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1001 第60章 蝴蝶工厂（六）

胶水人的头脑里已经失去了所谓思想之物。

它像一架真正的机器，手臂起起落落，角度和力道都分毫不差，作用在轻薄无比的鳞片上。

作为蝴蝶工厂里今天最早出炉的工作机器，它的身边多少已经残留了一些工作的痕迹：譬如从身上滴落的粘稠胶水在脚边洇成一滩，稀稀拉拉的胶痕也随着手臂的摆动将桌面弄得痕迹斑斑。

然而，它制作的蝴蝶羽翼却完美无瑕，薄如蝉翼的鳞片粘贴地整整齐齐，半点多余胶痕都看不见。

将第一架粘贴完成的蝴蝶羽翼放到传送带上，它向前倾斜着有些沉笨的身体，准备向传送架上去拿新的蝴蝶羽翼。

然而一双手止住了它的动作。

一架已经粘贴了四分之三鳞片的蝴蝶羽翼被放在了胶水人的工作台上。

胶水人的动作有长达五六秒的卡壳。

它的手臂僵直在半空中，想去拿传送带上的蝴蝶羽翼，又不知道拿到了应该放到哪里去——工作台上的工作可尚未完成呢。

胶水人的头脑不支持它思考这其中的矛盾点，但是，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它手臂上的胶水即将要滴落到桌面上摆放着的蝴蝶羽翼上。

不能毁坏它的工作用物。

胶水人猛地抽回手，用五官已经模糊的浑圆头颅注视蝴蝶羽翼片刻，认命了似的，伸手拈起鳞片，开始补齐剩下的四分之一。

焚城就站在胶水人背后，双手紧绷出分明的青筋，随时都准备着拿走属于莉莉安的那架蝶翼。

可胶水人没有任何异样的表现，从第五小组边上走过巡查的蝶首人也对焚城的离岗视若无睹。

焚城面无表情地挑起眉毛：看来利用工作机器，是规则的默许。

三分钟后，莉莉安回到工作岗位上，在她面前的工作桌上摆放着的，已经是一架粘贴完鳞片的崭新的蝴蝶羽翼。

她吃惊地张大嘴巴，指着焚城表情万分夸张：“不是吧，和平鸽先生，你这么好心？！”

而焚城此时正在故技重施——趁着胶水人伸手去取新的蝴蝶骨架，他把自己工作台上的半成品又一次塞给了这台智力低下的机器。

胶水人呆滞了五秒，低下头颅任劳任怨继续完成自己的工作。

成功了。

所有工作都交付给胶水人，那么成品势必全都一模一样，如此，下一次抽检来临之际，蝶首人面对同样的进度、同样品质的产品、同样干净整洁的桌面，他们会选择惩罚谁？

而焚城的一举一动，在这空旷的蝴蝶工厂内，当然逃不过其他人的注意。

最先行动起来的是第六小组的一个年轻女人。

焚城对她有印象。这个年轻女人名叫舒诏，隶属于B&C等级联盟，是一个首脑人物，似乎有一个闻名遐迩的独有特质【受益妄想】，能迫使事物在一定范围内总趋于对她有益的方向。

舒诏如法炮制，在粉刷人将粉刷上色完毕的蝴蝶羽翼放置到传送带之际，迅速将手下的蝴蝶骨架换到了粉刷人面前。

而粉刷人果然并不排斥，少许停顿后，任劳任怨地继续进行着他的工作。

在下一次抽查即将来临之际，这个由焚城率先发起的“使用机器”的行动，无疑给拥有工作机器的四组减轻了极大负担。

然而，第二小组鳞片清洗小组与第四小组骨架编织小组，尚未诞生属于该项工作的工作机器。

暗流很快在他们之间涌动起来。

莉莉安将手中已经由胶水人粘贴完成的蝴蝶羽翼放到传送带上，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不患寡而患不均。”

焚城看向正蜂拥在胶水人身边，属于第五小组的剩余八个成员：他们中，有五人属于朝闻道，剩下三人隶属于B&C等级联盟清道夫，很显然，朝闻道的成员仗着等级高、人数多，已经把清道夫的成员挤在了身后。

新城总是这样，纷争从不停歇。

而此时距离下一个抽查时间，还剩下仅仅两分钟。

焦虑的情绪在第二和第四小组内无限蔓延开来。

九点十五分，倒计时结束，激荡的万蝶振翅声准时响起。

蝶首人翩然而至。

接受抽查的，是第二组鳞片清洗组。

没有工作机器的辅助，第二组的进度称不上太快，但好在鳞片清洗的工作不算繁琐，此时他们已经将第二批鳞片从清洗搅拌器中捞出，开始一批批扑到烘干板上进行烘干。

人心浮躁，但好在工作进度依然在推进。

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这次工作台面也相对整洁了不少。

第二小组的工作又是集体性工作，很难想象这次蝶首人又将以什么样的理由处罚他们。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蝶首人围绕第二小组视察一圈之后，给出了与之前全然不同的结论：“第二小组，鳞片清洗区，全体表现良好，023号员工贡献尤为突出，给予升职奖励。”

蝴蝶工厂内霎时静可闻针。

升职？那是什么意思？

023号是一个青年女性，隶属于清道夫，她的体型健硕，手臂孔武有力，在耗费体力的清洗打捞工作上确实较他人更有优势。

随着蝶首人的话音落下，023号的眼睛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深黑色的瞳孔逐渐分裂，变成蝴蝶复眼的形状，突兀地凸出眼眶；布满肌肉的手臂却以怪异的形状萎缩，长出细密的昆虫绒毛。

这是一种……奖赏？

或许对023号本身而言不是，但这样的变化确然更适应这份工作。

她的骨骼似乎变得很轻，于是巨大的蝶翼可以辅助她飞离地面；两臂之间的绒毛越长越长，编织出一张网状的薄膜，张开双手，就能不借助工具轻易将鳞片从清洗搅拌器中捞出。

这是蝶首人眼中，对023号的奖赏。

023号的复眼咕噜噜转了一圈，脸上流露出有些不大愉快的表情。

无论是谁，恐怕都并不想自己的身体被异化成昆虫。

但蝶首人们结束工作，有秩序地退走，第二个倒计时再次开始启动。

焚城手下有条不紊地整理着鳞片——粘贴的工作已经全权交由胶水人进行，在一开始的推搡拥挤过后，好歹第五小组每一个人都完成了至少一架蝴蝶羽翼，因此组员们也稍稍暂停了无意义的纷争。

有奖励，有惩罚，有严谨的抽检制度。

蝴蝶工厂是一个运行完善的工厂。

焚城看向例行巡逻的蝶首人，手指碾过轻薄滑腻的鳞片，有些诡谲地想，既然普通员工可以被贬职，也可以升职，那么对于这些领导人来说，考核机制又会在什么时候降临呢？

又或者说，管理完善、工序严格，工厂内难道就不会藏污纳垢了么？

若非所有人进入蝴蝶工厂的刹那都被剥夺了所有特质，将六十个身怀不同特质又各怀鬼胎的高等级合伙人投放到同一个密室之内，恐怕如今这里早就变成了一片废墟。

受限的是被剥离一切后仅剩的**凡胎。

当紧锣密鼓的工作被机器替代，莉莉安开始变得有些百无聊赖，她不急不慢地整理着鳞片，身体斜倚在工作台上，问面色沉沉的焚城：“喂，和平鸽先生，我们聊聊天呗。”

生硬的开场。

焚城看得见莉莉安碧色瞳孔里充斥的算计，于是只漠然看向她：“聊什么？”

“比如说，”莉莉安用手指绕着自己金色的卷发，“和平鸽的驻地在哪里？和平广场吗？要怎么样才能成为一名和平鸽战士？”

焚城知道她的意图，莉莉安在成为朝闻道最年轻的长老之前一直都是以候选圣女的身份混迹组织，直到在一个城堡副本中继承了吸血鬼先祖“莉莉丝”的纯血吸血鬼血脉，一战成名。

但最初，莉莉安一定非常想成为一名和平鸽战士。

这也是朝闻道一直以来努力的方向：他们始终希望向城邦会议输送尽可能多隶属于朝闻道的人才，从而掌控或者操纵城邦会议。

不过很可惜，他们始终没有成功过。

到目前为止，成功进入和平鸽卫队的来自朝闻道的“圣女”，数量始终为零。

当然也有传言，称是因为和平鸽卫队的卫队长与朝闻道的领导人之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因而导致了朝闻道的始终挫败。

不过……莉莉安的目光上下扫视过焚城，露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

而出乎她的预料，焚城忽然回报她以一个同样极富魅力的笑容，而后挑起眉毛：“和平鸽的驻地确实位于和平广场之后，不过我们并非全天驻扎，所以你没有见过我是应该的。”

他向莉莉安抛出甜美的橄榄枝：“想成为一名和平鸽战士吗？”

莉莉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无可拒绝的诱惑。朝闻道梦寐以求的机遇。成为有史以来的第一人。

顶着充满希冀的目光，焚城收敛了笑容，向第四小组骨架编织小组的方向昂了昂下巴，音量低了下去：“只有他们未曾拥有一个工作机器，很可怜不是吗？”

莉莉安的眼睛越来越亮：“让我来送他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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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蝴蝶工厂（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