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试探,寸寸崩局。
天微亮时,沉幽谷的浓雾缓缓褪去一层,漏下灰蒙蒙的天光,落在蛊楼长廊那道僵立整夜的青衣身影上。
沈叙辞缓缓松开扶着木柱的手。
指腹早已被粗糙木纹磨得发红,掌心冰凉,指尖止不住的轻颤。
昨夜七轮蛊术尽空、反噬入体的余痛,还死死滞在心口。
不是锐痛,是一种绵长的、磨人的、深入骨血的酸软沉坠。
像有两根无形的丝线,一头系着他的命,一头拴着隔屋之人,无论他逃去哪里、躲得多深,只要那人在谷中一日,这缕羁绊便永生永世、扯不断、挣不开。
他彻底不敢再试了。
半分都不敢。
先前他试探,是心存侥幸,是想求证破绽,想证明自己仍有掌控之力。
可一夜倾尽所学、万蛊归空,给他的答案血淋淋又荒唐——
他在岑祁雾面前,毫无底牌,毫无秘密,毫无威慑。
他的猜忌、他的设防、他拙劣的禁锢手段,从头到尾,都被对方尽收眼底、温柔包容、无声纵容。
若是再试下去,谁也不知道最后会试探出什么。
会不会逼得那人不再装傻?
会不会逼得这唯一的温柔停留,彻底烟消云散?
沈叙辞承受不起这个代价。
所以他选择逃。
躲不起真相,躲不起失控,他只能躲人。
天光渐亮,谷间鸟鸣细碎,溪水叮咚复始。
西屋竹门轻启。
岑祁雾如常推门而出,一身素白长衫洗得干净,发丝梳理得整整齐齐,眉目依旧是那副温和恬淡的模样。
他抬眼,第一时间便望向蛊楼长廊。
一眼便看见了立在晨光里的沈叙辞。
少年一夜未眠,眼底覆着浓重的青黑,唇色偏淡,清冷的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疲惫。身形单薄孤寂,浑身都透着一股极致的疏离与躲闪。
岑祁雾眸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抹浅淡的疼惜。
他知他一夜崩防、一夜绝望、一夜自我熬磨。
可他依旧什么都不说。
只是如常抬手,语声温柔,轻缓如初:“叙辞,早。”
寻常的早安,温和无波。
可落在沈叙辞耳中,却像细针狠狠扎入心脉。
心口那道蛰伏整夜的蛊息共振,骤然被这一声呼唤彻底点燃。
嗡——
绵长细密的震颤席卷全身,骨血发酥,经脉发紧。
明明只是一句平淡问候,明明对方毫无动作、毫无深意,可他的身体、他的蛊力、他的心跳,全都不受控制地朝着那人的方向臣服、靠拢、牵绊。
太狼狈了。
狼狈得让他无地自容。
沈叙辞喉间微紧,不敢与他对视,甚至不敢多停留一瞬。
他几乎是仓皇侧过身,脊背绷紧,语气冷得发硬,带着刻意拉开的距离:“嗯。”
一个字,仓促干涩,落音即止。
不等岑祁雾再说半句,他抬步转身,快步走入蛊楼,指尖用力,“吱呀”一声,重重合上了房门。
隔绝晨光,隔绝人声,隔绝那道让他心慌意乱的白色身影。
屋内瞬间陷入昏暗沉寂。
沈叙辞背靠冰冷的木门,缓缓垂首,抬手死死按住滚烫震颤的心口。
呼吸急促又凌乱。
躲。
只能躲。
从今往后,不见、不看、不近、不相处。
只要离得够远,只要彻底隔绝,这该死的双向共振、这失控的羁绊、这让他惶恐的失控感,总能淡下去。
总能……回到从前。
回到他自以为掌控一切、自以为蛊锁牢牢在手、自以为安稳无忧的日子。
他偏执地抱着这最后一点虚妄的念想,开始了近乎自虐的躲避。
白日,他不再入山采蛊、不再打理谷中蛊草。
以往日日踏遍的后山幽谷、日日相伴的溪边青石,他半步不踏。
天不亮便锁死蛊室门窗,熄尽灯火,躲在密不透风的蛊房深处,任由周遭浓郁蛊气包裹自身,强行压制心脉异动。
三餐不出屋,昼夜不见人。
整座沉幽谷,彻底没了青衣少年的踪迹。
只剩西屋门前,日日伫立的白衣身影。
岑祁雾日日晨起,依旧温好山泉、煮好菌汤、收拾好院落。
依旧习惯性等候。
只是再也等不到那个清冷的少年归来。
他看得见蛊楼紧闭的门窗,感知得到屋内少年刻意压到极致、却依旧紊乱起伏的心蛊。
感知得到那人刻意将自身蛊息缩成一团、拼命隔绝与他所有联结的笨拙抗拒。
他知晓他在躲。
知晓他在怕。
知晓他在用最笨拙、最伤害自己的方式,逃避无法接受的真相。
岑祁雾从不敲门,从不催促,从不主动靠近惊扰。
只是日复一日,安静立在院前,温柔等候。
他顺着他的躲避,包容他的怯懦,体谅他的恐慌。
可他唯一掌控不了的,是早已根深蒂固的双向心蛊。
沈叙辞以为闭门隔绝,便能斩断牵绊。
他错了。
同心蛊早已深入两人骨血经脉,早已不是简单的距离羁绊。
是心念共振,是气血相牵,是情绪互通。
白日,他躲在漆黑蛊室,压制蛊息。
心口却时时刻刻、绵绵不绝地传来轻颤。
只要岑祁雾身在谷中,心绪安然平和,他心底便会莫名泛起暖意与安稳,压制不住的悸动翻涌不止。
夜里,幽谷风起,雾色翻涌。
岑祁雾立在溪边望月,心绪微柔。
屋内的沈叙辞,便会无端心口发热、心绪纷乱,整夜无眠。
距离隔得越远,他的心蛊拉扯便越痛。
从前相近,是蛊息躁动、心慌失控。
如今相离,是骨血空悬、窒息般的牵绊。
像有人攥着他的血脉,他退一寸,那根无形的蛊丝便紧一分,勒得他经脉发酸、心口发疼、进退两难。
避,避不开。
逃,逃不掉。
整整三日。
沈叙辞闭门不出,滴水勉强沾唇,昼夜不眠不休,死死与体内的蛊息对抗、与心底的执念拉扯。
三日极致躲避,换来的不是安稳。
是身心俱疲,是濒临脱力,是愈发清晰的认知——
这枚蛊,早就不止锁住了岑祁雾。
它锁住的,是他自己。
是他的余生、他的心意、他所有的悲欢牵绊。
第四日午后。
蛊室内空气沉闷,蛊草气息浓郁压抑。
沈叙辞静坐蒲团之上,面色泛着病态的苍白,眼底青黑深重,浑身气力近乎耗空。
他已经撑不住了。
强行隔绝、强行压制、强行疏离,只会让双向蛊息愈发躁动,反噬愈发剧烈。
再这样下去,不用别人动手,他自己的心蛊,便会先乱了自身经脉,伤及本源。
万般僵持,万般煎熬。
最终,饥饿与脱力逼得他不得不推开房门。
木门缓缓打开,天光涌入,刺得他微微眯眼。
久不见光,他身形微微晃了晃,扶着门框,缓了许久才站稳。
院中空旷安静。
没有预想中的白衣身影。
岑祁雾不在院前,不在溪边,不在常坐的青石之上。
谷间静悄悄的,只剩风声雾响,溪水潺潺。
看不见那人,心口那根紧绷的蛊弦,骤然松了大半。
沈叙辞微微松了口气,心底泛起一丝荒唐的侥幸。
不在就好。
至少不用直面,不用慌乱,不用被那温柔眼神看得无处遁形。
他垂着眼,脚步虚浮,快步走向溪边,想掬一捧清水解渴。
可刚走到溪水边。
转角雾动。
一道素白身影,静静立在竹楼后方的药圃旁。
岑祁雾背对着他,正俯身细细打理几株脆弱的谷间药草,身姿温柔恬淡,动作轻柔细致。
他刻意选在了最远、最僻静的角落。
似是知晓他怕相见、怕靠近、怕拉扯,所以主动退到最远,给他留出足够的安全距离。
刻意避嫌,刻意退让,刻意成全他的躲避。
可四目未接,身影初入视线的那一瞬——
轰!
心蛊彻底失控!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共振骤然炸开!
沈叙辞浑身一僵,双腿瞬间发软,心口密密麻麻的酸胀疼痛席卷全身,气血骤然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他踉跄后退一步,指尖死死攥住衣角,指节泛白。
仅仅只是看见一个背影。
仅仅只是隔着十余丈的距离。
便痛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蛊缠骨血,丝锁余生。
那边的岑祁雾似是感知到他骤然紊乱的心绪,动作微顿,缓缓回头。
四目遥遥相撞。
隔着薄雾溪水,隔着遥遥距离,隔着这几日刻意拉开的所有疏离与隔阂。
岑祁雾的目光依旧温柔、依旧干净、依旧带着全然不知情的纯粹关切。
他没有上前,没有追问,没有逼迫。
只是遥遥望着他,轻声问了一句:
“你还好吗?”
温柔的嗓音随风飘来,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沈叙辞濒临崩溃的心防上。
一瞬间。
所有的坚硬、所有的躲避、所有的自我伪装,尽数崩塌。
沈叙辞站在原地,身形单薄摇晃,眼底瞬间泛红。
他不好。
一点都不好。
他日日惶恐、夜夜煎熬、步步躲避、寸寸崩盘。
他以为自己困住了别人一生。
到头来,却是自己被蛊锁余生、被情困山海、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雾色浮动,溪水潺潺。
遥遥相望的两人,隔的是浅浅幽谷薄雾。
不隔的是——
早已牢牢缠死骨血、岁岁共振、永不分离的同心蛊。
一人躲得狼狈,痛得窒息,茫然困在自己编织的牢笼里,进退无路。
一人退得温柔,守得沉默,敛尽一身锋芒,静静看着他独自煎熬。
深情无声,蛊缠入骨。
这场只有一人知晓真相的拉扯,终究,再也躲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