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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锚 第6章 陆

作者:祭司的猪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3-06 00:20:06 来源:文学城

饭菜准备了许久,熬汤与红烧都极费工夫,但出锅时的香气确实足以慰藉等待。只是简宁看不惯餐桌上的薄尘,上菜前用滚水烫过的抹布反复擦拭了好几遍。

其实那张靠墙的桌子在迟昼独居时基本闲置,上面顶多积了些许尘埃和空气中飘落的絮绒,简宁从前也并非这般苛求洁净,两人经常叫了外卖,随便找个地方摊开就吃。许是这次被他屋里弥漫的颓败气息惊到,她看哪里都觉得蒙着一层看不见的灰,非要擦到锃亮才肯罢休。

“先喝碗汤,暖暖胃。”简宁盛了满满一碗奶白色的鲫鱼汤,推到迟昼面前。她自己却不急着动,而是用那双不容回避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期待。

迟昼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只得在她的注视下舀起一勺送入口中,舌尖立刻被烫得发麻。

“嗯,好喝。”他停下动作,勉强牵起一丝笑容。

仔细想想,简宁似乎以前也常烧鱼。是什么味道来着?他竟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他向来对吃食不甚在意。

或许是因为连续三天的浑噩颠倒,此刻他只觉面前这一餐格外美味。记忆中简宁做过的菜肴,仿佛都没有眼前这顿来得深刻。

“对了,”饭至中途,简宁随意地问起,“是谁告诉你消息的?”

迟昼知道她指的是楚谕的死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一根细刺,才低声道:“一个警察。”

简宁有些意外:“警察怎么会找你?”

迟昼摇了摇头。

“她不是有未婚夫?”

“找过了,人......已经下葬了。”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干涩,“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找我。”

话音落下,严疏那张严肃的脸和那句冰冷的问询,又不期然地撞入脑海。

那个十二年前的夜晚。

那个......他跑进派出所的夜晚。

他当然记得。他怎么可能忘。

他只是不明白,为何那个警察竟也记得,又为何在此时旧事重提。他原以为,那件往事早已被时光埋葬,是独属于他们的秘密。

为什么有些秘密,越想埋葬,就越引人探寻?

难道说,需要付出代价的真相,才更引人注目?

“哎......”简宁捧着汤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也是可怜,年纪轻轻的。我虽然嫉妒过她,但不得不承认,她是个坦荡的人。”

迟昼的筷子骤然停在半空。他抬起头,质问一般道:“那天......你们究竟说了什么?”

“我刚醒过来时,确实被吓坏了。她道了歉,说宋晴是被家里宠坏的孩子,有点兄控,做事不知轻重。”简宁耸了耸肩,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讲述与己无关的故事,“她说宋家是书香门第,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恳请我不要追究。后来还要给我赔偿,但我没要。”

“然后呢?”

“先吃饭,都要凉了。”简宁给他碗里夹了一大块鱼肉,看着他重新拿起筷子,才继续道,“后来她和我聊了聊心里话,提到了你们从前的事。她说小时候确实很亲近你,但也不确定那是不是真正的喜欢——毕竟那时候,她身边只有你一个人。但现在......她有她的男朋友,也重新认识了什么叫‘感情’。”

说到这,简宁放下了筷子,望向迟昼:“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活得像别人一样,有个温暖的家,过简单平静的生活。所以,谁也不能阻挡他们走下去。”

不清楚是不是真正的喜欢、像别人一样......温暖的家、简单的生活......

这确实是楚谕会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她亲手写下的注脚。

迟昼安静地听着,心头却涌起一阵阵恍惚。他的眼睛看着简宁开合的唇,耳朵接收着那微哑的声音,却总觉得这一切都隔着层不真实的薄雾。

一片混沌之中,他忽然有了片刻清明——根据简宁的转述,楚谕的措辞是“男朋友”......

可他们......不是已经订婚了吗?

迟昼的心跳骤然紊乱。

这句话......好像有些错位。

但他依旧低着头,生怕简宁察觉异样一般,没有开口询问。

饭后,简宁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这里收拾那里清理,不知不觉已是夜深。这原本很正常,作为男女朋友,简宁以前常在这里过夜,换洗衣物都留了几套。

但今晚,迟昼心底涌起了强烈的抗拒。

在此刻,他无法想象与简宁同床共枕。光是这个念头,就让他全身僵硬。

“我知道你心情还没平复,就不留下打扰你了。”简宁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自在,临近深夜时主动提出了离开。临走前,她坐在床沿,凝视着迟昼的眼睛:“工作要是不想去就别去了,以后再找。但要记得好好吃饭,我在冰箱里给你备了些速食。泡面也有,但不能天天吃。”

她轻轻捧起迟昼的脸,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我会随时来检查的哦?”

听到简宁要走,迟昼暗自松了口气,努力牵起一个笑容。这个笑容驱散了些许环绕周身的阴郁,竟隐约间找回了几分年少时的清俊:“好。”

望着他的笑容,简宁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片刻之后,她俯身,在迟昼的脸颊落下一个轻吻。

像是被无形的电流猛地贯穿后颈,迟昼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他几乎要抽搐着倒下,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克制——右手在身后死死攥紧床单,指节泛白,整个人僵硬得如同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像。

无数画面在这一刻如幽灵般闪现、交织——

从最初的脸颊相贴,到刚刚印在面庞上的吻。记忆的碎片疯狂翻涌,几乎要将他撕裂。

眼眶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他将脸转向墙壁,不敢让她看见自己即将决堤的情绪。

迟昼听着她的脚步声走向门口,听着门把手被轻轻转动。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瞬,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阿姨......最近还好吗?”

门边的脚步声停了。简宁没有回头,沉默在空气中凝结了两秒,才传来她的回答:“还是老样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走廊空旷的回音,她的声音似乎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楼道尽头。

迟昼又等了很久,才缓缓转过头。房间里确实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可一种如芒刺背的冰冷却紧紧缠绕着他。他裹紧了被子,那寒意却如影随形,钻入骨髓。

一直咬紧的牙关突然松开,下颌因过度用力而阵阵发麻。迟昼将脸深深埋进掌心,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逐渐变成嘶哑的嚎啕。

当夜,迟昼翻出了所有与楚谕有关的东西。幸好屋子不大,没让他费太多力气。来来回回巡视了好几遍,把每个抽屉、每个柜子都彻底打开,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后,他才将那些零零碎碎的物品拢到地板上,盘腿坐在了这一小堆回忆旁边。

他拥有的关于楚谕的实物其实少得可怜——几张无关紧要的学生时代贺卡,一些她的发卡、头绳,几本她借给他却再也没要回去的书,几根早已过期的棒棒糖......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琐碎物品。

分离的漫长日子里,他一直留着这些东西。

可现在......好像没必要了。

迟昼拾起一张泛黄的贺卡,划亮火柴,看着火苗舔上纸页。他松开手,任由它垂直坠落。烟灰缸里的物件在火焰中逐渐扭曲、焦黑,他却只是怔怔地看着,任凭双眼被熏得通红,也浑然不觉。

跳动的火焰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一片猩红的光。

烧吧,都烧了吧。

最好连他一起焚烧殆尽,就像十二年前的那场大火一样,这样反倒干净。

该死的本就是他。因为楚谕,他虽然留在了这尘世,却也从此迷失了方向。

烟灰缸里的火焰渐渐微弱,最后一丝火苗挣扎着熄灭。迟昼抬起手,用力按住酸胀发烫的双眼。

如今,楚谕又一次让他迷失了前路。

往后余生,他不知该何去何从。

*********

第二天一早,迟昼顶着浓重得近乎夸张的黑眼圈,准备去汽修店办理离职。他脑中乱麻一团,根本无法专注工作——既怕修车时留下隐患害了别人,又怕精神恍惚支不稳千斤顶害了自己。前路虽然迷茫,但现在显然还不是死的时候。

刚走到楼梯口,竟迎面撞见正上楼的严疏。迟昼喉头一紧,下意识地吞咽。

“哟,这么早?吃早点了没?”严疏晃了晃手里拎着的豆浆油条,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自家楼道里招呼邻居。

“有事吗?我赶着上班。”

“还上什么班啊,人家已经把你开了。我刚从你店里过来,你们那个店长还是老板,骂骂咧咧数落了你半天。”严疏站在楼梯口左右张望,扭头问,“哪间是你屋?”

迟昼深吸一口气,只得转身带路。开门进屋后,严疏把早点往桌上一放,生硬地招呼:“来来,趁热吃!”

“直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迟昼在床沿坐下,双手交握搁在膝上,目光垂向地砖缺失的一角。

“那天看你状态不对,就去你店里问问情况,结果听说你好几天没露面,就要了地址过来看看。”严疏咬了口油饼,咔嚓作响,“万一你想不开死在屋里,我这不是造孽吗!”

迟昼心知这不是真话,却已无心计较,只盼他尽快离开。瞥了眼时钟,简宁随时会来,若让这执拗的警察撞见,麻烦就大了。

“我没事,看过了就请回吧。我还要去办离职手续。”

“吃完就走。你真不吃?”严疏边说边递上一根烟,被拒绝后随手放在了床头,借着动作,视线已将屋内扫了个遍。

这是个普通工薪阶层的独居屋,比合租房或职工宿舍好些,却透着不该属于“家”的荒芜感——显然,迟昼对这里的需求,仅限于睡觉。

突然,严疏的目光定格在墙边那双摆放规整的粉色拖鞋上。他眯起眼,抬了抬下巴:“交女朋友了?”

迟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下颌线微微绷起,点了点头。

“不是我说你......”严疏嚼着油饼,含糊的声音让质问听起来像闲谈,“你有女朋友,楚谕有未婚夫。你俩这还纠缠不清,图个什么?”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迟昼答得干脆,语气平静到近乎冷漠。但严疏却敏锐地察觉到,相比前几天初见时的面具,此刻的他更像是......进入了某种深度戒备的状态。

“少来这套。男男女女那点事,我见多了!”严疏扯了张纸巾擦手——他其实鲜少接触这类情感纠葛,此刻不过是在模仿那天宋晴的语气,“你女朋友呢?不住这儿?”

迟昼一眼看穿了他生硬的表演——带着目的的“闲聊”,让这份不熟练显得格外突兀。他皱起眉,声音冷了下来:“怎么?你还想找我女朋友问话?人已经死了,你也亲口说是意外,现在还想查什么?难道警察找人问话,连个正当理由都不需要了?”

“别紧张,我没说要找她。”严疏慢条斯理地叠着纸巾,“虽然,如果这真是桩命案,感情纠葛肯定是重点调查方向。但你说得对——现在还不是,对吧?”

严疏说着,突然猛地拉过椅子靠近迟昼。椅腿在瓷砖上划出刺耳的锐响,像刀子般扎进迟昼的太阳穴。

他调整成一个警方审讯时惯用的、极具压迫感的坐姿,继续说道:“再者说,楚谕和她未婚夫感情稳定。如果真是情杀,你的嫌疑......可比那位未婚夫大得多。”

不知是不是错觉,迟昼总觉得那个“你”字被咬得格外用力,像一颗被刻意按进泥土的钉子。

他终于抬起眼,迎上严疏的视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两个人都屏着呼吸,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滚冲撞——都想撕开对方的伪装,看透彼此最深的执念,却又都不肯率先出手,生怕露出丝毫破绽。

僵持中,严疏略感诧异地发现,自己十几年刑侦生涯磨砺出的凌厉气场,在对方那潭死水般的沉寂面前,竟然几乎无从着力。但这并未让他挫败,反而激起了更深的探究欲——能和一个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刑警在气势上分庭抗礼的,绝非常人。

严疏慢慢收起了那层表演拙劣的玩世不恭,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他眼神渐锐,向前探身,双肘压在膝上,目光如钩,锁住迟昼的双眼。

迟昼抬眸,不闪不避。此刻,两双眼睛完全平视,中间仅隔着一拳的距离。

这是一场无声的宣战,即便两人的身体都纹丝未动。

“你相信......”严疏再次开口,重复了那个核心问题:“楚谕死于意外吗?”

迟昼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淡淡道:“我信与不信,重要吗?”

“你还记得楚谕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煤气爆炸。”

“母女二人,以同样的方式葬身火海,是不是太巧了?”

“每年死于煤气爆炸的人,很多。”

严疏盯着那张毫无破绽的脸,忽然嗤笑一声:“看来当年的事,你记得很清楚嘛。”随即他话锋陡转,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瞬间冻结消失:“那怎么偏偏就不记得自己去过派出所?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他紧紧攫住迟昼的视线,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那天是15号。也许你的确忘记了具体日期,那我不妨换个说法——”

迟昼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他清楚地知道严疏接下来要说什么,而对方开口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指向了他试图掩埋的过往。

“就是楚谕母亲葬身火海的那一天。”

严疏紧紧盯着对方,期盼能捕捉到一丝裂痕,却失望地发现眼前这人仿佛失去了情绪波动的能力,始终如同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迟昼依旧维持着那副生硬的表情,只是声音里添了几分不耐:“我说过,我不记得这件事。你肯定是认错人了。”

严疏向后靠进椅背,姿态突然松懈下来,再开口时略带讥诮:“也许吧。我承认,人的记忆有时候确实靠不住。但有些事......我绝不会记错。”

他的目光从迟昼身上移开,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感慨:“我还记得,当年你是镇上成绩最拔尖的高中生。你们老师拍着胸脯向警察保证你是个好苗子,生怕那件事耽误了你的前程。照理说,你该考上名牌大学才对。”他刻意停顿,视线扫过这间窄小的屋子,“怎么,大学读的汽修专业?”

“这算什么?”迟昼反而笑了,“警察同志,看不起劳动人民?”

“哎,这帽子我可戴不起。”

严疏直起身,重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迟昼的表情却依旧纹丝不动,比起对面那位明显不擅交际的刑警,甚至显得更加游刃有余。他拖长了语调,像在叹息:“高考失利的原因多了去了。家里又不宽裕,上个普通大学,是能顶个大学生的名头,可四年的学费也不是小数目。索性不念了,读个职专学门手艺,好赖有口饭吃。小地方出来的人,这样选择不是很正常吗?”

严疏点了点头,忽然转了话题:“其实咱俩也算老乡。我是石桥镇的,开车到河溪也就两小时。”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套近乎,迟昼不为所动,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即反问:“还有什么事?”

严疏那本就僵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双手一拍膝盖站起身,意味不明地连连点头:“行,迟昼,你行。”一边说,一边朝门口走去。他猛地拉开门,却又回头:“如果哪天想起什么,随时来找我。”

说完往外迈了一步,半只脚还在门内,又补上一句:“要是店里扣你的工资和赔付,也可以找我。”

房门合拢的瞬间,迟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在刚才漫长的对峙中,自己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摇了摇头,只觉得这个警察执拗的莫名其妙,甚至有点可笑。

严疏语气里那点惋惜他听得明白。事实上,自从背井离乡以来,他常在故人口中听到类似的叹息。

是在为他惋惜?还是仅仅为了展现对“命运无常”的廉价感慨?

他不需要这样的喟叹。他人生的舵轮,早在很久以前,就交到了另一个人手中。

*********

严疏快步走出那栋居民楼,思绪却像被蛛网缠住,难以理清。楼下的垃圾桶早已满溢,在盛夏的闷热中散发着**的酸臭。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所幸街上行人稀少,容他一边踱步一边沉思。

迟昼这个人,远比他想象的复杂。这是个充满矛盾的存在。

从外表看,他像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年轻人——明明底子不差,却连收拾自己的心气都已丧失。内里更是难以捉摸:看似无甚想法,随波逐流,宛若无根浮萍,可骨子里却莫名坚硬如铁,即便与老刑警对峙也丝毫不落下风。

或许可以简单地将他归类为“破罐破摔”。但就在刚才,在极近的距离对视时,严疏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人的内核并未崩塌。

或者说,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进行了重塑。

那日听完宋晴的叙述,严疏曾推测楚谕对迟昼而言意义非凡,二人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隐秘的守护关系。正因如此,他料定迟昼在得知楚谕死讯后会崩溃,去过汽修店后更是确信不疑,这才追到对方家中,企图击碎他的防御,从中获取线索。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除了在提及楚谕母亲之死时瞳孔微缩,迟昼全程表现得异常镇定。

这让严疏第一次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或许他们年少时确实相依为命,有着深厚情谊,但后来楚谕订婚,迟昼也有了新恋情,各自有了新的寄托,过往的执念也早已消散。

可若真如此,所有的线索就都断了。他又不得不回到原点,接受楚谕之死纯属意外的结论。

一阵焦躁涌上心头,严疏叼起一根烟。低头点烟时,他注意到自己微微发颤的手,这才惊觉——这颤抖并非源于焦虑,更多的......竟是兴奋。

事实上,从刚才与迟昼面对面的交锋开始,这种兴奋感就一直在血管里奔涌。

正是这份兴奋,让他依然不愿放弃。

严疏折返回去开车,驶上主路,准备回家。车行不久,却见几辆警车闪着顶灯,挤在一条居民楼旁的窄巷里。他已经休假了,闲来无事,便放缓了车速,靠边停下,循着现场惯有的嘈杂声往里走去。

向守在外围的民警出示证件后,他随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见是刑侦支队的同事,对方放松了戒备,朝楼上努了努嘴:“三楼,306可能漏煤气了,味儿挺大。整栋楼都给惊动了,人心惶惶的。”

正说着,120救护车和燃气公司的抢险车辆相继抵达。对讲机里传来报告,说306房门紧闭,无人应答。严疏抬头看了看不算高的楼层,建议道:“让上边的兄弟从邻居家窗户出去,踩着空调外机看看情况。三楼,没什么风险。”

楼上的同事依言行动。片刻后,那名警察回到地面,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怎么样?”严疏迎上前问。

“人躺在床上,直挺挺的......怕是没了。”

楼下的指挥者立刻部署:“窗户从外面打不开,准备破门。先疏散楼内居民!”他提高声调,严厉叮嘱,“所有人都注意!动作轻,手机关机,绝对禁止明火!”

严疏既然碰上了,便也留下来帮忙维持秩序。看着面前乱糟糟的场景,脑海中忽然回响起迟昼那句淡漠的话——“每年死于煤气爆炸的人,很多。”

破门后不久,遗体被担架抬了下来。那人嘴边残留着白沫,形态狼狈。医护人员上前做了初步检查,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样子是不行了。围观的邻居们聚在警戒线外低声议论,说这人平日深居简出,似乎没有正经工作,猜测这或许是一场自杀。言语间听不出多少惋惜,更多的是猎奇,以及庆幸灾难未曾波及自身的侥幸。

严疏的动作顿了顿。“自杀”二字,像一根生锈的针,猝然刺入了他的神经。

刹那间,脑中仿佛有一盏熄灭已久的灯,开始剧烈地、不正常地闪烁起来。明灭不定,光影凌乱,投下支离破碎的痕迹,却不足以照亮任何确切的路径。

他一时无法厘清这突如其来的直觉究竟指向何方,但某种源于职业本能的警觉,已在他心底鸣响。

燃气公司的抢险车很快也抵达现场,检修人员迅速上楼排查,司机则留在车旁待命。严疏略作思索,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有些生疏地抽出一支递过去,同时思忖着该如何搭话。

所幸那司机是个爽快人,接过烟顺手别在耳后,话匣子就打开了:“唉,看着年纪轻轻的,何必呢......”

“是啊。”严疏顺着话头应和,职业病却让他忍不住追问:“不过您怎么就断定是自杀?”

司机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害,现在的燃气设备都有自动保护,比过去那种老式气罐可安全多了。就算操作失误,漏一会儿气它自己就断了。”他掏出打火机点燃那支烟,深吸一口,“时代不同啦,现在纯靠意外就出事,难喽。”

严疏不动声色地放缓语气,让自己听起来更像是在闲聊:“可新闻报道里煤气事故还是不少。前阵子不就有一起?”

司机吐着烟圈解释道:“那也不是万无一失。比如阀门没关紧、软管老化脱落,或者灶具用久了内部堵塞、开裂,保护装置失灵......很多时候真的就是赶巧了。”他又重重吸了一口,摇摇头,“炸都炸了,现场烧得一塌糊涂,根本查不清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的问题。我有个朋友专门负责写事故报告,最头疼的就是这种情况。”

严谨也点燃一支烟,听着司机的感慨,只是淡淡笑了笑,没再接话。

“炸都炸了”——司机说得随意,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都说水火无情,可二者终究有别。洪水肆虐后,尚能留下断壁残垣,砖是砖,梁是梁,真相总能在狼藉中寻得蛛丝马迹。可烈火不同,它会平等地吞噬一切存在,是彻头彻尾的湮灭——再坚固的实体,在焰火中都难逃被扭曲、碳化、熔融的命运,最终化作无从辨认的灰烬,将所有秘密一并埋葬。

若是意外,为何命运会如此精准地重蹈覆辙?母女二人,相隔十二年,皆以同样惨烈的方式焚于烈焰,甚至都烧得这般彻底,连一丝让人探寻的余地都不肯留。

若非意外,又为何都选择同一种方式?自杀有千百种更温和的抉择,他杀亦有无数更隐蔽的手法。为什么偏偏是火?

指间的烟灰簌簌落下,严疏微微眯眼。

或许,答案就藏在这极致的毁灭里。唯有这般摧枯拉朽的力量,才能如此彻底地抹除某些痕迹——那些深埋于灰烬之下,不能见光的秘密。

他将烟蒂摁灭在路边垃圾桶顶部的沙盘里,转身拉开车门。

引擎发动时,一个决定已然落定。他必须重返汕城河溪镇。

也许所有的答案,都藏在十二年前的那起旧案之中。那里,很可能埋藏着楚谕和迟昼不为人知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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