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彤醒来的时候,头疼到几乎要崩裂。
她只记得自己几乎耗尽了全身血液,扑向周连山,只寄希望于两人能够同归于尽。
而后巨大的轰鸣声淹没了她的意识,那一瞬间,朱子彤感受到了熟悉的死亡的气息。
可是她又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昏暗的房间里,幽幽的烛火燃烧着,发出轻微爆鸣声,微弱烛光里,照映出一个不太明晰的人影。
青年男子的身形精瘦,倚靠在窗边,指尖上有一点亮光,空气里弥漫着浅淡尼古丁的气息,他的神色晦暗不清,只有一双薄唇微微启开,吐出一团缭绕的烟雾。
朱子彤睁眼的瞬间,他仿佛感知到了一般,将烟头摁灭在蜡烛里,微微偏过脸来看她。
男人的气质过于颓唐,面庞却清冷,如果不是熟悉的五官与样貌,朱子彤根本不会记起来这是谁。
然而周连山笑起来,面上露出一点狠劲,又似乎有些怀念似的软下来,最后只问了一句:“醒了吗,僧薇。”
这个名字仿佛炸药一样点燃了神志尚未十分清晰的朱子彤,她猛地弹坐起来,脸上比怨恨更先流露出的是几分难以掩藏的狂喜。
她的嘴唇几度嗫嚅,神情最后转变为一种痛苦的愤恨:“周连山!你这个叛徒!你……”
她似乎还有千言万语要指责周连山,却忽然止步于后者望过来的眼神。
“把怨言放到新城去说,”周连山用手撑着地站起身来,手上粘附着眼球滚动过后残留的微凉粘液,他混不在乎似的用沙发上的毛巾擦去,回头看向朱子彤,“向我讲讲京平三小。”
他记得第一次来到京平三小时的景象。
那时候没有朱子彤,只有穿着红裙子瘦瘦小小的僧薇。
目光重新落回到面色苍白的女孩身上,周连山仿佛看见了那些几乎已经被他彻底遗忘的前尘往事。
但今日的京平三小与从前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更何况也许是因为僧薇的改变,它似乎翻覆了一遍时间。
这是一个与从前的京平三小完全平行的,全新的世界。
不过僧薇毕竟依旧存在,这也许是一个突破点。
僧薇缓缓转动着脖颈,似乎在思考周连山的建议。
她愤懑,挣扎,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周连山,似乎败下阵来:“我不记得了。”
周连山向她一挑眉。
“主事官大人,”僧薇耸耸肩,“我的记忆只停留在你把我带离京平三小的那一刻。那时候郭天赐不是现在这样,我们也依旧是好朋友,何况……”
她的话没有说完,周连山却明白她未竟的语义。
何况十三年之前的周连山过密室的方式过于简单粗暴,他似乎没有太多耐心去了解京平三小内的隐情,就迅速带着这个据说有可能从副本来到新城的少女离开了京平三小。
与好友被生生分隔开十三年,尽管有了崭新的生命,清晰的头脑,僧薇却无一日能够停止对周连山的微妙怨怼。
何况他现在是一个叛徒。
圣城的叛徒。
“好吧。”周连山望着幽幽的蜡烛与窗外漆黑的天,轻轻叹了口气。
他方才查探过终端里的物资,尽管林遮给过他一支高级精神药剂,能够瞬间让他的精神值回满,但很显然,在黑夜里巨大眼球的精神压迫下,这无疑犹如螳臂当车。
周连山合上眼,强迫自己进入休息状态。
七天才过去第一天,他不应该着急。
可只要一合眼,前尘往事就如同梅子黄时雨一般缠了上来。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在科技展览馆里醒过来时的迷惘。
记忆好像海啸,将他整个人淹没了。
周连山有意在这慢慢长夜里将自己前半生的三十年都一一回顾一遍,脑海中却挥之不去都是来自祂的声音。
“这世界要倾塌,汝预备什么来换?”
用什么来换呢。
人群轰鸣,似乎有人在狂笑,有人在悲鸣,在这些噪音之外,更多更多无法忽视的,是极尽恶毒的谩骂。
然而就是在这沸反盈天中,似乎有人像一只白鸽一样飞跃过人群,落在周连山的身边。
那人的声音穿透所有人群的噪音,落在周连山耳边,含着仿佛一生无法释怀的恨,又几乎连声音都在颤抖,仿佛再浓烈的爱,一瞬间都没有了出口。
是谁呢?
那些恍若隔世的爱与恨,像海浪一样扑过来,又像海浪一样转瞬就逝去。
疲倦阻隔了继续回忆的道路,周连山昏昏沉沉倚在沙发上,有些想睡觉了。
僧薇的呼吸声也慢慢平静下来,慢慢长夜里,只有香薰蜡烛燃烧轻微的噼啪声和眼球缓慢转动的黏腻声响。
万籁俱寂里,周连山猛地睁开眼睛。
焚城,他们似乎已经很久不见了。
——
“我要挑战你,郭天赐。”
第三节科学课下课,周连山合上教案,沿着课桌之间的过道走向正沉迷于打弹珠游戏的郭天赐。
后者有些诧异地挑眉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全然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挑衅的微笑:“周老师,今天你已经没有办法作弊了,你确定还要挑战我吗?”
周连山微笑起来:“当然。”
郭天赐的神色骤然冰冷下来:“我接受您的挑战,周老师。”
教室刹那间再次转变成棋场,周连山与郭天赐对坐而弈,后者手边的笔筒里依然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球。
学生们自发围在对局两人身边,四十多双少年的眼睛里腾跃着充满血腥气的**。
而周连山没有注意到的是,在这节课下课的时候,李乐枫经过四年三班的窗口,在窗户前站了片刻。
李乐枫秀气的眉头蹙起,纯白的瞳孔成了着四十三道目光里唯一一道干净的存在。
由于上一局比赛被上课铃强制打断,周连山手中依旧只有朱子彤,或者说202q年的僧薇押给的那唯一一颗筹码。
周连山从前只肯用两根手指勉强捏起眼球,此时却并不在意地将黏滑的眼珠握在手中,短暂思考了几秒,将眼球换到左手:“开始吧。”
郭天赐露出志得意满的神情,从笔筒中掏出一颗眼球,放置到桌面边缘的位置:“请吧,周老师。”
周连山眯起一支眼,做了一个瞄准的动作,游刃有余似的,轻轻向桌面一掷——
将近十厘米的偏差,周连山投下的眼球落在课桌正中间,丝毫没有碰撞到郭天赐的筹码。
这一回合,他输了。
郭天赐狂喜起来,他迅速伸手拿起属于周连山的那唯一一颗“葡萄”,用狂热的眼神看向周连山:“继续!”
接下来,周连山需要再放置一颗筹码在桌上。
可他手边的笔筒里已经空空如也。
他唯一的两颗“葡萄”,如今正蕴含着一丝疯狂安安静静镶嵌在眼眶里。
承受着四十多道近乎癫狂的视线,周连山平静地伸手从虚空中抓出一支泛着幽幽蓝光的试剂。
高级精神药剂。
冰冷纤细的枕头没入肌肤的瞬间,周连山下降到不足四十的精神值缓慢上涨,趋近于回满。
就在上涨到九十九的那一刹那,纤长的手指以几乎不容拒绝的姿态探向幽幽的瞳孔。
睫毛剧烈颤动,似乎下一秒就忍耐不住要闭上,最终却依旧睁着,任由修剪整齐的指甲探进眼球中央。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周连山只觉得眼前世界都被白雾笼罩了,人与物都变成蒙蒙一团黑影,仿佛被剥离□□,之剩下灵魂。
只有遥远的地方似有烈日焚烧似的,红亮亮一团。
周连山注视瞬间,眼眶便烧的滚烫。
冰凉崭新的两颗“葡萄”落在他手心,收回了周连山发散的思绪,精神值急剧下降又被高级精神药剂强行稳住,堪堪停留在五十上下。
藏在人群后的李乐枫攥紧了衣角,心脏提到了嗓子口——他要做什么?值得赌上自己的双眼?
就在李乐枫认为周连山压上了双眼,应当谨慎无比的时候,他却依旧是不以为意地将手中一颗眼球抛在了桌面上。
而郭天赐不愧为玩弹珠游戏的一把好手。
无比精准地,他投下的筹码碰撞上周连山投下的筹码,发出闷闷的碰撞声。
然后是第二颗眼球。
直到周连山再一次失去所有筹码。
李乐枫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又沉到谷底。
现在周连山已经真正一无所有,输去这一场赌局真正的惩罚,究竟是什么?
教室似乎越来越冷了。
李乐枫不禁打了个寒战。
黑暗似乎要吞没李乐枫,她猛地一回头,却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了天上悬挂的眼球太阳中。
太阳什么时候这么大,这么近了?
仿佛要将周连山吞没。
他的眼眶灰白,面色也被巨大眼球太阳照映成灰白色,生命的灰败在那一刻巨像地显示在几乎归零的生命值上。
始终面无表情的周连山却露出诡异的微笑,他张开口,声音险些随着下降的生命值一起逸散了:“我要借贷。”
郭天赐原本志在必得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缝,他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似的看向周连山:“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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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京平三小(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