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掉了赵挽月煮的稠了好几分的粥后,四个人出现在车边,即使吃过早餐还带着困意。
"好困啊,大早上的就出发。"伍静喧打着哈欠嘟哝,拉开后排车门,一头扎进去,"洲琦,你呢?"
无人回应。她扭头一看,汪洲琦已经在另一侧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只漏了电的啄木鸟。
"……算了,我也睡了。"
于是副驾就这么顺理成章地空了下来。
赵挽月看着后排睡得东倒西歪的两个人,摸了摸鼻尖,问副驾上的季澜星:"好像是太早了,要不你也睡会儿?"
"不了。"季澜星系上安全带,"总要有人醒着,跟驾驶员聊聊天。况且——某个人,一点钟才睡。"
"啊。嗯。"赵挽月握着方向盘,假装专心看路。
车子驶出别墅区。第一个红灯,副驾上递过来一只保温杯,杯盖已经拧松了。
"喝一口,醒神。"
"我不困。"
"嗯,"季澜星说,"第三个哈欠了。"
赵挽月就着她的节奏,在红灯结束前灌了一大口。温的,有点甜,不知道泡了什么。
"为什么突然想去古镇?"季澜星把杯子收回去,问她。
"南城山古镇吗?还记得咱初二暑假度假的那家民宿吗,就在南城山。现在那边发展得可好了,就想着去看看。"赵挽月打着方向盘回答。
"那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当时都玩了什么?"
"不,不记得了。"
赵挽月嘴上这样说。
其实记得。那段时光里印象最深的部分,她大概这辈子,都不能跟副驾上这个人说。
那年的夏夜热得过分。四个半大的孩子,没怎么见过乡下的风光,漫天的星星,几声偶尔的蛙叫,就够她们兴奋好久。从村子里疯玩回来,进了房,开了空调,四个人横七竖八躺在床上歇着。
赵挽月热得拉了拉衣领:"热死了。好心的洲琦,可以帮我拿一瓶可乐吗?"
"去你的,别来这套。"汪洲琦一骨碌爬起来,拽上伍静喧,"我们先回房间了。"
"诶——"赵挽月的挽留被关门声截了回去。
"把汗擦擦,待会感冒了。"季澜星开口提醒她。
"你帮我嘛。"赵挽月随口开着玩笑。
"行啊。"
季澜星应得太快,赵挽月反而慌了,腾地一下坐起来,连连摆手。季澜星已经拿了湿巾,坐到了床边:"都是朋友,你快点坐好。"
赵挽月吓得往后缩,扭着身子,被季澜星一把摁住。
湿巾展开的声音,窸窸窣窣。
然后凉意落在眉尾——汗正从那里滑下来,顺着脸,淌向锁骨。湿巾跟着那道水痕走,走得很慢,从眉边抚过脸颊,一路向下,停在衣领处。
锁骨在衣领下若隐若现。
季澜星的手停在那儿,没有立刻收回去。
赵挽月睁着眼。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可她什么都不敢看。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跟外头的蛙叫一个节奏。她还听见季澜星的呼吸,比平时轻,也比平时慢。
"行了行了,我自己来。"她猛地叫停,一把夺过湿巾,在脸上胡乱擦了一通。
"……哦。"季澜星站起身,声音听不出什么,"行吧,你自己赶紧擦擦。脸都红成这样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停:"可乐在楼下冰柜,要喝自己拿。别喝太多,冰的。"
门带上了。
赵挽月坐在床上,捏着那张用过的湿巾,任由心脏狂跳。
很多年后她才明白,那湿巾擦过的地方,每一寸都在发烫。而那天晚上,有人应得快,擦得慢,收得也慢——那时候她们都还不知道,这个东西,叫什么名字。
恰如现在。
车平稳地开着。季澜星坐在副驾上,望着窗外,侧脸被冬天的太阳照得干净明亮。
赵挽月想问她:那年的事,你还记得吗?
张了张嘴,没问。问了,万一她不记得,多没意思;万一她记得——更没意思。那就得有人解释,为什么记得。
"我记得你跟伍静喧比赛吃西瓜,"季澜星忽然笑着给她比划,"满脸都是。"
"……就记得这个?"
"还有啊。"季澜星一样一样数,"溪边抓鱼,你摔了一屁股水。晚上看星星,你非说找得到北斗,指着人家飞机看了半天。还有民宿老板娘家的狗,追着你绕了三圈——"
她记得。
她全都记得。西瓜,溪边,星空,狗。每一样都对,每一样都不是"那个"。
赵挽月盯着前方的路,喉咙动了动:"是啊,最后西瓜还不是我赢了,哼哼。"
她应得轻快,心里却在同一秒告诫自己:别想了。只是朋友。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
戒指在季澜星搭着窗沿的手上一闪,一闪。
赵挽月移开视线的前一刻,瞥见了一点东西——季澜星说完"飞机"那个梗,转过头去看窗外,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十一点钟,车子进休息站加油。
后排两位睡饱了,下车觅食。赵挽月靠着车门,拍了张远处的山,随手发了条朋友圈,配文两个字:出发。
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多了一个赞,一条评论。
【摘星星的人:开慢点。多喝温水。】
赵挽月盯着那行字,缓缓抬头。
副驾的门虚掩着,季澜星坐回了原位,手机刚扣在中控台上,人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一副睡着了的安详模样。
演。
接着演。
赵挽月咬着后槽牙,把手机揣回兜里,敲了敲车窗:"走了。"
装睡的人在闻到那件带有洗衣液味道的外套,嘴角轻轻勾起。
下午一点,车子翻过山口,古镇的轮廓铺在谷底。青瓦连着青瓦,一条河把它们劈成两半。
路过镇口的时候,赵挽月的车速慢了下来。路边立着一栋翻新过的老楼,木招牌换了新的,院墙还是旧的。
"就是那家吧。"季澜星忽然说,"变了好多。"
赵挽月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从头到尾,说"不记得"的人是她。
记得最清楚的,是身边这位。
"……嗯。"她听见自己说,"是那家。"
车子开进停车场。后排,睡饱的汪洲琦终于醒了,扒着前排座椅探出头来:"到了?饿死了!"
"到了到了。"赵挽月拔钥匙,开车门,"下车,孩子们。"
汪洲琦翻了个白眼:"女儿乖,妈妈起来了。"连带着拍醒了身边的伍静喧。
一行人往古镇里走。季澜星落在最后,忽然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露营吗?”
“对啊,我帐篷都带了。”伍静喧在她后面回答她。
“咋了?”赵挽月问她。
“没事,就是想到南城山上的星星格外好看,谢谢你们。”季澜星说。
伍静喧大大咧咧的说:“小事,还得是挽月想到南城山,不然我也不会安排露营的。”
“那,我就谢谢赵导了。”季澜星拍了拍赵挽月的肩,在她耳边说。
“嗯,没事。”赵挽月这么说着。
心跳却无缘无故,快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