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千般试探,皆落虚空
心底的慌乱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平息。
沈叙辞压下连日躁动的蛊息,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清冷孤淡的模样,无人能窥见他内里早已崩乱的方寸。
他不敢问,不敢拆穿,更不敢直面那令人绝望的猜测。
唯一能做的,只有试探。
他要确认,岑祁雾到底是不是普通人。
若他只是寻常旅人,那一切蛊息异动尚有牵强的解释;可若他身怀秘力、深藏不露……
沈叙辞闭了闭眼,指尖掐出浅浅一道月牙痕。
他不敢想后果。
这几日相处,他刻意收敛了所有疏离,恢复了往日平淡温和的模样。依旧晨起入山,暮时归屋,依旧任由岑祁雾待在身侧、陪他看雾看溪。
只是那份坦然不复存在。
他眼底藏着沉甸甸的戒备与试探,每一次靠近,每一次同处,都在暗中观察、细细揣测。
入夜。
沉幽谷雾气微凉,蛊虫蛰伏,四下寂静无声。
沈叙辞送走岑祁雾回西屋,独自立在蛊楼廊下,望着远处月色下朦胧的竹屋剪影,眼底眸光沉沉。
他今夜,要试。
他不敢动用烈性凶蛊,不敢引动太强的蛊力。
他怕动静太大惊扰岑祁雾,怕对方一旦察觉,便会追问缘由,从而顺势挖出同心蛊的秘密。
所以他选了最隐蔽、最温顺、专探人气与蛊息的寻微蛊。
此蛊通体透明如丝,细若尘埃,无形无味,贴身即附,专门探人周身气息、经脉流转,寻常人、甚至普通蛊师,终生无法察觉。
是生苗最隐秘的低阶探蛊,最适合暗中试探。
沈叙辞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青雾。
雾中藏着万千细丝般的寻微蛊,温顺缠在他指尖,静待指令。
他眸光紧凝,心底默念蛊诀。
无声无息间,那缕青雾顺着夜风,轻飘飘、无影无踪,飘向西边竹屋。
他站在廊下,屏息凝神,静待蛊虫回馈的气息。
按照常理。
寻微蛊入屋贴体,瞬息便能传回对方周身气血、经脉、是否藏蛊、是否有修为的所有讯息。
短短数息,便可真相大白。
可时间一点点流逝。
十息。
二十息。
屋内灯火安然,人影静坐,毫无异动。
而他放出的寻微蛊……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一丝回馈都没有。
沈叙辞心头骤然一沉。
不可能。
寻微蛊从未失手!第八章浅蛊投石,雾锁无声
沉幽谷的夜,是终年不散的沉寂。
浓稠的白雾压覆整座山谷,掩去山林虫鸣,掩去凶蛊低嘶,只剩竹楼两处灯火,隔着数丈清溪遥遥相对。
一边是冷烛孤影,遍置蛊器古籍,是沈叙辞独居多年、冰冷无温的地界。
一边是暖灯柔和,清净安然,是岑祁雾暂住月余、温柔恬淡的居所。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
沈叙辞独立蛊楼长廊之下,青衣被夜风吹得轻轻翻飞,周身浮动着极淡的青绿色蛊息,却被他死死压在肌理之间,不敢外泄半分。
连日来萦绕心脉的双向共振,今夜躁动得尤为猖獗。
心口滚烫发麻,细密的震颤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一个荒诞又恐怖的事实——他亲手种下、掌控全局的同心蛊,彻底失控了。
他翻遍生苗所有古籍秘卷,字字句句佐证铁律:同心蛊,施蛊者为主,中蛊者为缚,单向牵绊,绝无共振。
可现实摆在眼前。
自岑祁雾踏入沉幽谷那日起,这人温顺得过分、安然得诡异。无惧瘴毒、不畏凶蛊、不问过往、不盼自由,乖乖栖身于他的方寸天地。
从前他以为是蛊锁之功,是自己卑劣又隐秘的私心,留住了这束不属于深山的温柔。
可如今蛊息异动频发,层层反常堆叠,让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岑祁雾绝对不普通。
可他到底藏了什么?
是隐于市井的蛊道高人?还是身怀异质的苗疆秘客?
沈叙辞垂在身侧的指尖缓缓收紧,指节泛出青白,清冷的眉眼覆上一层浓重的沉郁与偏执。
他必须试探。
必须亲手剥开这层温柔无害的伪装,求证心底所有的疑虑。
但他不敢暴露半分破绽。
不能让岑祁雾察觉他的猜忌,更不能让这人发现同心蛊的秘密。一旦枷锁之事败露,一旦这份虚假的安稳破碎,他不敢想象,这个被他妄想困住一生的人,会不会即刻转身离开这片深山迷雾。
所以他选择最稳妥、最隐秘的方式。
以生苗代代相传、无痕无迹的低阶探蛊,层层试探,投石问路。
今夜,他要试探出一个真相。
第一轮试探·寻微丝蛊,初试即溃
沈叙辞屏息凝神,敛尽周身所有气息,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缓。
他唇齿微翕,无声默念古老苗文蛊诀,指尖悬于半空,不见丝毫异动。
下一瞬,极细极淡的青雾从他指缝丝丝缕缕溢出。
这是寻微丝蛊。
生苗最基础、最隐秘的探息蛊,无毒性、无攻击性、无半分体感,蛊体细如蛛丝、透如空气,散于风中便与雾色融为一体。它唯一的作用,便是贴身入体,探查人身经脉虚实、气血流转,捕捉隐匿的蛊根与修为气息。
哪怕是修为精深的蛊师,也极难察觉这般细微的蛊虫踪迹。
沈叙辞心神彻底与丝蛊相融,心念所至,万缕丝蛊随风而动。
他刻意避开门窗缝隙的风口,让万千透明细丝贴着地面青苔、木柱纹路,匍匐潜行,一寸一寸渗入西侧竹屋之内。
全程无声无息,毫无波澜。
沈叙辞眸光紧凝,心底紧绷到极致。
只要丝蛊触碰到岑祁雾周身三尺范围,他便能瞬间接收到反馈,辨明此人是否身怀隐秘力量。
一秒,两秒,三秒。
联结、断裂。
干净利落,猝不及防。
他与寻微丝蛊之间的心念羁绊,在蛊虫堪堪靠近屋内那人周身气场的瞬间,骤然彻底斩断。
没有气息冲撞,没有蛊力对抗,没有半点波澜涟漪。
就像一粒尘埃坠入深海,无声消融,彻底归零。
屋内烛火摇曳,暖光融融。
岑祁雾端坐在木案前,一袭素白长衫温润素雅,指尖轻轻翻动手中书卷,眉目恬淡安然。他坐姿端正,呼吸平稳,甚至连眼底的柔光都未曾有过半分波动,全然是一副不知世事、安稳闲适的寻常旅人模样。
可沈叙辞的心,已然凉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