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轮 第34章 33名为绝望的病症

祝柊清的指尖敲了敲冰凉的玻璃，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窗外装着细密的铁栅栏，将湛蓝的天空切割成零碎的块状，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在他苍白的手背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他终究还是进了医院，却是以一种最荒唐的方式——被迫送进了精神病院。

昨夜的记忆还带着些模糊的碎片：他攥着那把削苹果的水果刀，漫无目的地走在空寂的大街上，夜风掀起他的衣角，也吹乱了他的思绪。不知走了多久，远处传来路人惊恐的尖叫，紧接着是警笛声由远及近。处理这件事的偏偏是老赵，那个和他打过几次交道的老警察。

老赵按住他时，喘着气问他在干什么，他张了张嘴，却没回答——那时他正看着身旁的女人笑，可在老赵眼里，他只是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自言自语，甚至还笑得一脸温和。最后，老赵只能无奈地叹气，以 “疑似精神分裂、持刀滋事” 为由，把他送进了这里。

“在看什么？”温柔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祝柊清停下敲玻璃的动作，转过身，就见祝母坐在那张铺着蓝白条纹床单的床上，依旧是一袭洁白的长裙，衬得她那张三十出头的脸庞愈发清丽，眼角眉梢带着成熟女人独有的妩媚。尤其是那双和祝柊清有八分相似的眼眸，此刻正含着笑意，温柔得能溺出水来。

“您又来了，妈妈。”祝柊清走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在她身旁坐下，目光掠过她年轻的面容，轻声道，“死亡倒让您脱胎换骨了。”

祝母笑了，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指尖的触感温暖又真实，完全不像幻觉该有的模样。“嘴巴还是这么甜。”她的声音柔得像羽毛，“过来点，让妈妈好好看看你。”

祝柊清听话地往她身边凑了凑，任由她的手顺着头发滑到脸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左眼的绷带。“[慈爱]的孩子，你和妈妈长得真像。”她的语气里满是怜爱。

祝柊清敛下眼眸，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但他们看不见您。”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们说您是我的臆想，是我脑子里编造出来的幻觉。”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祝母手撑着头，侧着身笑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我觉得他们没错。”祝柊清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却让他心头一紧。

“是吗？”祝母拖长了语调，没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望着窗外的天空，像是在回忆什么。

“妈妈，您在[阿加佩]的银河下过得好吗？”祝柊清忽然抬头问，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这个词他只在模糊的记忆碎片里听过，像是妈妈生前念叨过的名字。

祝母回过头，笑容温柔了许多：“很好哦。别着急，慢慢来。”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的心脏不会衰老，你的生命永不消融，我们总有一天会再见的。”

“可他们都说我是[慈爱]。”祝柊清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迷茫，“但我并不是他……”

“我知道。” 祝母打断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是妈妈当年太想让你在地震中活下去，于是向[慈爱]乞求，求他把你留下。对不起，让你背负了这么多，活得这么痛苦。”

“不，不是痛苦。”祝柊清猛地抬起头，对上她那双墨黑如曜石的眼眸，过往的画面突然如潮水般涌来——坍塌的房屋、弥漫的烟尘、废墟中微弱的哭声……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因为活着，我用这份力量认识了很多人。在您死后，我在废墟里捡了个妹妹，就是沁雪。后来在大雨中遇到一个男孩，还有楚恒晴、林依洛他们……”

他语速放缓，像是在细细回味那些时光：“我遇到很多被[慈爱]赐福的人，就把他们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大家庭。我们一起经历过很多，我们都在成长，也更珍惜这第二次生命。”

祝母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眼神里的温柔越来越浓。等他说完，她才笑着问：“那在你的第二次生命里，有深爱的人吗？”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打听晚辈八卦的好奇。

祝柊清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道身影——白色T恤、黑色遮阳伞、无奈的苦笑、掌心传来的温度……季怀允的脸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一开始祝柊清还以为对方是看上了沁雪，但现在……他愣了愣，耳根微微发烫，含糊道：“……可能有吧，我不确定是不是。”

祝母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眼底满是笑意：“傻孩子，想想你和他经历的一切。下定决心，别错过，更别后悔。”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期盼，“真想去看看那孩子长什么样呢。”

“他很帅的，还很聪明，是大学的心理教授。”祝柊清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显摆，“您肯定会喜欢他的。”

“这样啊。”祝母笑着点头，眼神温柔，“不过最重要的是你喜欢。”

祝柊清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上的条纹，脑海里全是和季怀允相处的片段：游乐园里的冰淇淋、鬼屋中紧握的手、他担忧的眼神、无奈的叹息……他正想得入神，忽然发现眼前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祝母的脸像是蒙上了一层白雾。

“妈妈，您还会再来吗？” 他盯着不清晰的脸淡淡地问，颇有些自言自语的意味。

祝母只是笑，没有回答。那笑容越来越淡，身影也愈发透明。

“妈妈，别走。”祝柊清伸手想去抓她，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冰凉的空气。

就在这时，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护工的声音传来：“三十号病人，出来，有人找你。”

祝柊清瞪着身旁空无一人的位置，沉默了几秒，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护工们上前，一左一右地“扶”住他——说是扶，更像是擒着，生怕他闹事。穿过走廊时，他看到不少病人在院子里玩耍：有人坐在长椅上嘿嘿傻笑，有人拉着手围成圈唱《丢手绢》，还有几个在跳大绳，绳子甩得“呼呼”响。他想多看看，却被护工强硬地往前拽，只能匆匆扫了几眼。

拐了几个弯后，他被按坐在大堂的椅子上。对面的沙发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望着他——是季怀允。

“啊，我就猜到是你。”祝柊清眼睛一亮，刚才的失落瞬间消散，笑眯眯地看向他。

季怀允看着他身上蓝白相间的病号服，手腕上还隐约能看到束缚带的痕迹，精神状态也透着几分疲惫，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低沉：“……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啊。”祝柊清晃了晃手腕，上面的束缚带已经解开，只留下淡淡的红印，语气无辜得像个孩子，“他们说我上街拿刀吓人——‘上街拿刀’这四个字我承认，但我没想吓人。后来我遇见妈妈，和她说话，他们就说我精神分裂，自言自语，然后就把我送这儿来了。”

季怀允的脸部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清楚地知道，祝柊清的妈妈早在他八岁那年的地震中就去世了，可他更了解祝柊清的性格，他从不会说谎，尤其是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他深深叹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你先等等，二十四小时内会有人找你问话。你如实回答，就能出来。”

“真的吗？” 祝柊清眼睛瞪得圆圆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画着圈圈，“但这里是精神病院唉。心理教授有判断人是不是精神病的能力吗？”

“这你不用管。”季怀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坚定，“如果你真的生病了，也不该待在这里。”说完，他看了祝柊清一眼，转身就要走。

“对了！别告诉我妹！”祝柊清急忙朝他的背影喊，生怕他忘了。等季怀允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才转过头，对着身旁的护工笑了笑，语气轻快：“大哥，咱这儿有电视可以看吗？”

季怀允独自一人走在精神病院的走廊里，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不知何时，他脸上已经戴上了一个狰狞的鬼面，身上披着宽大的黑袍，黑袍下摆扫过地面，留下细碎的声响。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他抬脚用力一踹，“砰”的一声，木门被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办公室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对着试管滴加液体，紫色的药液在试管里缓缓扩散。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他一跳，手里的滴管差点掉在地上。他转头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抹标准的假笑：“稀客，季教授。这里可不是你爱来的地方 ——有什么事？”

这人正是精神病院的院长，叁。

“放个病人，三十号。”季怀允的声音透过鬼面传出来，带着几分沙哑，言简意赅，懒得和他多废话。

“三十号？”叁皱着眉回想了一下，很快就想了起来，嗤笑一声，“我记得他昨天才来的吧？好像被诊断为精神分裂？”他故意拖长语调，眼神暧昧，“怎么，是你心上人？才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急着放人走，这不合规矩吧？”

“别废话。”季怀允打断他，周身散发出淡淡的黑气，语气冰冷，“放人。你只是合作，该知道我没必要遵守这里的规则。”

“好好好，我放。” 叁无奈耸耸肩，“别用你的言灵术不知不觉让我干什么。上次就因为这，我损失了一个完美的实验体。”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速从抽屉里翻出出院登记表，笔走龙蛇地签上名字，“二十四小时内，我亲自把人送到你手里，行了吧？”

“劝你说到做到。”季怀允的目光扫过他，带着浓浓的警告，“要是再发现你调查我，到时候不仅你的实验室，连你一起炸。”说完，他转身就走，黑袍翻飞，风一般地消失在门口，只留下叁在办公室里默默盯着他的背影。

“真是嚣张的人啊……” 叁垂下眼看着试管里微微摇晃的药液。“真是不像他。”他又想起上次的事——不过是偷偷调查了一下季怀允的背景，结果反手就被人炸了自己珍爱的地下实验室，还被消除了记忆，只记得自己因调查被报复，具体调查了什么、发现了什么，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不再多想，叁拿起电话：“喂，给三十号病人办出院手续，现在就办，我要亲自见他。”

此时的祝柊清正坐在病房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西瓜汁。现在明明不是西瓜成熟的季节，可这杯果汁却甜得恰到好处，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舒服得他眯起了眼。他不知从哪里顺来的杯子，喝完还觉得不过瘾，又偷偷溜到护士站，顺了一瓶未开封的西瓜汁——打算待会儿带给季怀允。

病房里的老式电视被他打开了，频道一直在被胡乱切换，嘈杂的声音充斥着房间。直到一则新闻播报声响起，他才停下换台的手。

“近日，本市出现多名不明原因患病的患者，主要症状为持续高烧、胡言乱语、做出异常行为举措，目前尚无明确治疗手段。”新闻主播的声音严肃，画面切换到游乐场被封锁的画面，警戒线外站满了警察，“警方经调查发现，所有患者均曾前往 B 市新开的‘梦幻乐园’鬼屋游玩，目前该游乐场已被封锁。请广大市民做好防护，避免前往人员密集场所，如有不适及时就医。”

祝柊清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手微凉，没有发热的迹象。他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想找手机给季怀允和祝沁雪打个电话，问问他们有没有事——尤其是祝沁雪，昨天还在鬼屋里玩得不亦乐乎。可他摸遍了口袋，才想起手机早在进精神病院时就被没收了。

无奈之下，他只好抱着那瓶西瓜汁，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的花园里依旧热闹：有个穿病号服的男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神呆滞地望着天空；几个女人拉着手，跑着圈唱《丢手绢》，歌声跑调却很响亮；还有一群人在跳大绳，绳子甩得飞快，有人被绊倒了，却只是嘿嘿笑着爬起来。这里的人各有各的安静，也各有各的疯狂，像一幅荒诞又真实的画。祝柊清下巴抵在窗台上，无聊地观察着他们，直到护工的声音再次响起。

“三十号，有人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