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轮 第14章 13致死的回忆

眩晕感如同咸湿的海水淹没人的口鼻，窒息感支配人的四肢。身处晦暗处的林依洛睁大了眼睛，她绝对想不到竟然回到了这苦痛的一天，在这所医院里重现折磨与伤痛，她最不愿回忆的往事。

她的大脑已经因惊讶而停止运转了，没有想起来她上一刻还在玄山的浓雾里，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看见的很可能是一种幻觉。林依洛好像中了魔法，只是站在那里，仿佛是身处故事的主人公，又是冷眼旁观的看客。

明知道这种奇怪的违和感，但她无法对自己的身体作出有效的控制，自己的灵魂只是再次出现在这个地方而已似的。

“爸爸……妈妈……”奔跑的小林依洛径直穿过了林依洛如雾气般的身体。此时的她很矮，矮到看不见这两张床上的到底是谁。但白布下未遮藏的熟悉的无温度的手，已经可以证明死者的身份了。

她一瞬间忘了哭，只是怔怔地由着惨白的顶灯闪晃了自己的视线，就像她多年后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一样。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后面也处在黑暗中的林柳歌走进白炽灯下，他与现在二十多岁的林柳歌相比相差无几，脸上的天真只是多了一份成熟。那缕天生的白发太过显眼，以至于两个林依洛都不得不注意他的靠近。

“……哥哥。”泪腺终于开始工作，小林依洛泪眼汪汪地回头看他，祖传的白色呆毛也可怜地垂了下来。“爸爸妈妈为什么会在这里睡觉？”

小林柳歌闻言只是抿着唇不语，此时的林依洛很明显看得出来，他的眼眶通红，脸色憔悴，很明显这件事同样也给他巨大的打击，但他还有一个妹妹，他还是一个哥哥，他不能在自己的妹妹面前太过懦弱。

太可惜了，她怎么当时就没有注意到他的心里也不会好受呢。

“爸妈他们……哈……”小林柳歌深吐出一口气，似是吐出了所有的疲惫，随后怜惜地捏了捏她的脸。“爸爸妈妈他们工作太累了，所以睡着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能醒来——因为要好好休息的。你还记得吧……不早睡可是会生病的，所以他们休息去了。爸爸妈妈跟哥哥说，在他们睡觉的时候依洛就和哥哥一起生活，好好听哥哥的话好不好？”

小林依洛在那时只是隐约了解死亡的概念，但她已经可以意识到什么了，爸妈好像不是哥哥说的那样。

“哥哥……他们太累需要睡觉，而我是不是一直吵着要爸妈带我回去玩……他们生气了就不想见到我了。”

“不是……”小林柳歌一瞬间眼角染红，拼命忍住心中的酸涩，才扯出一抹强笑。

大概比哭还难看吧，因为妹妹都哭了。

“依洛这么可爱听话，他们怎么会生气呢？”他的眼眸抬起来，望向身旁的白布，像是确认般低声重复了一遍。“怎么会呢……”“真的吗？”“真的……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林柳歌强笑着，在一旁看着的林依洛感觉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

“那哥哥，你疼不疼？”小林依洛在哥哥替她抹掉眼泪的时候，轻触小林柳歌脸上的绷带。“哥哥不疼。不过，依洛，以后只有我们俩在一起了，可以吗？”

她水汪汪的眼睛注视着他。“好，我要和哥哥在一起。”

他抱住了她，他们拥住世间唯一的血亲。可没了成人的庇佑，两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能在这个良莠不齐的世界里存活多久？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林依洛的余光发现有人在一旁。她转头一看，是一个当时年龄与他们相仿，左眼缠着绷带的男生，她认出了他。

“……清哥？”

祝柊清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里？而且看他的样子……好像就是往他们这个方向在偷窥。当时林柳歌说有一位比她大的哥哥愿意收留他们，是因为此时祝柊清就注意到了他们吗？

林依洛没有去找那时的祝柊清，一是因为她现在的身体完全不受她控制，无法自己运动。二是因为在有一道湿润在她脸上轻划过，伸出手只是碰到一片虚幻时，医院的装修与人影全部崩塌。

世间的一切在此时如玻璃般被猛地打碎，再又慢慢地重组粘合形成新的世界，在人未反应过来时就让人处于新的环境下。

一辆车的车篷下。

林依洛此时被迫成为灵魂体，她的后背死死钉在车篷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上帝视角俯视车内的景象。

这令她十分崩溃，不是因为她现在的处境有多么怪异，而是因为她现在看到的场景正发生在上一个医院场景的几小时前——她父母临死前的十几分钟。

“爸爸妈妈！”

又是一声呼唤，小林依洛从后座冒出来，很开心的样子。“你们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我很想你们啦！你们这次要在家待多久？”妈妈听闻歉意地在副驾驶上摸摸她的头。“我们也很想你们，这次回来我们就不走了，你们想要什么礼物？爸爸妈妈今天带你们好好玩——还有坐回去系好安全带，依洛。”

后座另一边的小林柳歌摇了摇头，开玩笑说：“如果能让我有读心术看透依洛的心思，我就不用天天惹这大魔王生气了。”“你说什么！”小林依洛顿时生气地转头看他。“再给你重组语言的机会！”“啊啊……我是说，让漂亮可爱的小依洛天天开心啦！”小林柳歌打着哈哈，一边躲着人的拳头一边帮人把安全带系上，就是车内空间狭小，他再怎么躲也还是躲不过他妹妹的九阴白骨爪。

“那依洛呢？”开车的爸爸在等红绿灯的时刻转头看向可爱的小姑娘。

“我要最棒的游戏机！”小林依洛突然站起来，神采奕奕，但因为系着安全带又嗵的一下坐了回去。“这样我就可以像小说里那样当帅气的黑客！”“……老妹啊，黑客和游戏机是两码事啊。”小林柳歌无语地看着她。“我不管，游戏机和黑客我都要！”“好好，快坐下来。”妈妈看她又把安全带解了下来，赶紧催着她。“怎么又把安全带解了，开车多危险啊，小心到时候爸爸一开车你就飞出去了。”小林依洛比较不情不愿地照做了，这次不敢再解开了。

爸爸妈妈好不容易从外面回来一次带他们出去玩，她还是想做一个他们眼里的好孩子的。

妈妈见她安分下来，于是去问一旁被打的龇牙咧嘴的小林柳歌。“柳歌想要什么？”“我想看小说。”小林柳歌立马举手。“我最喜欢的书出续作了，我想看。”

“啧啧哥，你整天抱着你那小说看迟早要变成一个小说脑。”小林依洛嫌弃似的摇了摇头。“你只看她逃他追他们插翅难飞的狗血剧情有什么意思？”“我是土狗我爱看。”小林柳歌也不甘示弱。“你还整天看你的俩男的谈恋爱的漫画呢，你怎么不说你自己。”“那类型都不一样。”小林依洛神秘地笑笑。“你要是看了会真香的，毕竟你还没看过什么哨向，ABO，娱乐圈，青春校园，古代谋权，穿书重生，赛博朋克，无限流，仙侠玄幻，刑侦破案，水仙，伪骨，单向暗恋，双向暗恋，先婚后爱，快穿，病娇疯批，女王忠犬，黑化，执事之类的。我理解你只有一个掏心掏肺的霸道总裁文。”“……”

两个孩子的拌嘴幼稚又天真，爸爸正笑着，余光看见指示灯变绿，于是缓缓踏下油门。

路况正常，路上也有行人车辆从他们的视线内掠过。人们都专心致志地赶着自己的路，看起来和谐且美好。

谁能想到一下来这一条十字路口处会有近三分之二的无辜之人匍匐在死亡的注视下？

上方的林依洛算一个，但可惜的是她也只是作为已经经历过的人再回看一遍曾经发生的惨案罢了，她什么都办不了，目睹致死的回忆再次上演。

毕竟命运不会让任何人如此轻易地就改变过去，普通的人们大概只能在虚幻中幻想着弥补着过往的悔意。

但可惜的是她什么都办不了，此时她想要大叫——不能再开了！不要再开了！停下……停下、停下！给我停下！

她试图侵入汽车控制系统驱使汽车逃离此处，她试图挣脱不知来自何方的束缚，她试图重新加入悲剧的故事来改变过去。

而时间在她耳边低语——

你无法改变。

根据官方说法，当时是一位卡车司机醉驾，且行驶过程中刹车失灵导致卡车失控。卡车在十字路口处与其他行人车辆发生严重车祸，造成近二十人的伤亡。那辆卡车先是撞上三个行人，接着再与一辆小轿车发生碰撞，于是发生连锁反应使该轿车附近的车辆也遭受不同程度的撞击。

林依洛不记得那么多，她只记得那辆卡车卷着三个人的尸骸，从左前方如发疯的野兽，张扬着獠牙就直冲过来，速度之快以至于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发觉即将发生什么悲惨的车祸。速度之快，以至于两个时段的她一时间只能感觉到无尽的黑暗，耳旁有不绝的嗡鸣声，叫嚣着，撕磨她的神经。

“死人了，快打……!”

“生命体征微弱……心脏停跳三分钟……”

“已经没了………再救！”

“医生……心脏停跳十分钟后有……”

“濒死……”

太吵了，太吵了，还有很难闻的消毒水味——醒来便是开头的一幕，她一时间都忘了到底是不是医院洁白的墙体吃掉了她的父母，她只知她的父母因抢救无效死亡——她有点害怕医院了。

那一段时间，林依洛和她的哥哥置死地而后生后。即使知道那个醉酒司机被判了死刑，她也经常裹着个沾血的绷带对着她哥哥发呆。那时已拥有读心术的林柳歌看得出来，他的妹妹在自责。

他可怜的妹妹没有去责怪那个该死的醉酒司机，没有去责怪死亡选择了他们的父母，而是在责怪自己。

如果自己没有吵吵着要出去玩，会不会就不会卡车经过那个路口，会不会一切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呢？

林柳歌也不好说自己突然有了读心术，他只能尽己所能地开导自己的妹妹，让她开心起来。

“欢迎。”

直到有一天，熟悉的声音打破黑暗。林依洛勉强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视角很低，应该是附身在了小时候的自己的身上。她紧抓着哥哥林柳歌的手，望着十分陌生的绷带怪人。“组织里面还没有那么多人，不怎么热闹。”绷带怪人看起来比哥哥要小，身体也比哥哥要差，但他笑起来很温和，不由自主地想靠近他。

“没事清哥。”林柳歌自来熟地挽着他的肩，随后向她介绍。“这是祝柊清，组织的老大，以后我们就跟着他混了。”绷带怪人祝柊清被林柳歌的介绍弄着十分尴尬，只能对林依洛强笑。“妹妹不用听你哥瞎说，我不是什么老大。”祝柊清一把拍开肩上林柳歌的手，转而对自己笑吟吟的。“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同事和家人了。”

家人？嗯……这个绷带怪……嗯不对，这个绷带好人跟他哥做了什么邪恶交易会让一个跟他们差不多的一个小孩子收留他们？

“……清哥好。”虽然这么想着，但小林依洛还是表面上乖乖地叫哥了。一旁的林柳歌在看到他妹的心理活动后很想反驳一句什么叫邪恶交易，明明他们是蹭吃蹭住啊。

林依洛脱离了过去的自己，在一边默默注视着这一温馨的场景。

后来她才明白他们兄妹幸运地在濒死下遇到［阿加佩］，有了异能。哥哥是读心，而她是操控电子设备。组织为警方工作，解决异能案件，祝柊清当时在医院偶遇并了解到他们的情况于是找林柳歌详谈，她哥同意了，于是他们成为第一批组织成员，之后组织人越来越多，一直到现在的规模。

在发现自己的心声被自家哥哥偷摸看了好几次之后，林依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暴揍她哥。她一脑袋的黄色废料，她哥看完后还装作无事发生继续看？！而林柳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关停周边所有的电子产品，只留一部手机跟他的祖宗交流。

“你接下三个月的**小说漫画广播剧我全包了。”“这是钱的问题？”

“半年。”“……你看了我不止半年的心声。”

“一年……不能再多了，主要是我也想看……”“成交哈哈！真香了吧哥！我就知道你会上瘾！”

总而言之，林依洛在她两位哥哥的关照中走出了当年死亡的阴影——哦对了，还有一年的**小说漫画广播剧。在后续接受新成员和办案的过程中她也是很积极地在为组织做贡献，无论林依洛表面上是否承认，她早已把组织当成他的家，这里是她第二次生命开始的地方。

林柳歌比祝柊清年长一岁，但他仍然乐呵呵地喊着清哥。

无所谓，反正都是她的哥哥。

这一点从始至终，也无法被命运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