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轮 第18章 17手持毁灭的人祸

第二天的投票大会如约而至。

因为灭族的预言和长久对外族人的排斥，一开始支持小女孩留下的人家一只手就可以数的过来。族长一家不能这么快表决观点，于是上面的维夏尼亚看着十分着急。她很想说这个小女孩不是预言里的**，但现在说出来绝对会暴露自己昨天偷听的事情。

维夏尼亚看向族长，后者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她又去想着村另一头正在家里扫水做家务的小女孩，不禁苦恼起来——如果真的不能留住这小孩，自己不就成了骗子嘛。幸好一开始的时候没把那小孩带过来，否则这场景她绝对会看到对方明明失望却还要强装冷漠的表情。

就在维夏尼亚决定当自爆卡车说出真相想把人留下来的时候，在下方一直沉默的神婆在人声鼎沸的争吵中开口说话了。“那个孩子不会是手持毁灭的外族人。”只这一句话，就让原本吵吵嚷嚷的投票现场一下子就安静下去了。所有人都停下了嘴，或惊异不已或深思怀疑地打量着这个半人半兽的神婆，而维夏尼亚直接燃起了希望，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神婆大人，确定没有问题吗？这个小姑娘……”前一天义正言辞地不接受小女孩的男人脸上全是迟疑。“你相信我曾说过的预言，现在开始怀疑我说的了？”神婆不紧不慢地反驳他，慢慢摩挲着自己形如枯槁的手。“我这也是神谕，揭示了我们的命运——你也要怀疑吗？”

“不不……既然是神谕，那……其实也说不准啊。”男人话锋一转，矛头又对向小女孩。“我自然是相信预言不假，但这个小女孩，只不过不是手持毁灭的外族人罢了，怎么可以确定说她将来不会给我们带来其他的祸患呢？”

大恶做不了，但小恶还是可以发生的。虽然是有神婆的支持，但人们与世隔绝惯了，第一次要对抗他们长久以来的习惯接受一个来历不明的外族人还是有些困难，在投票时还是十分困难，再加上神婆的佐证更加摇摆不定了。

维夏尼亚通过这一遭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说改变别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了。

“够了。”一直闭口不语的族长狠狠剜了他一眼。“平时就见你爱挑事站着说话不腰疼，今天你还如此瞻前顾后的，真是杞人忧天。未来的事，未来再说，我担着。”

这个一直钻牛角尖的男人平常人缘就不怎么好，因为见别人家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会一张嘴叭叭乱评瞎猜，几乎不怎么和村里人搞得来。只是今天这事过于重大，所以村民的思维就不由自主地被他给带着走了。这件事，既然族长都打保票了，那他们也就没什么异议了。

最后的投票很快就结束了决定，女孩可以留在族群里，由主留派的族长抚养，于是维夏尼亚名正言顺地成了姐姐。

被排斥反驳的男人阴鸷地瞪着周围其乐融融而忽略他的人群，气愤地咬了咬牙离开了祠堂。发言后重新回到角落里当背景板的神婆默默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兴奋的维夏尼亚带着这件好事捎回了家，此时的小女孩正在拿着水瓢默默地在田里洒水，见到人来便放下手里的活。“姐姐。”这小姑娘哪都好，就是性子太内向了，说话声音也有点小。不过维夏尼亚不在乎这些，她激动地把这件事告诉对方，小女孩只是微微歪歪头看着她。“姐姐，你为什么这么希望我留下来呢？”

维夏尼亚闻言只是轻轻一笑，她蹲下身把小女孩因汗糊在脸侧的发丝别在她的而后。

“因为我很喜欢你，我不想让你继续痛苦下去。”

小女孩默默地盯着她翠绿的眼睛，露出了来到这山里第一抹微笑。

小女孩取名叫梦湘，在他们族里意为纯洁。

尽管女孩一开始还是在族落里被不少人嫌弃，但因为维夏尼亚十分喜欢她，再加上她被族长庇护，没人敢说不是。后来女孩也确实表现得人畜无害，乖巧可人，深受不少姨姨姥姥的喜爱，所以在族落里生活得很快乐。就是那个一开始对梦湘意见很大的那个男人一直看不得人好，对上面了就指桑骂槐阴阳怪气几句，于是维夏尼亚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梦想是个孤儿，她在原本的世界里就是在无尽的流浪。被拍花子的带走后，她就没有一天安生过，如今她会误入这山里也是实在受不了拍花子的打骂偷跑出来迷了路的。没想到这荒山里还有人住，而且还愿意收留自己。

梦湘觉得自己还挺幸运的，或许她可以在这里以梦湘的身份平静地过一辈子。

族群每年有一个巨大的祭祀，通过玄山上的血骨锥来洗去自己一年中的罪恶与晦气，重新开始新的一年，但是今年因为有了梦湘，所以大伙儿都不知道要不要带她去。“人姑娘家小小的，没见过咱们雾兽，到时候不会被吓跑了吧？”“不好说，而且祭祀有别人在会不会不太好？”

最后为了族群意见统一，保险起见，族长没让梦湘跟着上玄山。维夏尼亚不服气，认为梦湘已经住在这里了，就是他们族里的一员，也是有资格去的，于是找借口等会再上山然后趁着在日暮时分悄悄带梦湘去血骨锥。

一路上梦湘很乖，什么话也没说，维夏尼亚怕她不懂她们这是去做什么于是跟她边解释边赶路。

凤梧山因为采光好是族群的居住地，玄山是座专门祭祀的山，山顶的血骨维是母神为众人赐福洗去罪恶的神器。梦湘听到她们是去干这个，于是小小声地问她可不可向母神许愿能变成像他们一样的雾兽，这样她就不用被其他族人们嫌弃了。

维夏尼亚答不上来，她只能为这小女孩表达怜惜与同情，悲悯且无力地安慰对方。

从凤梧山到玄山的必经之路是传说中被血骨锥砸下的鞍部。梦湘从未来过这里，雾蒙蒙地什么都看不清。

维夏尼亚说，这里是埋葬罪人的地方，被称为乱葬岗。族群每当有罪孽深重无法被饶恕的人，就会从血骨锥旁推下去，摔到这里，粉身碎骨。这里的雾气是阻止罪恶的灵魂出逃伤害别人，大雾是大山的守护者。

梦湘似懂非懂点头。

玄山上视野十分清楚，日落的余辉不被凤梧遮挡，在山顶上流动着，像融化的血水，又像起舞的精灵。前去祭祀的人们都变作雾兽，在夕阳下向血骨维祷拜，嘴里念着听不懂的祷词。

维夏尼亚和梦湘躲到族人看不见的草丛里，偷窥着神圣的仪式。梦湘被无数只漆黑的生物吸引——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变成如此奇怪的雾兽——都是神婆大人的样子。但她没有害怕或者恐惧，这个年龄段的她，只是惊奇地接受着眼前的事物。维夏尼亚怕她不理解，于是又做了一次解说员。

“他们念的是向血骨锥祈祷的祷文，你跟着我念，愿母神今年赐福于你。”“好……”

“流淌你的血，构适你的肉，重塑你的骨，将你的绝望钉上血骨锥，将伟大的母神赐福于你。

欢唱欢唱，直到太阳的光辉为你起舞，大雾的保护在此显灵。

幸运的神奔向深渊，倒霉的人弥留山间，所有源自希望。

不要哭泣，直到死亡来临，眼泪催醒生命……”

“啊！念完之后我感觉我生身都充满了力气！你呢？”维夏尼亚转头看向一旁抱住了自己的梦湘。“……我没什么感觉，姐姐。是不是因为我不会变身？而且为什么祷文是这样的？”梦湘低头沉声问她。“呃……我也不是很清楚，从传说传下来的，自然有他的道理吧。”维夏尼亚扫视了一圈祭台周围，发现那个讨人厌的男人也不在场，她也没在意，毕竟不来祭台以后遭殃的是他自己。

“那为什么要在山顶祭祀呢？”梦湘又好奇地问。

“这个我知道——因为我们热爱太阳，山顶是最接近太阳的地方。”

从此之后，梦湘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她安静得很，不怎么与人打交道，除了维夏尼亚这个姐姐外没什么同龄的朋友。

现在的她虽然还是那般安静，但她会主动靠近帮助他人。起初大家都觉得莫名奇妙，没领情，后来就逐渐熟悉这有个不说话但爱做事的人了，一些心热的女人就会招呼她来一起干活，完成后送点自家的小食。这样一来二去，梦湘与大伙儿更亲近了。

“你看阿爸，梦湘就是可以和族人们打成一片的。”维夏尼亚自豪地讲，她相信她的妹妹，但她没看见族长温柔又复杂的神情。

维夏尼亚化作雾兽，带上梦湘看着凤梧山和玄山的自然景色。她们看着山径在脚下蜿蜒成一首未写完的诗，被风拨开的垂落藤蔓如同掀开时光的流苏。雾是山的呼吸，轻轻笼住人的眉睫。云是天的絮语，悄悄停在人的肩头。而满坡的野花，是大地忽然按捺不住的心事，哗啦啦全说给了绿叶听。

松针把阳光筛成碎金，蕨类将阴影叠作古笺。她们坐在苍岩上，看群峦如凝固的碧浪，看树海翻涌翡翠的潮声，看一只鹰把天空划出透明的伤痕。她们时常离开凤梧山来着荒地玄山，一玩就是一整天。

什么也不用带，记忆里只塞了半兜子晨露、几两鸟鸣，和彼此眼中渐渐涨起的暮色。

所有人都以为在山里的世外桃源会一直保持。

直至一声枪响打碎了绿的美梦。

在梦湘进入山里的五年后的一天，风轻云淡。她正给窗前的一盆绿萝浇水，就看见维夏尼亚风风火火地冲进来，顺着桌上的水就猛地往嘴里灌。“梦湘不好了。”终于缓过来的维夏尼亚赶紧和惊讶的梦湘解释。“有外族人来了。”

一群和梦湘一样的外族人来到凤梧山，但他们不似梦湘。族长与他们会谈时，维夏尼亚违背她阿爸的意思，躲在隐蔽处和梦湘一起偷听他们讲话。维夏尼亚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记得那群外族人十分狂妄自大，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长棍状的东西。

总之，族长十分生气，下令要把他们驱逐出去。有人化作雾兽，朝他们走来，那群外族人立刻就老实了，假慢惺地不知道又说了什么，装可怜。但维夏尼亚的听力好，她听见那群人说是登山探险的旅客，此时物资匮乏，夜色渐沉，无法下山。请求收留他们一日，等他们准备妥当就会离开。

族长仍是不同意，这时许久不作妖的男人在外族人远离了族长的视线后悄悄地接纳了他们。“如何？今天你们也看过了，我们族长不是个善茬。”“没关系，只要你能帮我们瞒住你们那男的，到时候事成之后就按我们之前谈的条件让你当族长。”“好好。”

于是这几天梦湘总是看见凤梧山下有陌生人的影子在游荡，她去问姐姐。维夏尼亚说他们大概是可恶的外族人，会惹族长生气，不是好人。梦湘点点头，像是知道了。

梦湘如往常一样帮人忙时，姐姐口中的一个外族人从暗处里悄悄找上独处的她，像是寒喧，实际上心思都写在脸上根本藏不住。“小姑娘，听说你也是从山外来的。我们现在准备开发这座山，但你们的族长不乐意，只要你帮我们拦着他，到时候这片山面向大众赚的盆满钵满了，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获得的——要不要跟我们干？”

梦湘没有什么大志向，也听不懂这个人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找上自己，她只是想和姐姐和族人们生活在一起。她不喜欢他，转身就要走。结果没想到对方直接变了脸，抓住她的手拦下她，同时又有几个外族人来，手里拿着长棍状的东西对着她。这动静引来一些路过的族人，于是争吵就开始了。你推我拉，语言的冲突上升肢体。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族长不是让你们滚了吗？”“啧，你们族长算个屁，我们今天就要这两座山，谁也拦不住！”

有人拉过被挤到一边的梦湘让她赶快找族长，说外族人开始闹事了——**降临了。她怔愣地点点头就上凤梧山找人，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咚”地一声巨响，震得鸟兽四窜，树影动摇。

她回头隐约看见有族人倒下，空气凝滞了几瞬，有巨大漆黑的雾兽出现在视野，怒吼声，咚咚声与惨叫声更多了。

梦湘心中兀地升起害怕了，她疲软的双腿突然有了力气，转头就继续跑，无数的树木声响都追不下她越来越快的脚步。

她在逃，又似追，在逃恐怖的降临，似追一线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