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游,你知道自由是什么吗?”
梦境里,女人穿着橘红色冲锋衣,面容却模糊不清。
在经常做这个梦的时期,少游还要抬起头才能看见女人的发顶。在橘红色的身影之后,是一碧如洗的悠蓝长空,万里无云,日光猛烈,几只白色的飞鸟飞掠而过,割裂了那时还空荡的天际。
那一缕阳光刺进少游的眼睛,双目如针扎般灼痛起来,然后是头,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铁刺钻进了头颅,双眼开始流泪不止,视野如雪崩般一片一片塌陷,最终坠入了一片黑暗。
此时此刻,治疗室里,小女孩已经被民警找来的爷爷带走。老人一再道谢,按照一次正常治疗的价格付了治疗费,多给的部分被季林枝婉拒了。
少游迟迟没有醒来,实际上他醒过一次,又不知是晕是睡地合上了眼。他睁开眼的样子太疲倦,呼吸粗重,眼里爬满红血丝,脸色苍白得吓人。
做了这么多年漫游师,季林枝还没有见过这种情况,好像把患者治好,医生自己看起来却病得更重了。
即使外人一眼都能看出他的不适,少游自己却恍若无觉,强撑着自己从漫游椅上站起来,支撑的手臂都在发抖。这人的表情管理实在厉害极了,短短几秒钟,对方扫去脸上的疲惫,扬起一个愉快的微笑,除了脸色苍白俨然像个没事人一样,问他:“小煦没事了?”
“没事了。”季林枝下意识分出一只手去搀他,他也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迈腿就要往门外走,目光在屋子里环视一圈,可能是在找外套,季林枝这时发现他努力地眯着眼睛,好像看不清楚的样子,可他记得少游并没有近视。
少游的目光终于艰难地落到了自己的长外套上,朝衣架走去,头痛欲裂之下他的脚步显得虚浮,为了驱使这副不好用的躯壳继续向前,他用尽了所有力气。最后,几乎是凭着一口血气在向前。
“喂,”季林枝看着他越走越晃的背影,意识到这个人肯定哪里不对劲,“你先坐一会好不好?”
然而,少游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淹没在了耳鸣和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上,头太痛了,好像被人用烧红的碳反复灼烧,每一根神经都在头里跳痛,好像灵魂都要被什么撕扯、毁灭。
季林枝追了上去,少游的身体就在走到门口时像是断了线一样倒下去,他从手到小臂都在发抖,倒下的样子季林枝相当熟悉。
“小解,帮我兑杯糖水。”他急忙把男人架在身上,昏倒的人死沉,但少游还好,他好像还隐约残留着些许意识,身体自觉配合着季林枝的行动。
把人放到沙发上,男人的脸色比刚醒来时更加灰白,是一种透支了生命般透明的白,眉毛皱得死紧,季林枝这才发现他一直在掐自己的大腿根,用力得指节失色。
“你哪里不舒服?”季林枝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些低烧的热,男人的体温整体偏低,可能已经是高烧了,此时此刻他的手像冰一样冷。
少游似乎听不见身边的声音了,季林枝只好把他扶起来喂他糖水,发生肢体接触的时候,少游又撑起眼皮,因为疲惫眼皮显得比平时要厚,他用极警惕的眼神看了眼身边的人,好像担心他要趁人之危,他的眼睛有点对不准焦距,过了几秒似乎看清是季林枝,才又合上了眼。
他闭上眼的样子很痛苦,苍白得好像变成了一副黑白画像。回忆起男人醒来的动作,他贴在少游耳边问了一句:“头疼?”
少游稍微缓过了低血糖的无力感,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能吃止痛药吗?布洛芬?”季林枝问。
少游又不回答了。
他的耳鸣时重时轻,严重的时候分不开精力去听外界的声音,无论美好还是糟糕的声响、话语都被耳鸣声搅碎,只留下断断续续的印象,难以进入他被痛苦挤压的大脑。
通常他不会在外人面前发作,即使发作了,他也可以支撑到回家。可是这一次……或许是最近太累了,或许是刚刚结束的漫游的确超过了他的承受阈值,也有可能是女人又出现在他苏醒前的梦里……
半昏迷的少游无力去想,他居然能够安心昏倒在外人面前,陌生的事务所里。
一阵冰凉的触感稍微唤醒了他的意识,有人在给他额头和后颈做冰敷,裹着凉意的触感的确让高温过载的大脑好受了一些。
“冰敷,还有……穴位。”季林枝学着网上的教程牵起少游的手,轻轻在虎口穴按揉。
虽然补充了少许糖分,少游的手还是很冰,好像全身仅剩的一点热气都涌到了头部,疼痛与寒冷交织。
季林枝也没见过这种症状,比起普通的职业病,例如失眠、易疲惫,少游的症状来得太过剧烈了,有点像是武侠小说中常写的“反噬”。
他一边看着少游的脸一边回忆,他从开始就觉得男人不太对劲。在心境里,即使作为耐痛的帆,他也对痛苦表现得太过平常了。帆不是需要一直保持理智的角色,或者说在患者心境的影响下,他们本就不可能理性行事。这也是帆需要舵、必须遵从舵指挥的原因。
男人的忍耐阈值似乎格外地高,能力过人,但是明显缺乏合作经验。他不习惯于把自身的危机泄露给任何人,即使是搭档也三缄其口,但他还不懂坦白危机不等同于示弱,而是示警和信息共享,是危急时分能够全身而退的底气。
他或许是一张新帆。季林枝突然想到。但也不像,新帆很难有如此丰富的知识累积,少游在漫游过程中做出的举动、判断都是专家级别,但专家也绝不可能对搭档隐瞒自己的状况。
此刻已经夕阳西下,季林枝的事务所坐东朝西,到了傍晚,阳光会从窗子洒进来,给整间房子镀上层金。
阳光落在少游脸上,照耀下他苍白的脸颊也不再显得凉得可怕,季林枝看着那张脸出神。
他的脸轮廓分明,因为清瘦,下颌线清晰而流畅。他的右眼下有一枚泪痣,颜色不深,不细看很容易漏掉。其实他的脸整体都缺少颜色,唇色也淡,眸色也发着微微的褐。明明很强硬,主意很正,这张脸却流露出一种虚弱,好像会消散的模样。
不知不觉中,在季林枝的照顾下,少游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不再像是一尊要破碎的蜡像,脸上恢复了些许不甚明显的血色。
最后,千头万绪都消散,季林枝心里浮出一句话:
他长得挺好看。
“小季。”女人在门口轻声呼唤道。
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女人,一头短发,目光沉稳,看起来是个杀伐果断的人。她叫简宁,也是事务所的漫游师,是解铃的舵。
“宁姐。”季林枝和她走了出去,民警正等在门外,身后是小煦的爷爷,满脸写着担忧。
女孩被接走,民警开始询问季林枝事情经过,季林枝一一娓娓道来。
“好,情况我们了解了,可能邀请您说的那位见义勇为的人一起来做下笔录。”
季林枝往屋里看去,少游不知何时已经清醒,坐了起来。
清醒时,他的听力似乎格外好,隔着大半个屋子也能听见民警说话,要起身往外走。
季林枝却对民警笑道:“老李,实在不好意思啊,今天和我搭档的这位是个新人,不小心把自己弄晕了,这会就算让他去做笔录怕是也说不清楚,能不能通融一次?明天再让他来。”
少游的脚步于是顿住了,季林枝和民警明显关系不错,或许类似今天的事发生不是一次两次了,对方没有多为难,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少游此刻依然不太舒服,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把冰敷工具放在沙发边的茶几上,有些诧异有人会为一个刚见面的人考虑如此周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少游觉得季林枝微微朝自己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送走民警,季林枝回到事务所,看见少游坐起身来表情又显得不快。
“怎么不躺着?脸色这么难看。”
“你很喜欢照顾人吗?”少游笑了笑,表情管理仍然精湛。
“你怎么看出来的?”季林枝无障碍地接受了,“我喜欢照顾人,尤其是你这种病人。”
少游发现比起嘴皮子,季林枝还是胜他一筹。
“话说回来,你怎么回事?我见过超过阈值的漫游师,也不是你刚才的样子。”季林枝严肃起来问道。
“我低血糖了。”少游也面不改色地撒起了谎,“今天早晨我喝了一杯四倍浓度意式浓缩,没有吃早饭,当然,也没有吃午饭。”
“年轻人真是作死。”季林枝叹气道,“不对吧,头疼又是怎么回事?”
“可能坐太久颈椎病犯了。”
季林枝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少游:“你没有固定搭档吧。”
有固定搭档的人也不会随意和陌生人做委托。少游没什么好隐瞒的。
“要不要考虑……”
少游闻言截住了季林枝的话头:“抱歉,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季林枝闻言倍感诧异:“没有搭档,你怎么在这个行业工作?”
“季先生呢?不也一个人。”少游说着,终于还是走向衣架,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我和您一样,漫游师不是我的本职工作。很高兴认识您,季先生,我是少游,方舟科技有限公司的心理顾问,负责员工心理检查和心理治疗协作。”
季林枝接过对方的名片,指尖错过的瞬间,他察觉到对方的体温还是冰冷的。
“感谢您的精心照料。”少游披上他的大衣,衣服好像屏障遮掩了他身上尚未消散的病气,“我们还会见面的,希望到时还有机会见到这样的您。”
“等等,刚才小煦家长交的治疗费怎么办?”
少游彬彬有礼地笑着,递出名片后好像变了一个人:“不用给我了,今天就当是我对意象合作者的一次拜访和对谈吧。只是方式有些意外。”
不等季林枝回复,少游转身走出了事务所:“我们还会见面的,希望下次也能见到这样的你。
“再见,季林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