗喝汤,手顿了一下,然后把碗放下。
“齐贵妃的院子?”
“是啊,就北边那个偏院,离咱们这儿不远不近的。”梅晓压低声音,“听说那边的人也吓得不轻,有人去找管事太监说想换地方,管事太监骂他们胡说八道,给骂回去了。”
薛玉贞沉默了一会儿,问:“齐贵妃自己呢?她怕不怕?”
梅晓愣了一下,“这倒没听说,想来也怕吧,毕竟都是人。”
随后薛玉贞做了一件事。
她让梅晓去找管事太监,借几样东西:一盆炭火,一壶热水,一碗热粥。
管事太监姓刘,人倒不坏,听说公主想要这些,虽然奇怪但还是让人送来了。
薛玉贞把炭火放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下,把热水和热粥放在炭火旁边,然后自己回了屋。
梅晓问她这是干什么,她说等着看好戏。
等到后半夜,哭声又来了。
薛玉贞透过窗纸上那个小洞往外看。
月光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那盆炭火还在树下,红彤彤的,冒着微微的白气。那碗热水和那碗热粥放在旁边,碗边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哭声飘了一阵,停了。
过了很久,院墙东边那片灌木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薛玉贞盯着那片黑暗,一眨不眨。灌木的枝条被轻轻拨开,一个人影从里面钻出来。
那人影不算小却很瘦,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一步一步朝树下那盆炭火走去。
月光照在她脸上,是齐贵妃。
齐贵妃走到树下,蹲下身子,把手伸向炭火,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哪里还有当年宠冠六宫的模样。
她把手烤暖了,端起那碗热粥,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停一下。
薛玉贞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把粥喝完,把碗放下,又把手伸向炭火。
齐贵妃烤了许久的手,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回灌木丛边。钻进灌木之前她忽然回头,朝薛玉贞的窗户望了一眼。
那一眼隔着十几丈的距离,隔着冷冰冰的月光。
薛玉贞看着那丛灌木重新安静下来,那盆炭火渐渐燃尽,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
天亮之前,她起身走到院子里,把那碗已经凉透的水倒掉,把那个空碗拿回屋里。
梅晓问她昨晚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摇摇头说只是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那天之后,绛雪庭的夜安静了,哭声没有再响过。
薛玉贞每天给兰花浇水,在院子里散步,听梅晓讲外面那些琐琐碎碎的事。
她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问。
那年冬天格外长,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等到开春的时候,小顺子带来一个消息:齐贵妃死了。
说是病死的,就死在那间偏院里。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她儿子六皇子,六皇子哭着喊母妃,喊了许久才有人听见。
管事太监去看,人已经凉了。
小顺子说完,小心翼翼地看薛玉贞的脸色。她正在给兰花浇水,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浇。
“殿下,您……您不说什么?”
薛玉贞把水壶放下,走到窗边,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愿她来生能够做个好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