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霜 第2章 欲雨

这几日，宁澹一直在峰内四处打探消息，最终将验证猜想的线索，锁定在了藏书阁。

他早就打听清楚，只要是玉潭峰的弟子，皆可自由出入藏书阁，便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阁内藏书浩如烟海，且皆保存完好，他大略扫了一眼，架上多是神话典籍、宗门古史、修炼心法之类的书卷。

烛火给泛黄的书页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他每走一步，脚下的木质地板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趁着四下无人，宁澹细细探查了一番。阁内东西南北四正位，与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隅位，各悬着一盏灯笼，共计八盏。唯独西南方的那盏灯笼有些异样，穿堂风拂过时，其余灯笼都会随风轻晃，唯有这一盏纹丝不动，显得格外僵硬。他伸手敲了敲灯笼后的墙壁，发出的声响与别处截然不同，听着里面竟是空的。

宁澹贴着墙面细细摸索，指尖触到了一本名为《除魔录一》的书，又在它上层不远处，看到了《除魔录二》——整套《除魔录》共五册，零散分放在书架的不同层架上。

他刚想抽出《除魔录一》翻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没必要看那本书。”

宁澹猛地回头，正撞见自己那位出手阔绰、性子高冷的师尊。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藏经阁撞见对方，来得也未免太巧了些。

“那本书于你无益，你该去剑谱区看看。”

“弟子知晓，多谢师尊教诲。”

“好学是好事。”

云甫说完，便转身不知去了何处，宁澹也不敢再多做停留，随即离开了藏经阁。

他走后，云甫盯着书架看了许久，才从一侧的书架后走了出来，抬手抽出面前书架上的《除魔录三》。地面随之微微震动，整面墙缓缓向内翻转，露出了墙后一条幽深的小道。

云甫取下墙上的烛台，缓步走了进去。

这条甬道不长，没走多久便到了尽头，又一面石墙挡在了面前。他将烛台挂在墙上的凹槽里，掐诀念咒，洞天石扉訇然中开，密室内的灯笼也随之齐齐亮起。待他走进密室，石门便在身后缓缓合上。

他一架架检查着密室内的藏书，走到最后一排时，赫然发现架上的书卷竟少了数本！

他立刻催动灵力探查残留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不妙。”

他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藏书阁，直奔主峰而去。只是在他踏出藏书阁大门时，一只小虫从他的衣袖上悄然落下，他丝毫未曾察觉，一来是这小虫身上的灵力微乎其微，二来是它全程没有发出半分声响，只安安静静地趴在他的衣袖上，看准时机便松了足，坠落在地。

小虫抖了抖触须，振翅飞起，嗡嗡地穿过林间，飞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落在了云府门前的小亭里。

宁澹早已在亭中等候，见小虫飞来，便伸出食指抵在小虫的额头前，读取了它记下的画面，随后便将小虫捻进那只特制的竹筒里，焚化殆尽。

他随即起身，缓步走进了云府。

“公子，该用饭了。”

成双走到偏室门口，轻声唤他用饭，小玉也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候着。

“不用了。”

虽说到了他们这个修为，早已能辟谷抗饿，可按时进食、养护身体，总归是没错的。

宁澹放下手中的行囊，理了理衣摆。

“好吧。”

“宁公子，这些东西可以先放到学堂里。”小玉轻声道。

“我知道了，走吧。”

就在片刻前。

云甫抵达主峰，径直走向山顶的掌门大殿。

高处不胜寒，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入目皆是一片皓白的冰雪世界。

“我知道了，云卿这是来给我找事做了。”

玉思华点了点头，身为玉潭峰的掌门，需他筹谋定夺的事务本就不少，书案上常年堆着厚厚几摞卷宗。只是他才思敏捷，行事利落，每日总能空出些闲暇时间，看看书、逗逗鸟，或是下山去市井里逛逛。

他听完云甫简洁明了的陈述，心里暗自盘算，手上还捏着一把鸟食。

“云卿是不是收了个新徒弟？”

云甫方才陈述自己发现书阁**丢失都过程中，刻意将宁澹摘了出去，只觉这孩子的事，该由自己亲自照拂才是。

“是。”

“那这事就交给你们二人去查吧，正好也带小徒弟下山历练历练。”

“此事非同小可，背后极可能有魔教势力参与。”

云甫左耳的龙泪耳坠泛起一抹极淡的粉色，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玉思华又给笼中的小黄鹂喂了一口鸟食，那鸟儿刚吃完，便又叽叽喳喳地叫着催促起来。

“那便依云卿的意思去查，我会给你备好人手，听你调遣。”

“嗯。”

云甫走后，玉思华拍了拍手上的残渣，鸟食早已喂完。他定定地盯着鸟笼，里面的小黄鹂早已没了声息，四仰八叉地躺在笼底，嘴里塞满了咽不下去的鸟食，还有不少滚落在笼底。

“消失了两百年，还敢出来兴风作浪，魔教……真是太吵了。”

玉思华看着笼中的黄鹂鸟，抬手掐诀，指尖灵光一闪，那早已没了气息的黄鹂鸟竟奇迹般地恢复了呼吸，洒落的鸟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哎呀……还是没控制住力道。”

几日后，夜，乌金山。

镇上的老董半夜起了身，他被一阵阵凄厉的猫叫吵得睡不着，索性起身走到了偏房，里面堆满了砍柴用的刀斧等工具。

他点亮蜡烛，暖光瞬间铺满了整间屋子，只见一只小猫被捕兽夹牢牢夹住了后腿。

这捕兽夹是一位蒙眼修士送他的。前几日他走在大街上，那修士忽然拉住他，说他身上沾了魔气，问他有没有见过异样的魔物。老董只觉得这人疑神疑鬼，古怪得很，只想赶紧脱身，那修士却拉住他，硬是塞了这个捕兽夹给他，叮嘱他务必收下。老董懒得纠缠，便收了下来，回家随手就扔在了这偏房里，万万没想到，这夹子竟夹伤了自己常喂的小猫。

他连忙把小猫从夹子里救出来，简单给它包扎了伤口，便抱着它回了卧房，随后重新躺下睡了过去。

小猫侧躺在枕边，舔了舔腿上的伤口，随即转过头，一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光，死死地盯着床上熟睡的人。

确认老董已然睡熟，小猫不再掩饰身形，身形骤然暴涨……

玉潭峰云府内，铜镜前，成双正为云甫梳头。墨色的发丝如流水般从她指尖穿过，又柔柔垂落，云甫闭着眼睛，睡意渐浓。

“明日学堂安排了祈愿历练，公子还没为宁公子选定祈愿任务呢。”

“拿给我看看吧。”

云甫撑着眼皮，草草看了一眼，勉强挤出几个字。

“乌金山……就这个吧。”

云甫指尖点在书卷上的第一个祈愿任务上，成双也恰好梳完了头，垂手站在一旁。

“公子前几日操劳过度，今晚好生歇息。”成双为他吹熄了烛火，拿上文书，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门。

她一边向墙边走，一边撩了一下起耳边秀发，挂在耳边，原本光滑细腻的耳朵，却变成毛茸茸的狐狸耳朵。

第二日天明。

几日不见，宁澹心里的局促消散了不少，再见云甫，也没了先前的紧张。

简单用过早饭，云甫便叫成双去备马车。

“公子现在要走？”

云甫点点头，成双前往后院牵马

宁澹走到门口，一眼就看见了这马车

这辆马车极尽华贵，车身以名贵的檀木打造，散发着清冽独特的幽香，木质深沉温润，每一处棱角都经巧匠精心打磨，光滑如镜。马车四周镶嵌着璀璨的宝石，如繁星般错落，在不同光线下流转着变幻莫测的光泽，令人目眩神迷。

车顶是华贵的天鹅绒篷顶，色泽沉敛大气，边缘以金线勾勒出繁复精美的缠枝纹样。车帘由薄如蝉翼的素纱制成，上面绣着栩栩如生的花鸟图案，灵动雅致。

驾车的骏马毛色如雪，健壮神骏，肋生双翼，马具以纯银打造，镶嵌着颗颗圆润的珍珠，泛着柔和的光泽。车轮高大坚固，轮辐上雕刻着细密的云纹。

宁澹自家家底已然十分殷实，可见识到云甫这般手笔，还是忍不住暗自咋舌，不禁在心里好奇，这位师尊到底活了多少岁月。

“上来。”

隔着绣满金丝纹样的车帘，云甫清冷的声音传了出来，与这极尽华贵的马车放在一起，竟生出几分奇妙的违和感。

宁澹弯腰上了车，在云甫对面坐下。对面的人正单手托着下巴，鸦羽般的长睫在脸上投下一层浅浅的阴影，垂眸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致。一截衣袖垂落下来，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常年练剑修来的肌肉薄而紧实，透着冷白的玉色。

【看着也不像是个古板守旧的老古董啊。】

飞马脚程极快，又能凌空而行，没有陆路的阻碍，到乌金山用不了多少时辰。

抵达富祥镇外，云甫先一步下了马车，宁澹紧随其后。前方山路狭窄，没有能停放马车的空地，二人还需再步行一段山路。

二人走进富祥镇，这次的祈愿任务，正是富祥镇镇长亲自求来的。镇长早已候在自家门前，见二人到来，连忙迎了上去。

“仙君，你们可算来了！”

“情况我们都已了解，老人家，带路吧。”

“诶，好好好！”

镇长愣了一下，倒是没料到这位仙君这般雷厉风行，连忙转身在前头引路。

三人走到镇子尽头的一间木屋前，院落里看着一切如常。

【这人家境看着一般，竟还有闲钱养狗？】

宁澹瞥见屋门旁摆着一个陶碗，想来是喂猫狗用的。

“听说他前几天不小心伤了一只小猫，便抱回家里养伤，如今也不知道那猫跑哪儿去了。”镇长在一旁低声解释。

走进屋内，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死者老董的尸首早已入土安葬，屋内的陈设还保持着原样，分毫未动。

“仙君您是不知道，那天老董走的蹊跷，尸身损毁极其严重浑身精血都被吸干了，一辈子老实本分，落得这么个下场，唉……”

“老董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无妻无子，这辈子就喜欢喂喂街边的猫猫狗狗。”

“仙君，仙君啊，这绝对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吧？这乌金山上，是不是藏着吃人的妖怪啊？”

“莫慌。”

云甫伸出双指，在眼前虚空一划，再睁眼时，眼眸中泛起鎏金光泽——这是玉潭峰的秘术“真视”，能勘破虚妄，看清世间一切灵力流动与残留的痕迹。

他回头看了宁澹一眼，示意他跟上，可宁澹从未学过这门秘术，一时没反应过来。

好在宁澹悟性极高，当即模仿着云甫的法子，将灵力凝聚于双眸，不过简单尝试了两次，竟也成功开启了真视。

屋内残留的灵力极其微弱，绝大部分都萦绕在床榻周围，唯有一缕如蛛丝般的魔气，悄无声息地逸出了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