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期 第13章 是等待是守护

剧院已人声鼎沸。两人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后，夏伊给薇薇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剧院了。”

手机似乎一直被拿在手上，在消息发出后不到三秒的时间夏伊收到了薇薇的消息：“好！”

言确仔细看着手中的节目单。他侧头，指着节目单上的一个节目对夏伊轻轻地说：“白老师的节目是第六个。”

夏伊顺着言确指的地方看过去，她看到节目单上薇薇的名字。视线往下移，看到了下一个节目上的指导老师出现了言确的名字。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待剧院坐席渐满时，音乐响起，灯光关闭，幕布展开。晚会开始。

夏伊安静地认真观看晚会。随着人群的掌声响动，她偶尔会抬手鼓掌，遇到小品节目有搞笑点的时候，她也会扯着嘴角微笑。

言确喜欢这种静谧似陪伴的方式与夏伊相处。从夏氏会议室开始，到彼林楼下休闲椅的相遇；再到方才从四食堂回剧院的路上，两人并肩行走与交融的背影；现在再一次并肩坐在一起，不同于前几次的是，在喧闹与人流交织，人头攒动的剧院，他依旧能保持一颗宁静的心，并渴望另一颗心也能与之宁静。

他偷偷地瞄夏伊，却不想正巧是一个节目的结束。主持人播报出下一个节目后，夏伊偏头靠近言确，说：“薇薇来了。”

突然靠近的脸庞让言确呼吸一窒，他慌忙收回视线稳定心神。

灯光变暗，舞台中央的上方打下来一束光。薇薇走向那束光，在正中心站定。

夏伊望向薇薇的眼神里充满了欣慰。她知道舞台上翩翩起舞的女孩子是怎样一步步走到现在，曾经差点就被舞蹈抛弃的她，靠着自己的能力给了所有人证明。

她给与她帮助，勇敢，她回以如亲人般的爱护。

薇薇对于夏伊，是如素察阿嬷的存在。

夏伊一瞬恍然。

那日在珀斯，夕阳落下，黄昏线消失后，夏伊回到费里曼图的住处，她走进洗漱间后身后跟着素察阿嬷。海浪翻滚的声音如地球跳动的心脏，一浪一浪的声响传来，入夜的海风吹得阳台的窗帘猎猎作响，冲淡了楼下陆夕和顾克辛的欢叫声。

夏伊把双手放在水龙头下方，翻转着双手让水冲洗着，手上的丝丝血迹顺着水流被带入下水道中。

素察阿嬷站在夏伊的身后，递上一张干净的毛巾。夏伊接过来，用水打湿，擦拭着残留在手臂上，脖颈上和脸颊上的血迹。

“明天就要回去了吗？”素察倚靠在门边，面对着夏伊的背后。

夏伊抬头，看着镜子里素察的脸。“明天不走。这次准备多呆几天。”

夏伊努力地擦拭着下巴上的血迹。她抬起下巴，半眯的眼眸睥睨着，她有些厌恶不受控制般飞溅的血迹，总是会溅在脸上，让她显得越发凶恶。所以她总求快速，手起刀落间快狠准。

她皱着眉，听见素察在身后诺诺地唤她：“阿姐。”

尽管素察在年龄上比夏伊大上十岁，可她依旧跟着其他人一样唤夏伊叫阿姐。

“嗯？”脸上的痕迹逐渐消失，毛巾上却被晕染了一块块红色。夏伊再一次检查了皮肤上已没有还未擦拭掉的血迹后，随手把毛巾丢尽了脚边的垃圾桶里。素察许久未有回复她，她转回身看向她。

夏伊在素察的脸上看到了欲言又止，还有懊恼。“阿嬷，发生什么了吗？”

素察摇头，她抿着嘴，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般，对夏伊说：“阿姐，对不起。”

夏伊疑惑。她靠近素察，抬起双手扶上素察的肩膀。“阿嬷，有什么事情就说。”

夏伊看见素察的脸上竟出现了一些不好意思，“我遇到了一个男人。”素察脸上扬起微笑，“我本来是想趁这次你来，让你们两个见一面，可是他去了堪培拉，他的儿子在那边上班。”

夏伊僵在原地，扶上素察肩膀的双手缓缓落下。素察脸上有幸福的微笑，夏伊扯起嘴角，“这是好事啊。”

夏伊这才反应过来，到达珀斯看见素察的那一刻，素察面容焕发，笑容腼腆，她心里说不出来的不一样到底是因为什么了。

素察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着。夏伊错过她走向房间，准备换一身衣服。“他人怎么样？”

素察扬起头，“他对我很好，他说他要吃一辈子我煮的糯米饭。”

夏伊脱下衣服，声音闷闷地从衣服里传来，“那很好啊。”

素察看见夏伊脱衣服时露出的伤痕。她上前一步，不敢正眼看夏伊，不安分的双手相互摩擦。她有些局促，“阿姐，我对不起你。”

夏伊换好衣服，转身把她的双手握在手中。“阿嬷，你没有对不起我，这是件好事。前半生那么艰辛痛苦，好不容易走到了现在，你有拥有幸福的权力，你也值得。”

“可是，可是.....”素察无措的眼神，左右躲闪。“可是阿姐，我说过以后要回国陪你的，还说要陪你一辈子的。”

逝去的承诺如同海浪，被拍打在沙滩上，变成水，变成泡沫，与千万颗沙砾混于一体，消失于茫茫海际。

每个人的每个阶段都会有一个素察阿嬷般的人存在于身边，那也会有阿姐这般的人的存在。相互扶持，携手走过一段时间后，最终的结局如何，是夏伊无法控制的。

夏伊低头自嘲，如此的道理她早已明白，却在面对素察时依旧有了别的渴望。人心总是会被贪婪无限遮蔽，对于越得不到的东西，越想这一次应该不会失去了，越是自以为是。在当初她选择回国，素察选择留在珀斯时，就注定了分别，而她也应该预料到这个结局。

果然舒适的日子生活久了，换作用感性去看待一切，就容易产生不该产生的想法。

一曲停罢，舞台陷入一片黑，幕布遮蔽。剧院的灯光亮起，众人还沉浸在优美舞姿，悠扬舞曲中。夏伊已从回忆中走出，眼神依旧坚韧清亮。

言确说的对，她爱素察阿嬷，爱她坚韧开朗的性格，爱她鼓励人时眯起的双眼装出来的狠劲，爱她勇敢不放弃的人生，爱她每次手中沾血时从身后递过来的毛巾......

素察和陆夕顾克辛对于夏伊是不一样的存在，夏伊和陆夕顾克辛更多的是并肩战斗互相拯救的战友，和素察是同为女性对于命运抗争的惺惺相惜的爱护和携手。既然是携手，那终有会放下手的一天，从此走向不同的道路。

什么是永恒的存在，不过是从一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人身上罢了。

耳边的掌声还未停歇，夏伊转头看见言确闪亮亮的眼睛，那柔和的眉间，让她想起方才在食堂里她问出那一句话后之后言确的眼神，似乎里面有千言万语，无法述说。他可谓是天之骄子般的存在，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顺遂如意。与自己是不同的人生轨迹。

言确感受到夏伊的目光，他回看她，对上她的目光。

夏伊说：“言老师，不好意思，薇薇表演结束，我要先离开了。”

言确微怔，旋即起身。“我送你。”

来看晚会的人越来越多，席位旁的过道上站满了人群。两人一前一后穿梭在人群中，朝着门口走去。

夏伊和薇薇约好节目结束后在剧院门口见面。

薇薇还未出来，言确陪着夏伊等在门口。

“言老师，今天的粽子很好吃。谢谢你。”

外面已入夜。校园里道路上的灯光如黑夜中的星星点点，与夜空中的星光相互对映。剧院外有偶尔路过的学生和工作人员，有认识的学生认出言确来，远远的看着路过，窃窃私语地回望着言确和站在他身边的夏伊。

言确微笑：“不客气的。你觉得好吃就好。”他望着外面黑夜中的校园，道路上偶尔有一辆车顺着星光驶过。“相比你对我的帮助，这点不算什么。”

夏伊笑了笑不再说话。下午在言确面前吐露的一些内心，让她觉得自己在被情绪牵着走，有些不受控制。她有些疑惑或者惊讶的是，那个时刻在言确的面前，夏伊可以放松自己的思绪，说出那些隐于内心深处的话，不可对其他人述说的话语。她几乎是无意识的述说出来，如平常朋友般谈着内心的想法和过去，谈起素察。

剧院的前台处有一古老的立式钟，每到整点时都会发出摇杆撞击铁面的声音，提示着人类时间的流动。言确望着钟表，喃喃地说：“九点了。”

话落，薇薇从剧院后台的方向走来。她看见夏伊和言确站在剧院大门口，她抬手对着夏伊打招呼。夏伊抬起手对着薇薇挥手。

薇薇走近，朝着言确打招呼：“言老师。”

言确：“白老师晚上好。”

薇薇侧过身挽上夏伊的手臂，眼神在夏伊和言确两人之间穿梭，意味不明。

夏伊看向言确：“言老师，那我们先走了。”

言确点点头，“再见。”

“再见言老师。”薇薇挥着手。两人转身离开。

言确站在原地，看着夏伊的身影消失于黑暗之中。身后剧院里的节目还在继续，不停有欢呼声掌声传出来，消泯于夜色之中。

言确抬脚走下台阶，向宿舍走去。

端午佳节时，众人约定在垂云轩聚餐。

夏伊到达陆夕家时，整个锦州已被温暖夕阳笼罩，平云山却仿若世外之地，在时间的流逝中保持着独立，依旧清隽。

夏伊下车，待顾克辛开车驶入停车位后出来。阳光照射在房间玻璃窗上，反射出的光束刺眼又温暖。夏伊抬头望的时刻，薇薇如往日一般站在二楼客厅阳台向下往。她对上夏伊望过来的目光，朝夏伊挥手。顾克辛走向夏伊，薇薇朝顾克辛挥手，两人走向大门时，薇薇转身跑入房间。

餐桌上已摆好了杨姨准备好的饭菜。大家在嬉笑间落座。

顾克辛眼尖，发现了餐桌上与往年端午常规的不同点。他皱眉指着餐桌一边，道：“这？”

大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是放置在薇薇座位面前的一盘粽子，五个粽子垒成一座小山的模样非常显眼。薇薇连忙护食般遮住粽子，扬着下巴说道：“你和二哥不吃，我们吃！”

顾克辛的脸十分难看。他侧身用手肘碰碰陆夕，陆夕回看他的眼神带着无奈。

因照顾到夏伊，陆夕和顾克辛三人，端午不吃粽子已成为几人之间端午聚餐时的不成文规定。此次薇薇破了这隐藏的规定，陆夕也无法阻止。

陆夕不可靠，顾克辛把眼神投向夏伊。夏伊看了一眼就在手边的粽子，脸色严肃地对着顾克辛说：“忍着。”

夏伊早就注意到餐桌上的粽子。热腾腾的粽子，散发着的清香味让夏伊回想起锦大食堂里的那一口白粽，除了清香外，夏伊还闻到了一股腊肉蒸熟的味道。

手边的五个粽子，其中最靠近夏伊的那一个是用白线缠绕捆住的，其余的都是用的黑线。每个粽子外表的打结处都是半个结，仿若那日安静的食堂里，餐桌上的粽子被端到了现在的她面前。绝不敷衍的包裹手法，立体三角形的粽子每寸轮廓都方方正正，打半个结的缠绕方式，让夏伊一眼就认出来了。

薇薇知晓夏伊一定是站在她这一方的，她肆无忌惮地朝着顾克辛和陆夕扬着下巴。她貌似毫不经意地从盘子中拿出三个黑线缠绕的粽子，分别放在了李忱，陈远倾和杨姨的碗中。然后她解开了唯一被白线包裹的粽子，夏伊看着她把剥好了的粽子放入自己的碗中，她做得不动声色，极其自然。夏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有些想笑，没有问关于粽子的事情。她只是倾身靠近薇薇，小声地对她说：“明年端午不带他俩，我们自己吃。”

“嗯嗯！”薇薇笑咪咪地回复夏伊。

夏伊看着面前小巧的粽子，脑海中浮现出食堂角落里一闪一暗的灯光，伴随着从后厨飘来的清香味，在等待的时刻，她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缓慢而有力的心跳声。

她细细咀嚼，坐在身边的薇薇和顾克辛隔着餐桌互相说闹。陆夕注意到放在餐桌上夏伊的手机弹出一条消息。他碰碰夏伊，抬起下巴朝向桌上的手机，夏伊点开了手机，屏幕上出现一条消息，来自庾七：端午安康。

夏伊回：端午安康。

下一秒，庾七问：吃粽子了吗？

夏伊恰好夹起一小块粽子入口。她边吃边回复：正在吃。

她吃得认真，回复消息时头稍微侧向一边，眼神专注。薇薇刚好看到这一幕，连忙拿起手机装作查看消息的模样偷偷地对着夏伊拍了张照片，然后她装模做样的玩玩手机，一会儿又放下手机，继续说闹，互相揭短，不过这次对象换成了李忱。

饭后夏伊被陆夕拉去书房谈事，李忱和顾克辛在客厅准备打游戏，陈远倾依旧坐在餐桌上打着电话。薇薇偷偷走到客厅的阳台，打开手机，选择一个对话框，找出方才在餐桌上拍下的照片，点了发送。不一会儿，她收到了对方的回复：谢谢。

对方的回复让薇薇心满意足，她握着手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开心地准备回到客厅，她要去观战。抬脚的时刻，她突然想起她是瞒着夏伊做这件事，把她的照片发给另外一个人，如果夏伊知道了此事，不知道会不会怪罪她。她此时又有些懊恼自己的行为，可她转眼又想言确应该不会出卖她的，她只有在心里默默地心虚强调着：仅此一次，仅此一次。

这张照片是发给言确。

言确收到消息点开照片时，突然有一种心里的秘密被人发现的慌乱感。

端午当日他留在杏园。下午时分，基地那边来人邀请杏园的人员到基地食堂过节，言确也就跟着去了。基地食堂很大，进门左手边位置有一块面积很大的空地，那里被工作人员搭了一个小台，专门用于每逢佳节时供基地的人员使用。

此刻小台上正有人表演着节目，台下的人站起来挥舞着手附和着鼓掌欢呼。言确坐在离小台最远的角落里，欢呼声一阵一阵传来，视线中的手机一亮，他点开照片，慌乱得连忙看了看周围是否有人。他关掉手机，起身走向食堂外。

已入夜，一轮半弦月挂在天边。月如水清亮，照耀得能隐约察觉到周边浮动的云层。

他站在食堂外的台阶上，再一次打开手机，回复了消息后，小心翼翼地点开了照片。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袖口处露出银色手表的一角，拿筷子的右手手背上似乎有伤，小块黑色的伤疤已结痂；她低着头盯着桌上的手机，眉眼坚毅，神态却轻松闲散；碗中露出了粽子的一角，她似乎才入口一快粽子，正在咀嚼，咬肌处有小弧度的凸起。

距离上次校庆，已是多日过去。他细细地查看着照片，每一寸都不愿意错过。

身后食堂内传来一阵欢呼声。遥远的夜空下，空旷漆黑的操场，他立于静谧处，如重获新生般的一股坚强的力量从记忆深处再次向他袭来。他感受到每一次的与她靠近，都使这一股力量越强大，强大到内敛进身体里，内心感到无比柔和。

那日在书房里，夏伊从陆夕的口中得知云城科技园项目规划落地，将正式启动。言古平的人在消息之前就准备通知夏伊，此时夏伊人已在国外无法联系，便联系上了陆夕。

在招商会议上，陆夕接到来自言古平秘书的电话。秘书说明原委，留下一个云城方面联系人的方式，便挂断了电话。陆夕放下手机，低下头轻轻笑了。

“交换条件这么快就来了？”陆夕挑眉，怀着笑意。

“嗯.....”夏伊叹口气，有些迟疑。“言老的做事风格一向很迅速。况且科技园项目早就定了下来，不过是走走流程罢了。”

陆夕：“那西南边境的事情却一直没有音讯。”

夏伊不在意：“以后找机会再提一提。”

“为什么不直接找中府那位？”

“庾七啊....”夏伊不经意间转头望向窗外，窗外黑夜里的风吹进，纱窗帘幕飘扬起来。她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那个夜晚，她站在阳台上朝屋内看去，飘扬起来的帘幕后面是一个黑色的身影，他在沙发上坐下后，在等待着什么。

陆夕看夏伊望向窗外出了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姐？”

夏伊回头，神色无异。她继续回：“以言老在中府的关系，比起庾七来说更合适一些。”安静了几秒后她又说，“若我手上的事情能够圆满完成，加上她家还能够继续坐镇中府的话。”

后面的话夏伊并不打算说出来，聪明的陆夕就已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自从夏伊带着他和顾克辛来到锦州之后，夏伊单独出国行动的次数越来越多，对于夏伊在做的事情，陆夕和顾克辛两人心照不宣，不多过问和插手。在保持以往事态的基础上，他们两个最主要的事情是让夏氏在国内生根发芽，以保障他们在未来有一个完全的避风港。

谈到此事夏伊脸上神态从容如旧，陆夕却看出了她眼中一丝胸有成竹的掌控感。就此事他不打算再问，他转移话题：“那我们准备什么时候去云城？”

书桌上有一台日历，她细数着日子，头也不抬地问陆夕：“你和云城那边联系了吗？”

“联系了。”

“怎么说？”

“对方很客气，说以我们为主。”

夏伊边计划着日程，边点着头。随后她抬起头，“我六月中旬回国。具体的时间你和云城那边商量，定下来后通知我。”

语气掷地有声。仿若以往的很多时刻里，她做的无数个大小决定时，她都如现今这样，思考过后，抬起头来对着所有人说出决策和结果。每一个人都无法对她产生任何质疑，就算是在生死存亡之际，至少他，从来没有质疑过。

陆夕眼中含着笑，“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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