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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上玉 第16章 第 16 章

作者:泠雪枝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16 13:09:15 来源:文学城

他望着南方沉沉的黑暗,那里是戈壁,是父亲口中的绝地,也是通往那个传说中富庶国度的必经之路。

大靖……玉门关。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奶娘阿霖还没病逝前,偷偷给他讲过的中原故事。

故事里有高耸入云的城楼,有流淌不尽的河水,有冬天也不会枯黄的草叶,还有那些精致华丽的瓷器和绸缎。

阿霖的眼神总是很遥远,带着他看不懂的忧伤和向往。

后来阿霖不在了,他身边的奶娘换了一个又一个,那些故事也再没人提起。

草原的法则简单而粗暴:弱肉强食,强者拥有一切。父亲用这条法则,像狼王整合离散的狼群一样,吞并了戎真和刈夏。

现在又碾碎了影州,他们敕连成了草原上唯一的王。

而王的野心,永远不会满足于草原。

“少主。”亲卫的声音在哨台下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您的晚饭。”

“放下。”尉迟敛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他走下哨台。

篝火的光映着他年轻却线条冷硬的脸。士兵们看到他,嘈杂声会下意识低下去,投来的目光充满敬畏。

这个沉默寡言的少主,他的勇武和冷酷,在一次次征战中早已深入人心。

他走到自己的帐篷前,并没有立刻进去。目光扫过连绵的营帐,扫过那些磨刀霍霍,眼中闪动着对明日劫掠渴望的士兵。

这就是父亲打造的力量,纯粹为征服和吞噬而生的战争兵器。

而他,是兵器最锋利的刃尖。

父亲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穿过这片戈壁,就到大靖的玉门关了。”

不再是地图上的符号,不再是奶娘故事里的虚影。

它变成了一个具体的目标,一个需要用刀锋去撕开,用鲜血去浸染的实实在在的关口。

尉迟敛掀开帐帘,走了进去。他没有碰送来的食物,只是就着水囊喝了一口冰冷的马奶酒。

酒液辛辣,灼烧着喉咙,却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

乌其木早已歇下,近日舟车劳顿地赶路,她憔悴了不少。

尉迟敛摘下铁盔,脱下沾染血污的外甲,他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了妻子。

经过一段日子的相处,他发现这段婚姻并没有想象中的糟糕,或许他可以试着接纳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妻子。

尉迟敛吹熄了烛火走出帐外,拿起一块磨石,开始缓缓擦拭那柄饮饱了血的弯刀,刀身映出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擦得很慢很仔细,直到那刀刃在昏黄光线下,流动着一层如秋水般沁人的寒芒。

夜色已深,他收了刀,转身进帐睡觉。

帐中一片黑暗,只有远处篝火的微光透过缝隙,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外面传来巡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战马偶尔的响鼻,以及永不止息的风掠过戈壁的呜咽。

尉迟敛躺在粗糙的毛毡上合上眼。

黑暗中,他仿佛已经看到了。

看到那片飞沙走石的死亡戈壁,看到那堵高耸的大靖城墙,看到城门在铁骑的冲击下变得碎裂……

看到一个新的更大的猎场,在他和父亲的马蹄下徐徐展开。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声低沉冗长的牛角号,撕裂了戈壁的寂静。营地的篝火几乎在同一时间被踢散掩埋。

没有喧哗,没有犹豫,只有钢铁摩擦的细响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战马压抑的喷息,如同黑暗中苏醒的巨兽,悄然收拢利爪,调整着扑击前的姿态。

尉迟敛已经坐在马背上。黑马似乎也感应到大战将临,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

他身后,五千前锋骑兵已列阵完毕,人人覆面只露眼瞳,像一片淬过寒夜等待破晓的玄铁刀林,锐意刺穿了地平线上最后一丝薄雾。

所有人都蓄势待发。

尉迟迦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策马来到阵前。他没有看儿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肃杀的队列。

天色微熹,东方的鱼鳞云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

“狼崽子们!”尉迟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撞进每个人的耳朵,“肥美的草场在关内,暖和的屋子在关内,还有亮闪的金银和滑溜的绸缎,甚至是你们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东西,都在关内!”

他的马鞭再次挥向南方,那里,黎明正艰难地撕开黑暗,勾勒出戈壁狰狞起伏的轮廓。

“眼前这点沙子,这片石头地,是长生天留给孬种的屏障!但我们是谁?”他顿了顿,声调陡然拔高,如同刀锋刮过铁甲,“我们是踏平了草原的狼。是连长生天都要避让三分的勇士,脚下的戈壁,只会是我们马蹄下的垫脚石!”

“吼——!”低沉的咆哮从三千铁骑的胸腔迸发,汇成一股压抑的雷声。

尉迟迦猛地看向郭敛,父子二人的目光在渐亮的天光中再次交汇。

没有嘱托,没有鼓励,只有命令与领命。

尉迟敛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甲胄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面向那片死亡戈壁。

没有激昂的呐喊,他只是将手中那柄映着晨光的弯刀,向前一挥。

“驾!”

黑马如同离弦之箭窜出。身后,三千铁骑化作一股沉默的钢铁洪流,轰然启动,紧随着那道一往无前的黑色箭镞,冲进了戈壁初醒的狂风与沙尘之中。

马蹄如雷,踏碎砾石,卷起的黄沙如同一条巨龙的吐息,瞬间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又向着南方,向着那道遥远的关口滚滚而去。

尉迟迦勒马立于原地,望着迅速远去的烟尘巨龙,望着巨龙所指的方向。风将他花白的鬓发吹得凌乱,他脸上的线条坚硬如岩石。

他知道,这第一刀已经劈出。劈向戈壁,劈向玉门关,也劈向那个沉睡已久的中原巨兽。

嘴角那抹冷酷的弧度,始终未曾消失,尉迟迦实在控制不住心中的喜悦。

真正的狩猎,刚刚开始。而他的狼王之子,已经亮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

紫宸殿外,初春的风还裹着去冬未散的寒意,尖溜溜地顺着殿脊兽头掠过,刮得檐角铁马叮咚作响,带着几分清寂。

日头是有了,却懒洋洋的,没什么力气,将殿前的汉白玉照得一片寡淡的亮白。

殿内暖融如暮春,四个角落的金铜兽熏炉里,银霜炭烧得正旺,幽幽地吐着热气,混着龙涎香沉稳的气息,将每一丝试图钻入的春寒都拒在了门外。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让人骨头发酥的暖意。

皇帝薛金熠穿着一件宝蓝色常服斜倚在铺了厚厚绒垫的暖炕上。

炕几上摆着个掐丝珐琅小手炉,他一只手掌虚虚地拢在上头,另一只手捏着本新呈上来的折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旁边青玉盘里盛着几枚蜜渍的梅子。

谁曾想如今上了年纪,反倒喜欢上甜食,薛金熠无奈笑了下。

王德海半弯着腰进来,他身后的小太监们抱着好些卷轴、册页和描金漆盒进来,叠得高高的。

“陛下,”孙康在暖炕前三步处停住,轻声细语道:“礼部将万寿节的一应仪程、乐舞单子,光禄寺的寿宴膳品名录,都最终核定了,请您最后御览。还有,头一批要紧的贺表与礼单,也送到了。”

薛金熠“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那折子,只伸出拢着手炉的那只手,随意摆了摆。

孙康会意,先将几份装帧最是严谨华美的仪程折子小心放在炕沿,然后拿起最上面一本以杏黄丝绦系着的礼单册子,解开丝绦,展开,用一种不高不低刚刚好的调子念道:

“淮南道贡春社新茶‘雾里青’五十斤,宣城紫毫笔千管,徽州贡墨‘千秋光’百锭,并缂丝‘万寿长春’图一幅……”

“剑南道贡蜀锦百匹,纹样皆是新巧的;邛州窑天青釉瓷器皿两套;峨眉雪芽七十斤;另附山野珍鲜若干……”

“东海越人诸部联贺合浦明珠十斛,珊瑚树两株,玳瑁叠扇二十柄,鲛绡纱五十匹……”

薛金熠听着,眼皮半垂,似乎心思更多在参人的奏折上,只在听到“雾里青”和“峨眉雪芽”时,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甚爱品茶,这两个总督算是投其所好了。

“对了,今年北狄和敕连的贺礼呢?”

孙康连忙从一堆册子里扒出来北狄使臣送来的那一份献给薛金熠,“陛下,今年敕连部落似乎并没有给您送礼。”

薛金熠冷笑一声。

“他们往年总跟着北狄呈礼,如今北狄礼厚,他们却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他抬眼看向殿外明媚的天,“是觉得我大靖的刀太钝,斩不到草原了?”

这敕连部真是翅膀硬了,都敢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陛下圣明!”孙康立刻接上,露出一个谄媚的笑,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您看这北狄的贡礼,一年比一年厚重,足见其畏威怀德之诚。这几载,边关可不是太太平平的么?”

“太平?”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重新靠回软枕,捡起一颗蜜渍梅子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那牛皮册子,仿佛已透过它,看到莽莽草原上,一个向着帝都方向躬身的身影。

“朕赐他们太平,他们才有太平。”

他咽下梅子,意兴似乎更好了些,挥挥手:“礼单都留下,朕得空瞧瞧。仪程你们既已核定,便照此办去,不必琐碎来问。倒是寿宴那日的百戏杂耍,可寻着新鲜的了?朕不要那些老掉牙的把式,要新奇,要热闹。”

“是,是,奴婢遵旨,这就去盯着他们操练。”孙康连连应声,将牛皮礼单和其他册子一起,整整齐齐码放在炕沿那摞仪程之上,又示意小内侍们将漆盒锦缎安置妥当,这才领着人,躬身倒退着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炭火不时会在兽炉里发出轻微毕剥声,香气袅袅。

薛金熠吃完梅子,随即又拿起折子,却似乎看不进去了,只望着窗外那一片被暖阁隔开的淡白天光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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