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连山抱着教案离开教室,身边掠过四年级教学楼一排排明净的窗户。
坐在窗边的学生们偶尔抬头看向他,无一例外,都穿着黑色小西服,打着漂亮的领结,稚嫩的脸蛋上没有求知欲,黝黑的眼珠只是盯着周连山看一阵,就重新转回头去。
黑白分明的眼睛,黑白分明的西服,连背后天空,也是灰色的天,黑白的太阳。
周连山有些干涩地眨眼,忽然瞥见四年级三班的教室里,有一抹鲜亮的红色。
穿着红裙子的朱子彤个子只比讲台堪堪高出一截,手里拿着粉笔,正在有模有样地给与她几乎同龄的孩子们上课。
周连山停住了脚步。
他印象中与朱子彤的最后一面还停留在面试结束时,这个小女孩蹲在地上收集死去玩家的“尸水”,分明她之前抽签时如此恐慌,那一刻却又携带着那样天真的残忍,毫无禁忌地触碰着已经死去的躯体。
之后周连山一直与李乐枫之流一起行动,似乎并没有再注意到朱子彤去向了何方。
朱子彤手中捏着的粉笔正在黑板上书写运算律,看来她被分配成为了四年级三班的数学任课教师。
堪称荒谬。
而朱子彤似乎也注意到了周连山的目光,她将粉笔向讲台上一扔,姿态十分老练地吩咐学生们完成书本后的习题,自己则慢慢踱着步,站到了教室的窗户边。
她的身高只容许肩膀高出窗户,于是朱子彤只好昂起头来直视周连山的目光。
片刻的对视没有得到任何结果,朱子彤的眼睛万分清澈,须臾,嘴唇微张,向周连山无声说了三个字:“下午见。”
上午是教学任务的安排,下午,则被全部空出来,用于艺术节相关竞赛的训练。
倘使朱子彤担任数学教师,那她很有可能与周连山一并负责学科竞赛的辅导。
所以下午,他们还会再见。
朱子彤很快转过身回到了讲台上,周连山也没有久留,步履匆匆回到了走廊尽头的教师办公室。
初秋的天气,京平三小所在的城市还十分炎热,教师办公室内冷气打得很足,周连山坐在自己刚被分配到的办公桌前,盯着桌子上的教案和一次性纸杯,沉思了片刻。
毫无疑问,要离开这个密室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获得艺术节总分第一名,但是总计十五位玩家被不均匀分散到四年级四个班级内——譬如肖燕,她是四年级生活老师,不能简单以班级划分——倘若最后的评判标准真的是按照班级进行,那么只有四分之一的人能够离开密室,且不论死亡率高达75%,如肖燕一类,又该怎么评判?
周连山的指节轻轻敲打着桌面:他一早就认为,艺术节获胜,并不是真正离开密室的方式。
时间伴随着思绪流转,眨眼到了第三节课的时间。
周连山收拾好教案,看了一眼贴在办公桌上的课程表:这节课是四年级二班的科学课。
而就在周连山前往教室的连廊上,给四年级一班授语文课的小个子男人拦在了周连山面前:“加入我们,远离李乐枫。”
“她的目标是杀了所有人。”
“什么?”周连山停住脚步,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似的,十分犹疑看向小个子男人。
男人长着一张看起来不太像好人的脸——刀锋眉、鹰钩鼻,眼窝很深,胡子拉碴,拉着周连山的手上肌肉可怖地鼓起。
“你不知道‘朝闻道’的规矩吗?她来这里是为了晋升成‘朝闻道’的圣女,而晋升要求就是在密室内除了‘朝闻道’的人之外全员团灭。”小个子男人的声音很低,目光锐利而迫切地看向周连山。
周连山的眉头蹙得更深,小个子男人见状迅速松开手,后退两步:“我叫卞正则,我希望密室里可以少死几个人。”
——
上午的课程很快结束,短暂午休后,四年级的整个下午都将为即将到来的艺术节做准备。
为了便于学生参与艺术节的活动,下午的课程全部转移到学生活动中心进行。
学生活动中心是一栋五层高的建筑,与体育馆毗邻,分为学科中心、艺术中心与科技展览馆三部分。以周连山带领的四年级一班为例,下午第一节课在二层学科中心完成知识竞赛的准备后,学生们即刻就可以步行前往四层艺术中心进行下一个项目的排演。
很方便,也很人性化。
学科中心的教室墙面上半部分有着巨大的透明玻璃,窗外树叶婆娑作响,许多学生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照样除了那个穿着红裙子,有级着葡萄一般水灵灵眼珠子的女孩子。
周连山的脑袋里还盘旋着卞正则的话语,手中有些机械地演示着水分子的球棍模型,双眼猝不及防与红裙子女孩对视。
她,她叫什么名字?
周连山想要回忆贴在教室讲台桌面上的座位表,可第一节课他踏入四年级一班那一刻起,几乎便被郭天赐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他根本无暇去关注其它学生姓甚名谁。
红裙子,又是红裙子。
透过教室后墙上方的玻璃,周连山看见隔壁的学科教室内,朱子彤穿着她的红裙子,正拿着于她而言十分巨大的三角尺往黑板上作画。
一样的红裙子,一样比同龄人瘦削,又一样有葡萄般清澈水灵的眼睛。
周连山有一瞬间恍惚。
四十分钟时光飞逝,而有了上次课间吃瘪的经验,郭天赐除了用充满恶意的眼睛看周连山,倒是没有再向他发起挑战。
但仅有的五分钟课间里,四年级一班的学生们迅速结成三三两两的一团团,纷纷从口袋里掏出黏腻的眼球,迫不及待在课桌上开始玩起打弹珠游戏来。
周连山站在讲台上看了一会儿:郭天赐无疑是这个游戏的好手,且不说他有大量的眼球,手法也十分精妙,几乎十发九中,很少失手;照理来说,班级里其它学生应当不爱跟他玩这个游戏才对——毕竟在他这里只有输的分,很少有赢的机会。
但事实上,四年一班的学生几乎是一蜂窝围绕在郭天赐身边陪他玩,即使他们手中的眼球一颗颗减少。
上课铃很快响起,下午第二节课是语文竞赛培训,四年一班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是此前在工作群里发过消息的李晴老师,她怀抱着教案,冲周连山点了点头。
而朱子彤正站在教室门口等待周连山。
前者邀请周连山:“今天我的课已经全部结束了,大哥哥,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科技展览馆看看?”
周连山的表情有些古怪:“科技展览馆?”
照理来说,活动中心的三部分中只有展览馆并不为教学所用。——朱子彤笑嘻嘻双手合十,作出请求的模样:“可是我好奇啊,求你了,陪我去嘛。”
朱子彤生理年龄毕竟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周连山想了想,最终还是答应了她的请求。
科技展览馆位于学科中心一层,占地超过一千平米,涵盖多学科内容,朱子彤走马观花,在展示电磁学基础研究的法拉第笼前久久驻足。
法拉第笼没有开放展示,巨大的金属房间没有通电,看起来冰冷又普通,周连山站在她身后,想开口解释,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朱子彤伸手触碰金属笼外冰冷的玻璃墙,转过身似乎想同周连山说些什么,从金属房间内却传来隐约的人声。
在周连山反应过来之前,朱子彤瘦小的身影率先一步窜了出去!
用来演示法拉第电磁远离的金属房间并非全封闭,在透明墙内密布的金属网中间有一部分网格稀疏,便于来访者参观笼内现象。而此刻,朱子彤整个人都扑到了那片稀疏的金属网前,目眦欲裂地看着笼内。
“你、你好……你好呀……”
模糊的人声透过玻璃传来,周连山走近去,透过稀疏网孔向内看去——一个穿着校服,模样精致,神态天真,笑容可掬的……郭天赐!
一阵寒意顺着脊柱爬上周连山的后脑勺,他只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周连山在一瞬间挪开了视线,抬头看向三楼的教室:明明就在刚才,郭天赐还在教室里上课,并且直到上课铃打响都未曾离开过教室,那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又是谁?!
“老师,老师!”法拉第笼内的“郭天赐”有着孩子气十足的姿态,他弯腰拍打着金属网,发出簌落落的碰撞声,“老师!我被困在这里了!可以帮帮我吗!我好饿!”
朱子彤祈求似的拉拉周连山的衣角:“哥哥,我们帮帮他好吗!他太可怜了!”
方才目眦欲裂的表情仿佛只是周连山的错觉,朱子彤又回复成了楚楚可怜的柔弱姿态。
周连山凝望着她的面庞,时间久到朱子彤有些犹豫地放开了他的衣角,视线躲避开去的时候,前者摸了摸她的脑袋,淡淡一笑:“好啊。”
如果,京平三小内会有两个截然不同的郭天赐,那么,这里会不会同样有两个朱子彤呢?
[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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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京平三小(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