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蛊 第28章 第 28 章

破晓微光穿透层层山雾。

沉幽谷终年不散的瘴气在晨光里微微退让，露出通往外界的唯一古道。

往日这条山道，沈叙辞一人独行，清冷孤峭，步步皆是孤寂。

今日却截然不同。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并肩而立，十指紧扣，腕间相贴，心蛊浅浅共振，温意绵延不绝。

沈叙辞一身素青衣袍，身姿挺拔，眉眼清冽，是生苗正统少蛊师的凛然气度。

岑祁雾随他身侧，白衣不染尘雾，眉目温柔如初。看似随意相伴，可周身隐隐流淌的淡静气场，却让周遭山野间所有潜藏的毒虫野蛊尽数退避、隐匿、俯首。

两人抬步，踏出沉幽谷。

一步出谷，便是人间风波，苗疆山河。

谷外早已列队等候数名生苗精锐，皆是前日随大祭司入谷禀报的族人。

众人静立山道两侧，神色肃穆恭敬。

原本所有人目光皆是平视前方，准备迎接少蛊师归祖。

可当两人身影踏出雾境、映入眼帘的一瞬——

所有族人身形齐齐一僵。

呼吸骤停，脊背紧绷，眼底瞬间涌上极致的敬畏与惶恐。

目光下意识低垂，无人敢抬头直视那道白衣身影。

哪怕岑祁雾敛尽所有神威，温柔淡静，只是安静陪在少蛊师身侧。

可刻在生苗血脉深处的本能敬畏，根本压制不住。

百年隐世，白尊之名早已刻入苗疆骨血，是传说，是图腾，是万蛊之主。

“属下……恭迎少蛊师归祖！”

全队族人压着颤意，齐齐躬身行礼，声线恭敬却克制，无人敢提白尊二字。

他们谨记那日白尊禁令——不许外传，不许跪拜，不许惊扰。

所以只能躬身垂首，将所有惶恐敬畏死死压在心底。

沈叙辞看在眼里，心底微动。

他终于真切感受到——岑祁雾为他收敛了多少荣光，委屈了多少身份。

放眼整片苗疆，无人不配对他俯首。

可他甘愿褪去神明皮相，陪他居于幽谷，做一介无名外乡人。

岑祁雾似是感知到他心底细微情绪，指尖轻轻收紧，温柔捏了捏他的掌心，低声贴近他耳畔，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

“别怕，我只是陪你回家。”

温柔一句，抚平他所有细微的局促与落差。

不管世人如何看待他，他永远只是沈叙辞的心上人。

沈叙辞侧眸望他，眼底柔色漾开，轻轻点头：“嗯。”

“回家。”

属于他的，苗疆故土。

从今往后，风雨故土，皆有他相伴。

队伍直起身，不敢多言，静静引路前行。

一路往苗疆祖地深入，山河渐阔，山林连绵，蛊气愈发厚重。

越靠近祖地，周遭天地的蛊息越是躁动紊乱。

空气里漂浮着细碎阴邪的黑蛊气息，丝丝缕缕，侵入草木山河，与生苗纯正的青蛊气剧烈对冲。

风里都带着淡淡的肃杀。

真如岑祁雾所言——祖地蛊乱，绝非小事。

沿途山林不少古树枯萎、灵草凋零，地面留有大片被邪蛊侵蚀的黑痕，死气沉沉。

往日灵气充沛的苗疆圣地，如今处处是破败衰败之景。

沈叙辞眸色微微沉冷。

他久居幽谷，不问外界变迁，竟不知祖地早已被邪蛊侵蚀至此。

岑祁雾始终走在他身侧，目光淡淡扫过四周，眼底温柔微敛，藏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邪蛊滋生，结界崩坏，绝非自然乱象。

是有人暗中撬动苗疆蛊道根基，刻意作乱。

只是对方藏得极深，隐匿暗处，暂时未曾露头。

一路行至祖地边界。

两道巨大的古苗结界石柱矗立山野，斑驳古老，刻满千年蛊纹，镇守祖地门户。

可此刻石柱上无数蛊纹黯淡断裂，结界屏障薄如蝉翼，摇摇欲坠。

风一吹，便有细碎黑蛊气从裂痕里渗透出来，肆意流窜。

守界的生苗族人神色紧绷，日夜不敢松懈，见到远处队伍，立刻上前迎候。

可目光扫到岑祁雾的瞬间，依旧是本能一颤，垂首屏息，恭敬至极。

无人敢问，无人敢疑。

所有人心底只有一句话——白尊亲至，苗疆得救。

可无人敢表露半分。

众人只恭恭敬敬对沈叙辞禀报：“少蛊师，祖地结界每日崩坏加剧，近日邪蛊频繁窜界，已有不少低阶族人被蛊气侵体，染蛊昏迷。”

沈叙辞神色冷静，声线清冽沉稳：“入内再说。”

“是！”

众人引路，开启残破结界通道。

踏入祖地的一刻，整片天地的蛊风骤然呼啸而来。

邪气、灵气、蛊气，三气错乱冲撞，翻涌不息。

寻常蛊师踏入此处，早已气血紊乱、心神失守。

可沈叙辞自幼修习正统生苗蛊法，根基稳固，步履平稳。

而身侧的岑祁雾，依旧从容温柔，步履轻盈。

所有错乱狂暴的天地蛊气，在靠近他周身三尺之时，无声平息、尽数臣服。

肉眼不可见，却真实存在。

沈叙辞清晰感知到身侧这片无形的安稳领域。

他转头看向岑祁雾。

日光落在白衣眉眼，温柔依旧，无波无澜。

仿佛随手抚平天地风波，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有你在，真好。”沈叙辞轻声感叹。

岑祁雾低头看他，眼底温柔独独为他盛放，抬手拂去他肩头沾染的细碎风尘：“以后风雨，都有我。”

前路风波暗涌，敌影潜藏，蛊乱滔天。

可他会永远站在他身侧，替他镇山河，替他平蛊乱，替他护万民。

一路深入祖地腹地。

沿途所有驻守族人、祭司、蛊师，见到沈叙辞归来皆面露欣喜。

可只要余光瞥见那道随行的白衣身影，尽数屏息垂首，举止恭谨肃穆，不敢有半分怠慢。

祖地气氛，与温柔松弛的幽谷截然不同。

庄重、肃穆、暗藏危机、人人紧绷。

唯独两人并肩的身影，温柔相依，自成一方安稳天地。

行至祖地中心祭坛。

大祭司率一众长老早已等候在此。

见到两人走来，大祭司率先躬身行礼，依旧恪守规矩，只拜少蛊师，不直呼白尊，却眼底满是虔诚敬畏。

“少蛊师归位，祖地心安。”

沈叙辞站稳身形，青衣肃立，正式接过生苗重任，声线清亮沉稳：

“祖地蛊乱，结界崩塌，邪蛊肆虐。

我今日归祖，便是为平定祸乱、重整结界、护我生苗山河。

诸位长老各司其职，随我议事。”

“是！”

众人齐声应和，声势浩荡。

祭坛之前，众臣肃立，山河在望，风波在即。

沈叙辞立于众人之前，是生苗万众仰仗的少蛊师。

岑祁雾静立他身侧，是独护他一人、隐于身后的无上神明。

一人承众生之任。

一人护一人之身。

苗疆祖地的风雨棋局，自此，正式落子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