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科幻灵异 > 心锚 > 第19章 拾玖

心锚 第19章 拾玖

作者:祭司的猪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3-18 15:25:14 来源:文学城

再遇见从前的人们,似乎都只记得迟昼是个文静腼腆、成绩优异的乖孩子,连迟安与蔡雨也不例外。而更久远一点的迟昼是什么样子,却再无人回忆,也无人探寻——仿佛那些窘困与狼狈的岁月,独是他与楚谕之间沉默的联结,已被时光单独封存,仅供彼此凭吊回忆。

不过那时,楚谕......还叫楚遇。

迟昼比同龄人晚上学一年,原因朴素得近乎荒诞——迟安忘了他的年纪已到学龄,因而错过了报名。于是,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滞后了旁人一步。

即便比同学年长一岁,那时的他却像一株吸收不了阳光的植物,瘦小、瑟缩,常年占据教室的第一排,身高甚至不及大多数女生。起初尚且相安无事,直到某次体检他的实际年龄随着报告单被公之于众,调笑便如同水渍,开始在稚嫩却残酷的童言里无声蔓延。

在河溪镇这种小地方,孩子的世界里没有对“兄长”的尊崇,只有对“笨拙”的鄙夷。一个连幼儿园都要“留级”的人,一个年长却更为矮小的人,天然便成了群体中最醒目的靶子。

那时,值日是所有孩子心照不宣的负担——家务尚且做不完,谁愿意在学校无偿劳动?于是换班、推诿成了最初的伎俩,而人小又沉默的迟昼,便理所当然地成了那个被一次次调换、最终承接所有杂役的人。从最初的商量,到后来的理所当然,风气一旦形成,便如潮水般扩散,再难抵挡。

渐渐地,这成了惯例。班里最顽劣的几个男生,即便轮到值日,也会嬉笑着扬长而去,将扫帚理所当然地塞到已经代劳过数次的迟昼手中。如同最初的嘲笑,这种风气也很快蔓延开来。

毕竟,在小学生的世界里,“合群”是至高法则,即便并不参与,沉默本身也是一种落伍。

迟昼,便成了维系小团体的代价。

他不是没有试过拒绝,但在那个力量与体型直接挂钩的年纪,瘦小的身躯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妥协。而一旦开启了退让的闸门,便再无底线。

因他总在打扫,那柄几乎与他等高的扫帚,便成了最显眼的标识,结合着名字,很快便催生出了一个外号——“笤帚”。这个外号迅速超越了本名,连别班不知其名的学生,见到他也会哄笑着喊出来。

自此,他走在校园里,在众人眼中仿佛就成了一把魔法扫帚,所到之处,必会引来一片意味不明的嬉闹。

言语的边界一旦被踏破,肢体的试探便注定接踵而至。推搡,碰撞,“不小心”弄散他刚收好的作业本......在那个自制力稀薄的年纪,恶作剧的升级,几乎是必然的轨迹。

小学的前三年,迟昼就是这么过来的。他不是没想过求助,可父亲向来不怎么理他,继母虽待他耐心,他却总憋着一股倔,不愿在她面前露怯。至于其他大人,大多只是摆摆手,说句“小孩玩闹罢了”,也并不会深究。

日子终究得自己过,迟昼渐渐也就认了,每天低头贴着墙根走,只埋头学习,生怕碍了谁的眼。可局面早已定型,他再小心也是无用,总会有人追着他戏弄,像玩一个不会腻的游戏。

和许多孩子不同,那时他最怕的不是主课,而是体育。小地方没那么多花样,无非是跑跑步,然后就地解散,自由活动。每当这时,他就一个人悄悄溜到角落,可篮球总会“不小心”地朝他飞来,擦着头皮过去。接着,喊声就会追来:“笤帚,把球扫回来!”

很长一段时间内,这几乎成了固定流程。

迟昼只能去捡球,然后扔回去。但他力气太小,球常常在半路就落了地。有时对方会作罢,但更多时候,他们会抱着球冲过来,像玩打鸭子一样,追着他边乐边砸。

起初他还想躲,可跑不快,慌张之下,总会左脚绊右脚,重重摔在地上,然后没出息地哭出声。这时,看热闹的女生也会笑起来,男生们便像得了鼓励,围上来,把刚要爬起的他一次次推倒,换来更多的哄笑。

然后他们就更来劲了,动作变本加厉,像炫耀,又像讨好,如同进入了一个死循环。

在迟昼眼里,他们就是一群体型巨大的怪兽,要把他啃得骨头都不剩。可他没有办法,就只能熬着,期待着下课铃的响起。

他就这样一天天捱着,最是盼望放假。不光因为不用上学,还因为放假之前有期末考试——他成绩好,那时老师会当众表扬他,同学们也会因此收敛几分。

三年级下学期的一天,迟昼照常在放学后打扫教室——那时他几乎包揽了所有的值日工作。这时候,隔壁班那对出了名闹腾的双胞胎突然冲进来,硬要拉他出去,说是有“好事”。

这俩人是外班人里最早开始戏弄他的,平时无法无天,老师都头疼,不太爱管。迟昼心里害怕,不肯去,却架不住他们连拉带拽,最终被生生拖到了操场后面的空地。

这里说是要用来扩建操场,却一直也没动工,平时罕有人至,逐渐就成了调皮学生的“秘密基地”。因为已经立了几块新做的展览牌,教务处老师便三令五申,严禁学生在此打闹,生怕给碰坏了。

迟昼一到那儿,远远就看见一块展牌的玻璃已经碎了一地。他立刻明白过来,转身想跑,却被死死拽住。

“跑什么跑!”双胞胎中的一个攥着他的胳膊,急匆匆道:“过去踢一脚!算你有难同当了,以后哥们儿罩着你!”

另一个也围上来:“一脚就成!这买卖你赚大了,麻溜点!”

迟昼嘴唇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向后缩,用全身力气表达着拒绝。

先拉住他的那个有点烦了,但还是压着声音:“不就一块玻璃吗?出事了也就是赔钱,我们出行吧!老师喜欢你,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赶紧的吧!”

那时的迟昼对钱没什么概念,只知道不能“惹事”。在学校安分读书、保持好成绩,是爸爸能给他一点好脸色的唯一理由,他不能连这个也丢了。

三人就这么拉扯僵持着。其中一个逐渐没了耐心,猛地一拽他,恶狠狠地威胁:“笤帚,别给脸不要脸!老街的虎子哥知道吗?我们刚认的大哥!你不听话,有你好果子吃!”

迟昼肩膀一缩,更加害怕。虎子哥的名头他当然听过,是常在老街网吧附近混的社会青年,好多同学都绕着走。可不知怎的,那股埋在骨头里的倔劲忽然上来了,令他怎么都不肯点头。

“真是听不懂话!”威胁他的那个失去了耐心,“老二,把他抬起来!”

两人直接上手,一人一边搂住他的腿,把他整个人架离了地面。突然悬空,迟昼失去了所有支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那破玻璃越来越近,终于崩溃地哭出声:“别......别这样......呜呜......”

两人毕竟也是孩子,抬着他有些吃力,喘着气还不住嘲笑:“哭啥?哥们儿带你享福呢!”

迟昼双腿乱蹬,虽然让两人踉踉跄跄,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急得他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可放学后的校园空空荡荡,哪有人听得见?

就在他的脚快被按到碎玻璃上时,一个带着不耐的清脆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你们在干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兄弟俩吓了一跳,手上力道一松,迟昼“噗通”一声摔在地上。他也顾不得屁股生疼,手脚并用就往后蹭,只想离那块碎玻璃远点。

双胞胎惊魂未定地回头,却看见只是个瘦小的女生,面生,叫不出名字,但知道是同年级的。两人立刻松了口气,恢复了之前的气焰。

“鬼叫个锤子?”其中一个吼了回去,“想英雄救......哦不对,”他瞟了一眼在地上狼狈爬行的迟昼,嗤笑起来,“爬地狗熊?哈哈哈哈!”

另一个打量着女生单薄的身板,也咧嘴笑了,接口道:“老二,这叫豆包打狗!”

迟昼停下了后退的动作,脸上火辣辣的,难堪地低下头,却依旧没有勇气吭声。

那女生却没动,也没还嘴,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棵没什么存在感的小草。

兄弟俩自顾自地笑了几声,渐渐觉出不对劲——往常这么嘲笑女同学,对方不是哭着跑开就是尖声反驳,哪有像这样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的?

笑声戛然而止。两人面面相觑,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茫然,随即变成了被无视的恼怒。其中一个上前一步,试图用气势压倒她:“喂!你杵在这儿干嘛?真要给笤帚出头啊?”

女生依旧没什么反应,目光甚至有些空茫,仿佛没聚焦在他们身上。

另一个沉不住气了,双手叉腰,带着施舍般的口吻挑衅道:“想替他出头是吧?成啊!你过去朝那玻璃踹一脚,我们就放过他,怎么样?”

一直低着头的迟昼,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又垂落下去。

女生似乎终于处理完脑中的信息,视线缓缓转向说话的人。就在兄弟俩不耐烦地准备叫她滚开时,她却忽然动了,脚步径直走向那片狼藉的展板。

整个空地忽然安静下来。迟昼也终于抬起头,怔怔地望着那个纤瘦的背影。

女生走到展板前,却没有抬脚,而是直接伸出手,攥住了那片支棱着尖锐断口的碎玻璃边缘。

“咔——嚓!”

一声脆响,一块带着凶险棱角的玻璃被她硬生生掰了下来。她回转身,面无表情地将玻璃碎片扔到双胞胎脚前。

“卧槽!”

兄弟俩异口同声,吓得差点跳起来,看女生的眼神像在看什么怪物。

迟昼也看傻了,低头盯着脚边那块闪着寒光的碎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你他妈有病是吧!”双胞胎中的一个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指着她,“大爷的,有本事你再——”

“叮。”

又一声轻响,一块新的碎玻璃被扔到他们面前。迟昼瞳孔骤然收缩,僵在原地,几乎惊叫出声——这一片上,赫然沾着刺目的鲜红血迹!

他还没从震惊中回神,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带着血迹的碎玻璃接二连三地被扔过来,噼里啪啦散落一地。那上面的血色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汇聚在玻璃锋利的边缘,看得人头皮发麻。

迟昼被吓得眼泪直流,神智终于回笼。他想爬起来阻止,双腿却软得像面条,刚起身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他想喊“别弄了”,可一张嘴全是破碎的哭腔,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拼命地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尘土。

“卧槽,卧槽啊——你个神经病!疯子,妈的,有疯子!扯呼!”

兄弟俩脸色煞白,猛地后退了几步,反而缩到了跪地的迟昼身后,让他直面那个在碎玻璃前自残的怪物。看着满地染血的碎片,他们再不敢放一句狠话,互相使了个眼色,如同惊弓之鸟,转身就没命地跑远了,头都没敢回。

女生这才停下动作,垂着不断滴血的手,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哭得几乎脱力的迟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还不快起来。”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与她无关。

过了好一阵,迟昼才勉强止住抽噎。他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再抬头时,那个女生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地沾着血的玻璃碴,刺目地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心里发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教室跑。

奔跑时,那个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在脑中反复闪现——

女生逆光站着,垂在身侧的手滴着血,低头看他时,整张脸都浸在夕阳熔金的光晕里,看不真切,却莫名让人......心安。

因惊吓和奔跑而狂跳的心脏,竟奇异地、一点点地沉静了下来。

迟昼对那个女生毫无印象。他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尤其是一个女生,会为了他这样的人站出来,甚至做出那么决绝的事。

他冲回教室,再顾不上值日,草草收好书包便向外跑去。冲出校门,他焦急地左右张望,可哪里还有她的影子?正急得眼眶再次发酸,低头却忽然瞥见地上几滴已然发暗的红痕。

迟昼眼睛一亮,顿时顾不上难过了,朝着那个方向拔腿就追,生怕慢一步,她就消失在了某个岔路。

终于在一个巷口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他快步赶上去,跟在她侧面,喘着气说:“刚才......你的手......”

女生却像没听见,双手揣在兜里,目不斜视,步伐又快又稳。迟昼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人家是要回家。看方向,他们并不同路。

可他还是不自觉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一步多的距离。

那天格外闷热,路上行人个个满脸通红,汗流浃背,可偏偏天空却蓝得那般透彻,云团蓬松柔软,如同刚出炉的棉花糖。

那年他十岁,瘦小得混在一年级新生里也毫不违和。而走在前面的女生,却已有了大孩子的模样,肩线单薄却挺直,个子也比他高出了一截。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穿过了趴着大黑狗的幽深胡同,走过了名字模糊的青石板桥,踏过分隔田地与池塘的安静堤坝。脚下的路在无声延伸,将熟悉的街巷、熟悉的目光,尽皆甩在身后。

明明是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却仿佛要一起走到世界的尽头,走到一个再无人相识的彼岸——即便此刻他们眼中的世界,仅有太仓一粟。

在一条潺潺的小溪边,女生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你跟着我做什么?”

迟昼被她问得一怔,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想起最初的缘由:“我......我就是想看看你的手怎么样了。”

女生轻轻笑了一下,蹲下身将双手浸入溪水,清澈的水流立刻晕开缕缕淡红。她说得轻描淡写:“很快就会好的。”

看着那抹血色在水中飘散,迟昼的眼眶又热了:“你......你怎么知道?那么多玻璃......你要不要涂药?我家里应该有......”

“我就是知道。”女生没抬头,却出声打断了他。

迟昼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半晌,才又想起该问的话:“你......叫什么名字?”

“刚才直接问不就好了,为什么要跟这么远?”女生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将手揣进兜里,这让她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女生没什么两样。

迟昼有些尴尬地笑笑,却支吾着说不出什么。

“我叫楚遇,清楚的楚,遇见的遇。”女生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我知道你叫什么。我是说真名,不是外号。”

迟昼愣住了,随即涌上一阵莫名的激动,连嘴角微微上扬都没察觉:“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一直在想......”楚遇直视着他的眼睛,直白地说:“你为什么不反抗。”

他嘴角的弧度消失了,慢慢低下头:“唉,我......我其实......也不知道。”

他是真的说不清。是因为觉得身体发育晚打不过,还是单纯不愿打?抑或是内心深处觉得自己本就应该承受这些,权当是某种成长的磨砺?十岁的他还太小,想不透这些复杂的问题。但在楚遇面前,他第一次清晰地尝到了羞愧的滋味。

从那天起,在楚遇面前,他总会莫名地感到羞愧。

楚遇没再追问,转身继续往前走,迟昼也默默跟上。不知不觉间,两人已并肩而行。

楚遇忽然指向天边:“看,夕阳。”

落日正缓缓沉下,给云层镶上一圈温柔的赤红,整片天空,仿佛都在静静燃烧。

迟昼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这就是课本里说的火烧云了......你喜欢这个?”

楚遇依旧望着天际,却轻轻摇头:“再好看,也总是要黑的。”她收回目光,侧头看他,语气里带上了若有似无的笑意:“你叫‘迟昼’,应该更懂这个道理啊。”

迟昼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嗯......我叫迟‘昼’,也不叫迟‘暮’呀。”

楚遇点点头,笑意深了些:“也是。那你应该更喜欢黑夜才对——毕竟就算迟一点,天也总会亮的嘛。”

她忽然加快脚步向前走去,侧过头,声音乘着晚风飘来:“我是四班的。明天见,迟昼。”

听见那两个字被这样清晰地念出,迟昼一直紧随的脚步忽然定住了。

除了老师的课堂提问和父母的偶尔呼唤,他已太久太久没有听过别人这样认真地叫他名字。久到......有时候甚至觉得,或许从未有人真正看见过他。

此刻,他站在原地,望着已经没有了楚遇的空荡小路,忍不住红了眼眶。

————————————

那之后,迟昼的人生仿佛被悄悄拨转了方向。那双胞胎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善后,教务处最终也没追究,但那天楚遇徒手掰玻璃的疯狂举动,却被他们添油加醋地传遍了年级,说她是个缺心眼的疯子,和迟昼这个软蛋倒是绝配。

哥俩在年级里是最玩得开的那一波,经他们嘴一说,原本不起眼的楚遇立刻成了众人忌惮的对象。虽然这份忌惮里总掺杂着几分嘲讽,却再没人敢当面招惹她,也就在背后指指点点。而迟昼,自然被划到了她的阵营,闲言碎语和小动作虽然依旧不断,但再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对他动手动脚。

迟昼毫不在意,甚至对这样的现状心满意足。经历了前三年的种种,他早就不指望能和周围这些人友好相处。如今能相安无事,已是最好。

更何况,他现在有朋友了。

课间、午休、放学,只要一得空,迟昼就会去找楚遇。他嘴笨,通常说不上几句话,只要楚遇不主动开口,两人就只是并肩坐着写作业,或一起望着窗外发呆。

有时放学去找她,正赶上她做值日。迟昼觉得干站着显得突兀,便会自然地上手帮忙。起初四班的学生还客套几句,后来见他来了,便干脆把扫把一放,嬉笑着散去,将打扫任务全部留给他们。楚遇总是冷眼旁观,从不说什么,迟昼更是无所谓,甚至隐隐感到欣喜——同样是扫地,如今的他却一扫往日的颓丧,做得格外积极。

时间久了,同学们大多在背后笑话,说“笤帚”这外号真是取得妙极,成天就知道拿着扫把给人扫地。

这些流言,二人都知道,却都不在乎,甚至从未就此交流过只言片语。

迟昼自上学起成绩就好,一来是除了读书不知还能做什么,二来脑子也确实灵光。楚遇的成绩虽不算差,但也只是勉强,他常见她对着作业本发呆,起初还局促地忍着不问,怕显得自己卖弄。可渐渐地,还是忍不住凑过去讲解,话也就越说越多。

其实人和人之间,话说得多了,自然就会渐渐熟悉。道理很简单,可那时的迟昼,只能将这条法则用在楚遇一个人身上。他并不觉得这是世间通行的规律,只认为楚遇是最特别的。

因为这是他唯一的朋友。

事实上,迟昼家离学校不过十来分钟路程,可他每天都愿意陪楚遇走上半个多小时,先送她到家,再独自折返。那时他还不懂“陪伴”这个词的含义,只是单纯想和她再多待片刻。

这对瘦小的他来说其实并不轻松,日复一日,小腿时常酸胀。可他从不抱怨,毕竟,这是他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光。

偶尔体育课后实在疲惫,他又不好意思说,便会停在路边买炸串或零食。但楚遇似乎没什么零用钱,总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吃,即便迟昼递过去,她也从不接受。

她骨子里有种倔强,却从不解释,因此迟昼也并不完全明白,但他能懂——因为他自己,在某些时刻也同样地不肯妥协,即便并不知道这样究竟是否正确。

起初楚遇还会推拒他的陪伴,渐渐地,也默许了这种模式,仿佛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最开始的时候,迟昼曾鼓起勇气想跟她到家门口,幻想着能像别的同学那样,被邀请进屋喝口水。那时楚遇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拒绝。

可当他满怀期待地跟着她踏进门时,一个打扮精致却面色憔悴的女人忽然冲了出来,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他轰出门外。

“现在就学会往家带人了?怎么,想离开你妈?翅膀硬了是吧?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迟昼尴尬地站在门外,听着屋里传来尖锐的咒骂。他听不懂那些话的具体含义,也听不见楚遇的任何回应。他急着想敲门解释,告诉那个阿姨是他自己要跟来的,不关楚遇的事。

手抬起的那一刻,他却忽然停住了——他想,楚遇一定不愿让他看见此刻的场面。

于是他默默放下手,像个被罚站的孩子,怔怔地杵在原地。门内的斥责声不绝于耳,很多话他虽然听不懂,但那里裹挟着的冰冷恶意,足以让他不寒而栗。

最终他没敢再听下去,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杯想象中的水,终究也没喝到。

他默默退到巷口,第一次发现夕阳原来可以这样刺眼。

自那以后,楚遇总会停在离家门还有十几步远的梧桐树下,侧身朝他摆手。迟昼便明白,今天的路只能走到这里了。

但每次告别后他都会回头,看着楚遇独自走向那个并不温暖的家门,像在完成一场无声的仪式。

直到她消失在门后,迟昼才会转身踏上归途。每当这时,心里便会升起一种奇异的圆满感,即便接下来要独自走完来时的路,脚步也会变得轻快起来。

朝夕相处中,他渐渐拼凑出楚遇生活的轮廓——她的父母终日争吵,家庭濒临破碎。事实上,他们早已分居,住的虽然不远,却仿佛咫尺天涯。

迟昼嘴笨,不知该如何安慰。更何况,他自己的父母在他不记事时就已分开,他甚至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

可正因他那时太小,反而没什么实感——没有记忆,便也不会心伤。

但楚遇不一样。她什么都记得,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悄悄在楚遇的铅笔盒里塞了颗水果糖,然后继续日复一日地去找她,一起吃饭、休息、值日、写作业,再陪她走过那段长长的,回家的路。对两个孩子来说,每一天,都像是前一日的延续。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溪水缓缓流过石阶。

————————————

直到六年级冬天的一个晚上,他们走到楚遇家附近时,天已完全黑了。没有路灯,只有周围窗户里透出的零星灯光,在冻硬的土路上投下斑驳光影。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每日告别的那棵梧桐树下时,楚遇家那扇熟悉的门突然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提着一只空荡荡的编织袋,面色不虞地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像是要出远门,又像是要永远离开。

楚遇猛地停住脚步。

男人转过身,也看见了她。

迟昼一时没能理解眼前的状况,只是下意识地跟着停下。楚遇不动,他也不动。

那个男人紧了紧肩上的背带,慢慢走到楚遇面前。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夜色里伫立着,像两尊沉默的雕像。男人的嘴唇嚅动了好几次,却始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他抬起手,在楚遇单薄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长长叹了口气,随即从她身边走过,再没回头。

楚遇始终没有扭头去看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她只是绷着脊背,直挺挺地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面前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我走了,你也回去吧。”过了许久她才侧了侧头,对迟昼说完后,便径直走向了家门。

迟昼心里莫名发慌,迟疑地站在原地,并未离开。他看见楚遇拿出钥匙开了门,然而在那一瞬,一把折叠凳突然从屋里飞了出来,险些砸到她的脸。

“砰——”

楚遇摔倒在地,凳子还压在腿上,门就在面前被狠狠关上。

迟昼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冲过去,蹲在她身边,声音发颤:“你没事吧?”

借着微光,他看见楚遇锁骨上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可她除了眼圈微微发红,脸上却依然看不出任何情绪。

“没事。”

楚遇站起来,先拍掉书包和衣服上的尘土,然后弯腰捡起凳子,在墙边撑开后安静地坐了上去,整套动作相当流畅。

坐稳后,她仿佛才注意到迟昼担忧的目光,抬头笑了笑:“我真没事!你快回家吧,都这么晚了。”

寒冬的夜空繁星密布,清冷的光晕勾勒着她的侧脸,衬得那笑容纤细柔软,却好像一闪而逝,像书上说的那种夜里悄然绽放的白花——很多年后,当迟昼在电视上看到夜昙盛放的画面,恍惚间总能想起这个夜晚。

昙花,就是这个名字。美好得让人心碎,却注定只有刹那,无法永恒。

迟昼成绩好,当然也不笨,他看得出这平静下的异常:“那你......怎么办?”

楚遇显得比他还轻松:“我坐一会儿,等下就能进去了。”

迟昼不信,但怕触及她的痛处,也不忍心点破。他挠了挠头,犹豫半晌,才问:“要不,你去我家待会儿?就是还要走个往返。”

楚遇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寒冷的空气里蔓延,良久,她才轻声问:“你家没有大人在吗?”

“他们回来很晚。”迟昼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而且就算在也没关系的,他们不会管。”

楚遇又低下头沉默了,迟昼能看见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指节微微发白。

终于,她站起身,肩上的书包随着动作轻轻一晃。此刻的她反而褪去了所有的笑容,像是终于卸下了沉重的伪装一样,只简单应了一个字:“好。”

回到迟昼家时,两个孩子都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迟安和蔡雨都在镇上的厂里上班,回家时间不固定,因此冰箱里总会备着些剩菜剩饭,冷冻层里还有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包子。

屋里果然空无一人。迟昼进屋后便打开炉灶准备煮饺子,回头就看见楚遇正倚在门框边望着他。他其实从没下过厨,那些饺子是蔡雨备着应急的,因此此刻手忙脚乱,很有些慌张,但在楚遇的注视下却莫名生出了一丝笨拙的骄傲。

水沸了,饺子在锅里翻滚。他拿不准火候,第一次捞出来时面皮还泛着生粉的白,咬开也是夹生的。倒回去再煮,这次却又煮过了头,饺子皮破开,馅料都散在了汤里。最后两人只好把整口锅都抬上桌,拿着漏勺在浑浊的面汤里打捞,就着汤水囫囵吃下。

最初的尴尬过去,两人哈哈大笑,在氤氲的热气里把这一锅失败的作品吃得精光。热食下肚,驱散了冬夜的寒意,方才的阴霾仿佛也随着蒸汽一同飘远了。

他翻出创可贴,小心地贴在楚遇锁骨的伤口上。楚遇始终沉默,他便也默契地不问。

二人之间向来如此,从来不需太多言语。

两人写了会儿作业,迟昼的父母才回来。楚遇立即站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作业本边缘,一副随时离开的架势。但迟安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就进了里屋,蔡雨倒是颇为热情地问她是哪家的孩子,还拿来了汽水往她手里塞。楚遇紧绷的肩膀渐渐松弛,脸上也露出了孩子气的腼腆笑意。

从那以后,楚遇成了迟昼家的常客,放学后和假期里常常过来。两个孩子一起写作业,一起玩闹,一起分食冰箱里的饺子包子。

迟昼从未觉得如此快乐过。在楚遇的陪伴下,枯燥的习题仿佛都变得有趣起来。而不知不觉间,楚遇成绩单上的数字也悄悄往上爬升了许多。

直到某天,迟昼瞥见她作业本上的名字变成了“邹遇”。他愣了一下,随即很快明白过来,慌忙移开视线。楚遇却已经察觉,边摊开作业本边笑了笑:“你还叫我楚遇就好。一个名字而已,没什么的,我还是我。”

迟昼沉默了很久,直到鼻尖微微发酸,眼眶也开始泛红。他吸了吸鼻子,郑重地望进她眼里,承诺般开口:“不管你以后叫什么,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你。”

楚遇握笔的手停了下来。她没有抬头,许久之后才略带鼻音地轻轻问:“阿昼,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听着她罕见的脆弱声线,迟昼仿佛感到了某种召唤,血液都在发烫。他急切地、几乎是发誓般地回答:“会的。”停顿片刻,似乎觉得这样不够真诚,便又认真地补充:“不管你以后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认得你的,楚遇。”

楚遇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回应。半晌后,摊开的作业本上忽然晕开一片。

那是迟昼第一次见到楚遇的泪。

————————————

那时他们即将小学毕业。而毕业,就像一道分水岭,将原本熟悉的同窗冲散到了不同的河流。新环境里,“邹遇”便成了她理所当然的名字。

“楚遇”这两个字,仿佛成了独属于迟昼的秘密,像一枚含在口中的糖,让他心底都泛起隐秘的甜。

他知晓的,远不止这个名字,还有很多很多:比如她身上不时出现的青紫伤痕是从何而来;比如她为什么总是第一个到校,有时甚至在天光未亮时就等在了门口;比如之前有一次在食堂吃饭,她为什么会毫无节制,最终因为硬塞下去的一碗银耳汤而积食呕吐;再比如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冷淡模样,背后藏着的,其实是无路可退的倔强。

他一直静静地看着,从不多问,只是沉默又坚定地陪在她身边。

而“陪伴”这种东西,是相互的——是迟昼在陪伴楚遇,也是楚遇在陪伴迟昼。对二人而言,除了最初那个疯狂的染血黄昏,往后很长的一段岁月里,其实并无太多惊心动魄。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相互地,见证了彼此最为狼狈的孤独时光。

或许是长久陪伴的沉淀,或许是体内荷尔蒙的悄然作祟,他们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急剧升温,开始变得亲密无间。

迟昼依然尽心为楚遇辅导功课——这早已潜移默化地取代了对父亲目光的渴望,成为了他努力学习的全部动力。

初中后,各科的选择题都多了起来,这却偏偏是楚遇的软肋。做压轴题时,她虽能排除两个错误选项,却总在剩下的两项间反复纠结,最终大概率会选中那个设计精巧的陷阱。迟昼为此很是头疼——数理尚可计算,语文英语却多凭语感,确实难以言传。

“做选择题,最重要的就是坚定。”迟昼想了很久才找到这个答案,激动地和她分享:“最忌摇摆不定。就算拿不准,蒙了一个也要坚持到底,不要来回来去地改。”

他看着楚遇疑惑的眼睛,努力组织着语言,手不自觉地比划:“人脑就是这样奇怪——越是拿不准的知识点,越想拼命回忆,可越是拼命回想,反而越是模糊......尤其是带着主观去思考的时候。”他说不太清,急得手舞足蹈:“如果你觉得某个答案像是对的,又长时间纠结,那么就算后来发现了它不对的痕迹,也还是会愣愣地选它......你不觉得嘛?”

楚遇趴在桌上,枕着手臂看他着急的样子,唇角弯弯:“哦......可要是坚定地蒙错了呢?”

迟昼语塞,懊恼地抓抓头发:“啊......这么一说我也讨厌选择题了。为什么非要弄这么多选择题啊?简答题自由发挥不行嘛!”

楚遇笑着直起身,伸了个懒腰,重新摊开作业本,眼底泛着温柔的光:“选择题好歹还能给你既定的备选......要是自由发挥,可连蒙的机会都没啦。”

“嗯......也是。”他苦恼地应着,目光瞟过她含笑的眼角,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赶紧也打开作业本写了起来。

那一刻,某些比习题答案更为重要、也更为飘忽的东西,开始在二人心中悄然生长。

————————————

初中的第一个假期,他们开始学骑自行车。那时的迟昼依旧瘦小,却长了些肉,像在为未来的生长积蓄力量;楚遇却已悄然抽条,身形舒展,开始有了少女模样。两人站在一起,他倒像是弟弟——但其实他因晚上学,实际比她还大了一年多。

蔡雨的自行车对迟昼来说有些过高,他每次跨上去都略显勉强,却死活不肯认输。有次练习骑得远了,道路忽然变成下坡,他慌忙用脚尖去够地,却因腿短未能踩实,一下子连人带车翻倒在地,顺着坡道滚了好几圈才停。

要不是楚遇立刻追了上来,迟昼恐怕真要哭出来——主要是吓坏了,也摔得生疼。可当她带着关切的目光蹲在他面前时,他立刻把眼泪憋了回去,甩甩流血的手臂,强撑着故作轻松:“没事啦,练车哪有不摔的,一点儿也不疼好吧。”

楚遇抱着膝盖,原本清冷的丹凤眼此刻弯成了月牙:“我就没摔过呀。”

明知她是故意逗他,迟昼还是气鼓鼓地扶起车,非要再试一次。

楚遇伸手按住车把,笑意更深,语气像在哄小孩:“好啦,逗你的。咱们回去吧,我给你上药,好不好?”

迟昼本想拒绝,可一抬头撞进她带笑的眼,心脏忽然失控地狂跳起来,整个人都呆住了。

楚遇当他默许,自然地接过车把,挑眉看他,颇有几分英气:“我载你,敢不敢坐?”

迟昼还在发愣,下意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耳根微微发热——被女生载,怎么说都有点难为情。

他尚在犹豫,楚遇却已利落地上车开始冲坡,仿佛根本没打算等他。他“诶诶”两声,急忙追上去,轻轻一跃,坐上了后座。

车把剧烈地晃动了几下,楚遇夸张地惊叫起来,迟昼以为又要摔了,也跟着“哎哎”大喊。可过了一会儿,车子却始终平稳前行,他才后知后觉——楚遇早已学会骑车,这些日子不过是在陪他练习。

他也后知后觉地发现,楚遇不是在尖叫,而是在笑。

她几乎从不惊慌尖叫,却总在笑。微笑、浅笑、柔和的笑、明媚的笑......强撑的笑。

那时的他们,真的快乐过。

每一天,都让迟昼从心底里泛起真实的欢喜。这欢喜是如此丰盈,盖过了家中多出的那个弟弟,也冲淡了想要父亲眼里有他的念想。

因为他的整个世界,已被另一个身影占据、盈满。

楚遇的存在,让过往那些沉甸甸的疼痛都随风而散,成了她出现的注脚。迟昼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正因经历过那些无人问津的苦涩、孤独与茫然,上天才将楚遇带到了他的身边?

楚遇。楚遇。

在几乎将他淹没的幸福与欢喜中,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那真是个......绮梦般的少女。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