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
上半夜的工作准时结束,值完小夜班的员工们唉声叹气,此时他们已然完全无心争斗,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缓慢向工厂大门外移动。
巧的是莉莉安也正好是值上夜班的QC小组,她似乎一早得到了指示,呼扇翅膀飞到半空中,嗓音清脆:“方向反了!”
联系工作了十六个小时的员工们很显然有些神情恍惚了,一行人竟然都跟着打头的那个往食堂方向走。
莉莉安这猛地一喝止,焚城才注意到车间主体部分是两边开门的,玻璃隔断的淋洗消毒间位于流水线南侧,南侧同时通行向食堂,而流水线北边因为放置着占地面积巨大的搅拌清洗机,清洗机后又有十米高台,所以挡住了北侧大门。
北侧大门正通向员工宿舍。
员工宿舍与工厂车间并非完全隔断的状况,中间有一条长十数米的绿色玻璃长廊连接,长廊内冷风开得很足,完全隔断了外面夏夜的闷热,从员工宿舍里走出来上夜班的一拨人与下了夜班死气沉沉正准备回去睡觉的一拨人交错着在长廊内反方向行走,两边的脸色都被绿色玻璃透出的光洇成一样的颜色——字面意义上,面如菜色。
叹气都不足以缓解这一天的疲惫,这来往的两拨人当中,唯一轻松些的可能只有焚城:虽然他后半天作为实习生一直在不停做一些体力工作,但至少他不必背负几十斤重的蝶翅,也算是一种因祸得福。
短短十数米的路很快到了尽头,推开员工宿舍的大门,映入眼中的却并不是一栋宿舍楼。
它甚至不能称之为一个宿舍楼。
没有隔层,没有房间,没有床。
巨大的、交错的藤条活像是蜘蛛网,纷乱交错生长,像真正的枝丫,却每一根都有将近人腰身的粗细,宽足有数米的叶片厚度惊人,每片都有一掌的厚度,生长在树枝上却是十分轻佻的姿态,净风系统吹出来的风拂过叶片,竟然还轻轻晃动,宿舍楼挑高足有十几米,枝丫就延伸着向上生长,直到没入暗绿色的天花板。
这个宿舍楼,说是原始森林也不为过。
或许是因为他们是蝴蝶。
刚才还怨声载道的员工们一迈入宿舍楼,刹那就好像被下了安眠药似的,整个人都困倦起来,纷纷揉着眼睛,好像无法与生理状况打擂台似的,悬挂在叶片与树枝的交际处,人身栽歪在叶片上,蝴蝶翅膀就随着微风飘荡在空中,微微翕张。
数十只这样的巨大蝴蝶悬挂在宿舍楼的枝丫上,画面一度诡异地和谐。
而症状尤为严重的是以莉莉安为代表的QC小组,也许是蝴蝶化进度更快,他们从步入宿舍楼那一刻开始就几乎不能睁开双眼,只好选择距离大门最近的叶片迅速入眠。
与普通员工不同,莉莉安的肢干更加纤细轻盈,睡眠时不需要将沉重的躯体放置在叶片上,于是只用过分纤长的四肢抱着树枝,睡眠时的姿态活像一只真正的蝴蝶。
而焚城,应该是所有人里最清醒的一个。
也许是他已经退化成了一个完全的人类,所以进入这专门为蝴蝶休眠而准备的温室,他的内心没有半点波动,而碎裂的骨头还在隐隐作痛,因此焚城仅仅是找了一片最最低矮的叶片,将整个身体都趴伏上去,在纷杂的思绪中,竟然意外地酣甜一觉。
微风从脸颊处拂过,身体因为没有保暖的被褥而觉得有些微微地发凉,片刻又觉得有些瘙痒,好像在麦草田里割麦子似的,那些长着倒刺的叶子总隔着衣服扎进肌肤里,抓心挠肝,不知道抓挠哪里才能缓解这种不适。
这梦境太真实,焚城抬起手遮住刺眼的光,睁开了眼睛。
天蓝得发白,阳光确实晃眼睛,而他的周遭也没有什么温度适宜的净风,是无比燥热到几乎能看见热浪的空气。
麦田的草果然青翠翠的,拂过麦田的风却很干热,猛吸一口,险些让人呼吸不上来。
这里不是蝴蝶工厂。
焚城迅速清醒过来,撑着麦草地站起来,拍掉手上沾着的草叶,环视四周。
盛夏时节,麦子正在灌浆成熟,清脆的麦叶上挂着沉甸甸的麦子,有数十个人弯着腰在劳作,焚城放眼望去,其中并没有熟悉的玩家身影。
太糟糕了,他好像是独自一人在睡梦中被发配到了这个地方。
回头看了一眼被自己躺扁的麦草地,焚城伸手去拍身上的泥土,忽然在抬手的瞬间停住,很新奇地翻动手掌来回看了两遍——
他的身体,好像不再疼痛了。
不止断裂的骨头恢复了完全,好像整个躯体也回到了在新城内经过无数次加强的巅峰状态,终端在胸口微微发热,眼目比进入蝴蝶工厂后的任何时候都要清明——他的特质,也全都回来了!
身体松快到了一种顶点,抛却了沉重的负担,焚城轻松到浑身都有点不太舒服了。
他正准备走出麦田,看看这里与蝴蝶工厂究竟有什么联系,肩膀便被轻轻拍了一下。
嘻嘻哈哈的男童女童嗓音像麦田里的麦子一样青翠翠的:“又偷懒睡觉了吧?这么热的天也亏你睡得着!”
焚城回头,瞧见一行一共四个孩子,两个背着背篓的女孩子,两个拿着镰刀的男孩子。四个人笑嘻嘻看着焚城,其中一个男孩就把一把镰刀递给了焚城,四个人推搡着他往前走:“快快快,等会割不完猪草,三娘娘又该吗我们啦。”
焚城敏锐地挑眉:“三娘娘是谁?”
肤色像小麦一样的女孩子噗嗤一声笑起来:“真是睡傻了,三娘娘都不认识了!”
另一个女孩叽叽喳喳接过话口:“三娘娘就是我们的主人家呀,我们割的猪草就是要喂给三娘娘家的猪,过两天割的麦子也是三娘娘家里的麦田!”
所以现在,他在扮演一个给主家做杂活的小童工。
焚城这时候才留心注意了一下,发现虽然是炎热的夏天,孩子们身上都穿着轻薄的短打衫,但很明显形制不是近现代的衣服,再退一步说,割猪草这个事儿在全面小康以后也已经很少见到了。
而没有过太久,焚城就被这几个小孩子裹挟着带到了一处小山坡,山坡背面是潺潺的溪水,像所有童话故事里应该有的那样,小溪清澈见底,山坡上长着一棵足以荫蔽毒辣日头的大树,背阳面的坡上,满满的都是青草。
两个男孩子很快脱下了身上的短衫,挽起裤脚,下溪水里淘乐去了。
女孩子们拿着镰刀,动作干脆利落,一小把一小把地把割下来的猪草在地面上摞整齐,口中清亮亮哼着字句不太清晰的歌谣。
“……月光光……
美蝶娘……
……眼睛……
纺得……”
焚城的神经猛地被挑动,他快步走上前,拿起镰刀,弯腰动作有些不大熟练地帮着两个女孩子割草,在放下一小摞猪草的同时,偏过头漫不经心地问:“你们刚才唱的歌,可以再给我唱一遍吗?”
两个女孩子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唱起来:
“月光光,照地堂;
美蝶娘,低头纺;
纺得眼睛看不到,
纺得头发掉光光。”
熟悉的调子,不熟悉的歌词。
曾经焚城在高台坠落的时候,也听到有清亮的女声哼着这首童谣,但歌词并不一致,两个女孩子唱的这个版本,似乎更有些黑暗童谣的味道。
焚城若无其事点了点头,很没有诚意地夸赞了一句:“很好听。”
小麦肤色的女孩子用意味不明的眼神看了焚城一眼。
等日头稍微西斜的时候,两个男孩子终于也从摸鱼抓虾的游戏中脱离出来,开始老老实实一起割猪草。
割猪草也是有讲究的,不能太老,有些品种的草喂了还有毒,带着露水的需要晒干,这一下午忙忙碌碌,焚城发现自己的时间居然全都用在辨别不同品类的野草——什么都没发生。
顺便,他还知道了小麦肤色的女孩子真的叫小麦,另一个鬼头鬼脑的是她妹妹,叫秋平;两个男孩子一高一矮,同样是一对兄弟,高个儿的是哥哥,叫洋子,矮个儿的弟弟名叫阿光。
他们叫焚城“阿城哥哥”。
这一下午过于风平浪静,以至于焚城拿着这一身恢复过来的本事,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之前在蝴蝶工厂,他们**裸一无所有的一群人,反而时时刻刻紧绷着面对各种各样的生存威胁,到了这里,一切都回复过来了,却岁月静好起来。
实在奇怪。
焚城不是没有想过溜走,去别的地方看看,可这两个女孩子看他看得死紧,一有风吹草动就拦着:“阿城哥哥,你已经偷懒一中午了,再这样我可要告诉三娘娘了!”
焚城只好作罢。
直到太阳快落山,几个孩子才背着满箩筐的猪草,哼着歌谣往村庄的方向走。
炊烟在村庄上方升空,焚城粗略估计这是一个清末民初位于中原地带的村庄——民居分布在高地,是典型的麦秸泥墙平顶房,村子筑着寨墙,中心打了一口水井,靠近水井的地带,十几间砖房筑成院落,而此时四个孩子带着焚城前往的,正是这很明显的地主家后头的牲口棚。
猪叫声伴随着冲天的臭味,他们正是准备去喂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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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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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蝴蝶工厂(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