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入宫熟悉路径,以免宴上失仪。贵妃说这是体面也是规矩,我照做了。”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贵妃派人告知五公主惯常经过的时辰和路径,让我出现在那里,举止需得体,言谈需温和,最好能留下些印象,我也照做了。”
薛燕柔心头一惊。
“御花园那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紧,“你替我捡簪子,也是算计不成?”
“不是!”崔瑾骤然抬头,打断她,声音急切而笃定,“那日纯属意外。我确实奉命入宫熟悉路径,也确实走到了那片梅林,但我根本不知你会出现在那里。”
“我见到你时,你正在树下踮脚够那支簪子,急得眼圈都红了。我……”
他停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那时并不知你是七公主。我只觉得,这姑娘真好看,看她着急,我心里也跟着急。替你取下簪子时,你抬头看我,眼睫上还挂着泪,亮晶晶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幸亏我今日入宫了。”
他垂下眼,不再言语。
薛燕柔没有说话。
她记得那日他含笑说“公主还需仔细眼睛”时低柔的嗓音,他离开前回眸望她的那一眼。那些画面她反复回味过无数遍,视作命定的初遇。
缘分的开端。
“后来呢?”她问。
“后来贵妃知晓我在御花园遇见了你。”崔瑾声音低了下去,“她有些不悦,责我不该横生枝节,但事已至此,她也未再多言,只命我一心准备赏花宴,务必让五公主……留下好印象。至于你…”
他抬眼看她,目光里有一丝苦涩。
“贵妃说,七公主年纪尚小不必理会。”
“可是我一眼就认定了你,没有听她的话。”
“那赌债呢,”她深吸一口气,“与这些事有何干系?”
崔瑾面露难色,片刻才道:“贵妃虽有所吩咐,但从未在银钱上有所表示。”
“那些时日我频繁入宫,总需打点随从,添置得体衣饰,又不敢让家父察觉开销陡增。有旧友见我心事重重,引我入了那赌局,说那里来钱快,赢一局便什么都解决了。我……”
他喉头一哽。
“是我鬼迷心窍。”
薛燕柔看着他。他跪在那里,脊背微微塌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几分精神气。
那双向来含情的桃花眼布满血丝,甚至有些自弃地迎着她的审视。
良久,她开口。
“你今日说的这些,可有一字虚言?”
崔瑾直视她。
“若有虚言,教我此生再无颜立于公主面前。”
薛燕柔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盛满懊悔,还有一丝她不敢确认,却渴望相信的东西。
她信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若此刻全盘否定他,便也否定了御花园那日仰头望见他的自己。
那个自己纵然天真愚蠢,却也是她。她还未准备好将自己杀死。
“赌债,我来替你还。”她听见自己说。
崔瑾猛然抬头,眼眶彻底红了。
“庄子亏空,我命人补上。”她续道,“崔贵必须立刻遣走,远远发落,不许留京。”
“都听公主的。”崔瑾哑声应下。
“日后每笔支出,无论公私,须过府中总账。”她看着他,“我不查你,但你心里要有数。”
“我记下了。”他点头,声音发颤。
“还有。”薛燕柔顿了顿,“李贵妃那边,从今往后,她若传召,你须先告知我。见或不见,如何应答,我来定。”
崔瑾抬眼看她,目光里有意外,有复杂,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是。”
他应得很轻。
薛燕柔站起身,越过他推门而出。
廊下夜风扑面,凉意浸入身子。她方才镇定至此,此刻指尖却止不住发抖。
她既已开口应下,便不打算拖延。
她唤来陪嫁的孙嬷嬷,这位嬷嬷是皇后从自己宫里拨出的老人,四十出头,寡言精干,手里管着自己全部的嫁妆账目。
薛燕柔自小唤她孙嬷嬷,从不曾越过她处置任何银钱大事。
“嬷嬷,”她声音不高,却稳稳的,“嫁妆银子里,我要支一笔款子。”
孙嬷嬷抬眼,目光极快地从她脸上掠过,又极快地垂下。
“公主要用多少?”
薛燕柔报了崔瑾说的那个数。
孙嬷嬷没有立刻应声。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依旧恭顺,却透着一股压得极低的谨慎:
“公主,这笔数目不小。敢问用于何处?”
薛燕柔顿了顿。
“是驸马有些旧账需填补。”
孙嬷嬷看着她,让薛燕柔觉得自己被里外看穿了一层。
“老奴明白了。”孙嬷嬷移开目光。
她转身出去,不多时捧回一只雕漆匣子。
匣内整整齐齐叠着数张银票,票号各异,面额不等,凑起来恰好够数。
“这是公主名下两间铺子这个月的进项,加上上月节余,老奴先凑了这些。”孙嬷嬷将匣子轻轻放在薛燕柔手边,“余下的,老奴明日去钱庄支取。公主宽心,不动铺面本钱,也不动京郊那处田庄的底账。”
薛燕柔垂眼看着那些银票,没有立刻去接。
“嬷嬷不问,这银子补的是甚么旧账?”
孙嬷嬷静了一息。
“公主让老奴支,老奴便支。”她顿了顿,“老奴只问一句——这账,补了一次,会不会还有第二次?”
薛燕柔没有回答。
孙嬷嬷也不再问。她行了个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薛燕柔抬手将匣子合上。
她唤来崔瑾。
他来得很快,进门时气息尚有些不稳,大约是得了消息便疾步赶来。他看见案上那只雕漆匣子,脚步顿了一下。
“银票在这里。”薛燕柔将匣子推过去,“赌坊那头,你自己去,还是我派人去?”
崔瑾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自己去。”
“好。”薛燕柔没有多言,“庄子亏空那笔,我让嬷嬷直接入账,与你无涉。从今日起,那庄子归公主府名下管,你府里那些人不必再经手了。”
崔瑾垂首。
“…是。”
他上前,伸出手,指尖触到匣面时微微蜷缩了一下。那匣子似有千钧重,他捧起来时,整个人都像被压低了几分。
“公主。”
薛燕柔没有应。
崔瑾站在那里,捧着那匣银票,半晌,低低道:
“我明日就去,绝再不沾了。”
薛燕柔看着窗外。庭中的老梅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轻摇。
“嗯。”她说。
崔瑾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次日午后,孙嬷嬷来回话。
赌坊那边已经结清。崔瑾亲自去的,银子当面点清,字据当场销毁。嬷嬷派人跟在后头,远远看了全程。
“赌坊掌柜收了钱,亲笔写了收讫凭证,驸马爷当场焚了。”嬷嬷顿了顿,“掌柜的说,驸马这账欠了有些日子,催过几回,从前都是崔贵来敷衍。昨日驸马亲自登门,掌柜的也吃了一惊。”
薛燕柔没接话。
嬷嬷又禀:“庄子亏空的那笔款子已入账,原管事今早递了辞呈,说是年迈,想回老家养老,公主府派去的新管事已接了印。”
“崔贵呢?”薛燕柔问。
“今晨天不亮,已经送出城了。崔家那边,驸马亲自回的话,说是这奴才手脚不干净,已远远发落,永不录用。崔老太爷没追问,只让驸马自己处置妥当。”
薛燕柔点了点头。
·
尉迟罗将在三日后入宫参加皇帝为敕连使团专设的饯行宴,宴后启程返回玉门关,等待公主随后北嫁。
礼部送来的日程安排,白纸黑字。
三天。
薛玉贞将那张纸放下,手指没有颤抖。
她做了所有自己能做的准备。但准备得再多,也改变不了这个根本事实:她将要被送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嫁给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从此与故土亲人永隔。
所谓珍重善待,不过是一纸空文。
梅晓端来茶水,看见公主手中那张纸,眼眶又红了,却不敢哭出声,只低低唤了句“殿下”。
薛玉贞淡淡开口:“阿灼今日在何处?”
梅晓一愣:“这个时辰……应是在西苑马场,他常去那儿。”
呼延灼。
薛玉贞在心里轻念他的名讳。
在她心里,他没有皇子的架子,没有质子的卑微,反倒像一团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暖洋洋的光。
他虽因质子身份在宫中备受冷落,却活得比任何人都自在。他告诉她哪里的墙角能晒到最暖的太阳,哪棵树上结的果子最甜,哪个宫人养的小猫生了崽可以偷偷去看。
他像一只不知忧愁的鸟,飞来飞去,偶尔落在她这棵寂静落寞的树上,叽叽喳喳说一通,又飞走。
她从没问过他,是不是也孤独,是不是也想过家?她只是习惯了,在最灰暗的那些日子里,有这样一团光,不需要她回应什么,只是存在着,就让她觉得,这深宫好像也没那么冷。
可现在,这团光或许是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赌注。
她不是不知道这个办法有多荒唐,多自私,多……对不起他。
但她只剩下三天。
她找不到第二条路。
薛玉贞闭上眼,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贞儿,你要好好活着。
想起自己曾在那间冰冷的祠堂里发誓,决心不再任人摆布。
想起尉迟罗送来匕首时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照进来的光里,然后慢慢变冷。
薛玉贞并非没有犹豫。
昨夜她几乎一夜未眠,反复问自己:真的要走这一步吗?真的要把呼延灼卷进来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对她好,只是因为他天性如此。他喜欢她吗?或许有一点点吧,她不是完全感觉不到。
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在利用他,利用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他这个人,和那一点点或许存在的情意。
她也曾对自己说,如果他有丝毫犹豫,如果他不愿意,她就不勉强。可是一想到草原上的惨状,她还是自私了。
她只能先斩后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