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心蛊微动,迷雾藏锋
沉幽谷的晨雾,总是带着湿润的草木清气与淡淡的蛊香,日复一日,静谧无别。
自岑祁雾住入竹屋已有半月。
朝夕相伴的日子温柔得不像话,彻底抚平了沈叙辞多年独居深山的孤寂。他早已习惯了身边多一道素白身影,习惯了归来时有静待之人,心底那点靠着同心蛊维系的安稳,也日渐根深蒂固。
在他的认知里,一切尽在掌握。
那枚藏在两人心脉深处的蛊,是他独一无二的枷锁,是他藏得天衣无缝的私心。是这份无人知晓的羁绊,牢牢锁住了散漫温柔的岑祁雾,让这人甘愿困于深山,陪他守着终年不散的雾色。
沈叙辞对此,从未有过半分疑虑。
今日晨起,他一如往常前往后山蛊圃打理药草。
晨露沾湿青衣下摆,指尖轻拂过成片的蛊草灵植,指尖凝着微凉的蛊力,习惯性探入周遭蛊息之中。多年驯蛊炼药,他的五感早已与沉幽谷的蛊气融为一体,分毫异动皆能察觉。
可就在他凝神收割一株凝心草时,心口骤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
不是心悸,也不是风寒体虚的闷痛。
是一种极为奇异、细密绵长的共振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隔着血肉心脉,与另一处气息遥遥相和,轻轻震颤,缠绵不休。
沈叙辞动作猛地一顿,修长的指尖死死攥住草茎,凝心草的枝叶瞬间被捏出细碎的裂痕。
他蹙眉垂眸,抬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清冷的眼底浮起一丝茫然与困惑。
奇怪。
今日的蛊息,为何格外不稳?
他自幼修习生苗蛊术,掌控过百种凶蛊、灵蛊,对自身心脉、蛊力的掌控早已炉火纯青,从未出现过这般莫名的异动。
这震动极轻,转瞬即逝,若是寻常人,定然察觉不到分毫。
可他是沈叙辞,是生苗最天赋异禀的少蛊师。
任何一丝蛊息的偏差,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屏息凝神,沉下心神细细内探自己的经脉心脉。
周身蛊气流转平稳,经脉通畅无阻,体内没有蛊虫躁动,没有毒气淤积,一切都和往日别无二致,干净又稳妥。
方才那阵诡异的共振,就像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
沈叙辞松了口气,暗自皱眉自我宽慰。
想来是近日日日劳心炼药,夜里又睡得浅,心神耗损过重,才生出的虚妄之感。
定然如此。
他绝不相信,自己亲手种下、亲手封存,且从未泄露半分的同心蛊会出任何问题。
那是他最谨慎、最完美的一次炼蛊,无声无息,无解无破,是只属于他的秘密枷锁。
稳住心神,沈叙辞收拾好心绪,继续打理手中活计,只是心底深处,悄然埋下了一点微不可察的别扭。
正午时分,日头穿透层层雾霭,难得将细碎金辉洒入幽谷。
沈叙辞炼完一炉安神蛊香,折返竹屋,远远便看见岑祁雾坐在门前的青石板上。
男人一身素白长衫被日光染得暖意融融,乌黑的发丝垂落肩头,指尖捏着一卷闲书,慵懒又安然。微风拂过,衣袂轻扬,眉眼温柔得近乎澄澈,不染半分深山戾气。
听见脚步声,岑祁雾抬眸望来,温润的目光直直落在沈叙辞身上,轻声唤他:“叙辞。”
简简单单两个字,语调轻柔温和,带着日复一日的迁就与温柔。
就是这一眼,这一声呼唤。
沈叙辞方才压下去的心口震颤,再度卷土重来。
比清晨更加清晰,更加绵长。
心口轻轻一麻,随后暖意蔓延四肢百骸,连带周身流转的蛊息,都跟着轻轻起伏、与之呼应。
这一次,绝非错觉。
沈叙辞脚步骤然僵在原地,呼吸微滞。
他怔怔地看着不远处温柔浅笑的人,心底翻涌着全然陌生的慌乱。
怎么回事?
这股蛊息共振,竟然是因岑祁雾而起?
他下意识运转蛊力,想要压制体内莫名躁动的气息,可越是压制,心脉处的共鸣便越是清晰。就像两颗紧紧相依的星辰,一旦一方泛起涟漪,另一方必然随之共振,密不可分,无法割裂。
可这根本不合常理。
同心蛊是他下的,主动权牢牢握在他手中。
按照生苗蛊术典籍所载,此蛊只会单方面牵绊对方心神,锁住对方行踪情意,让对方此生心系自己、无法远离。中蛊之人,只会被动受缚,绝无可能反过来牵动施蛊者的蛊息!
数百年来的蛊术铁律,从未有过偏差。
沈叙辞心头乱了分寸,清冷的眉眼间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与不安。
他看着眼前温顺无害、眉眼干净的岑祁雾,看着这个他以为被自己牢牢锁在掌心、需要自己庇护怜惜的旅人,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捉摸不透的失控感。
可他翻遍自己十九年的所学所知,也寻不到半分缘由。
他绝对想不到,眼前之人根本不是不懂蛊术的寻常旅人。
更想不到,世人无解的同心蛊,在身负正统白苗血脉、通晓天下蛊理的岑祁雾眼中,不过是孩童戏法般的羁绊。
白苗血脉天生统御万蛊,能纳蛊息、平蛊乱、引蛊鸣。
从蛊丝接入两人心脉的那一刻起,岑祁雾便清晰掌控了整枚同心蛊的流转轨迹。
所谓的枷锁,困不住他分毫。
沈叙辞以为的单方面禁锢,早已变成双向的羁绊。
他的每一次蛊息波动,每一次心绪起落,都会被岑祁雾精准感知。而岑祁雾刻意外放的温润气息,自然而然便能牵动他的心蛊,引发共振。
只是这一切,岑祁雾从未言说,半点不露。
他看着少年站在日光下,眉眼微蹙,眼底藏着懵懂的慌乱,像一只察觉到异动、却找不到根源的小蛊师,隐忍又无措。
岑祁雾眼底掠过一抹极深、极柔的笑意,快得无人捕捉。
他早已察觉今日少年的心神不宁,察觉到他数次暗自内探心脉的小动作。
知晓他起疑,却永远猜不到真相。
永远猜不到,他引以为傲的禁锢,是他心甘情愿的奔赴。
永远猜不到,他守得密不透风的秘密,早已被自己全盘洞悉。
“怎么站在那里不动?”岑祁雾合上书,缓缓起身,朝着他走近。
身姿从容,步履温柔,依旧是那副温顺依赖、全然不知情的模样。
他走到沈叙辞身前,微微俯身,目光轻柔地打量着少年微白的面色,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脸色不太好,可是累到了?”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来。
刹那间,沈叙辞心口的共振骤然加剧,周身蛊息彻底乱了节奏。
他猛地回神,立刻压下心底所有的惊疑,习惯性戴上清冷疏离的面具,别开视线,声音微微发紧,强装镇定:“无事。”
不能让他发现异常。
绝对不能。
若是让岑祁雾察觉到蛊的存在,若是这唯一的枷锁破碎,这人会不会立刻挣脱羁绊,离开这座幽谷,离开他身边?
一想到这个可能,沈叙辞心底的慌乱瞬间压倒了所有疑虑。
哪怕身体异常,哪怕蛊息异动,哪怕一切脱离认知,他也不敢深究。
他宁愿自欺欺人,宁愿将所有不对劲归结为自身错觉。
他太怕了。
怕这来之不易的朝夕相伴,是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岑祁雾看着他强行镇定、耳尖却微微泛红的模样,眸底温柔愈发汹涌,面上却依旧淡然温和。
他顺势抬手,指尖极轻地、带着分寸的克制,拂过沈叙辞的额角,试探似的触碰:“今日雾薄日燥,或许是谷中气息扰了你心神,歇一歇便好。”
指尖微凉,触感温柔。
相触的瞬间,心蛊轰然共振。
沈叙辞浑身一僵,浑身的蛊息都似被这人指尖的气息牢牢牵引,乖乖臣服。
这是属于高阶蛊力的压制与共鸣,是生苗蛊师从未接触过的、凌驾于万蛊之上的力量。
可沈叙辞一无所知。
他只觉得心慌意乱,浑身燥热,偏偏找不出任何问题根源。
只能死死攥着掌心,偏执地告诉自己:
没事的。
蛊还在,人还在。
他依旧被自己牢牢困在身边,从未离开。
所有异常,都只是自己多虑。
岑祁雾看着他自欺欺人的隐忍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轻收回手,轻声纵容:“那便好好歇息,我在这里陪着你。”
依旧是温顺的陪伴,依旧是无声的迁就。
他不点破他的秘密,不拆穿他的笨拙执念。
甘愿陪着他,守着这场只有一人知情的骗局,陪着他在自己编织的枷锁里,安心度日。
日光穿过薄雾,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心脉深处,蛊息绵绵共振,岁岁不休。
一人满心疑虑,隐隐察觉失控,却被执念困住,永远看不清真相。
一人深谙所有因果,手握全盘局势,却敛尽锋芒,只为护他一腔孤勇与偏执。
幽谷雾深,风月无声。
藏在迷雾之下的心意与真相,依旧被死死掩埋,只余隐秘的羁绊,日复一日,愈发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