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不正 第13章 离别

安静的楼梯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两个人头上的阴霾一个比一个多。即墨岩垂头丧气，双目放空盯着地面；赵诺看着即墨岩，眼神复杂。

有悲愤，有气恼，还有不甘。

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沉默许久。即墨岩才开口问赵诺：“他，是什么时候确诊的？”

“上个月3号。”赵诺的答案又给了即墨岩当头一棒。

3号，就是他发分手短信那天。

他无法想象慕思远当时得多难过。

突然的惊天霹雳，得知自己得了绝症。他这个最该陪在他身边照顾他、鼓励他的人。却残忍的雪上加霜，又给了他重重的一刀。

慕思远独自承受着病痛的折磨，他却还在可恶的疑心他和主治医生的关系。因为吃醋耍小脾气，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他。明明他这段时间病容如此明显，却因为怀疑他喜欢别人，故意不去看他。

他怎么能这么混蛋？

“即墨岩。思远……他真的很爱你。我想尽办法都没能劝得了他，希望你能改变他的想法，让他燃起活下去的动力。虽然不能……不能痊愈，但让他多活几年，我还是有信心的。”

“好，我会想办法，想办法让他接受治疗。”即墨岩全身发着抖。

赵诺刚才告诉他，慕思远确诊绝症后的反应居然是轻松。对于治疗，也是那么坚定的就放弃了。

他第一反应是难过，然后就是心疼。思远这些年过的，或许比他看到的还要苦。

苦到他一点儿也不惧怕死亡，苦到他能如此坦然面对死亡。因为这个世界，已经没有能留住他的东西了。

在他们意外滚床单之前，就算思远也经常和他们待在一起。但是他总是有意无意的忽视思远。因为那时候对思远的印象，是有些性格古怪，孤僻的阴郁少年，是学校里让老师头疼的问题学生，是到处欺负、霸凌同学的混混。

他身为一个阳光开朗的三好学生，当然是不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的。在他的认知里，他们两个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即使因为慕思安的关系，他们经常会相处，但他一点儿也不想与思远结交。他那时候也满心满眼都是天真善良的慕思安，对思远就越发的敬而远之。

即使两人亲近的这五年，思远也从未向他说过过去的事。有时候话题转到读书时候，思远还会刻意避开。

一个被霸凌，没有朋友的校园生活。想想也是难过的。他也曾尝试让思远打开心结。可思远实在不愿提起，他也就没在强迫他。

他以为和他在一起后，思远过的就会很开心。可那天看到办公室那一幕，慕远华对两个儿子的态度可以这样的天壤之别。思远辛辛苦苦经营公司这么多年，慕思安一回来就抢走了一切，收获了所有的甜果。而思远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失去一切。

这些所有种种思远的苦，还仅仅只是他看到的而已。在他没看到的地方，不知道思远又经历了一些什么？

他不敢想。

思远，他的思远。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老天会对他这样不公？

他痛恨自己，痛恨自己也是推思远去赴死的刽子手之一！

……

慕思远醒过来的时候，就见病床边围了一圈人。每个人脸上都铺满了悲伤之色。他们用一种极其可怜他的眼神盯着他。

他先是微微皱了皱眉，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自己的手机。看振远的股票，看网上有关振远的讨论。

他得绝症的消息已经在网上满天飞了。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还把他卖了房子，把多出来的那部分钱捐给福利院的事情抖出来了。就连他高中被霸凌的事情也被强大的网友翻了出来，趁机添了一把火。

让他这个本就快死的可怜人更加可怜惹人同情了。

网上都在夸他善良，夸他低调做好事。都对他的遭遇同情不已。对于他酒驾的事情，网友们都在为他辩解，说他都得绝症要死了，一时间接受不了犯了错误也情有可原。而且这件事，也并没有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

总之，振远因为他的吐血晕倒股价涨了不少。

他满意笑了笑，对着慕远华道：“看来我这个病，生的还挺值。振远的股价涨了那么多，这下您该满意了吧？”

“你说的什么话？”慕远华难得没在他面前发怒，“生病了干嘛不说？”

“生病了干嘛不说”，他想起他被爷爷接走那次发高烧。沈茹和慕远华也说了差不多的话。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关心，只有责备。责备因为他，爷爷骂了他们。

“我说了，又有谁在乎呢？”他这句话也是在回答当年的沈茹和慕远华。一开始他生病，沈茹和慕远华还是会管他的。可一旦慕思安怎么样了，他们两口子就立刻把他抛在脑后，全身心都扑在慕思安身上。

有时候还会责备他，怪他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才会导致慕思安闯祸受伤。久而久之，他生病学会了自己吃药，亦或是硬生生挺过去。再也不敢开口告诉沈茹和慕远华。

“思远，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给你找最好的医生。一定会治好你。”沈茹听到慕思远的话，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不治。没关系，正好我想早一点去见爷爷，挺好的。”慕思远十分开怀地笑着。却叫病房里的人个个都很不是滋味。

即墨岩更是心揪了起来。

“思远。”病房里的人都在叫他的名字，看起来很在乎他似得。

“慕思远。你给我好好养身体，准备手术。”慕远华又用上了命令似的口吻，不过对上病床上虚弱的儿子，他的语气温柔了不少。

“思远，听话。这次的事情，我们做的确实过分。你好好的，我们好补偿你……”沈茹握住慕思远的手，悔恨不已。

她是不喜欢大儿子，可这终究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而且想起大儿子拖着病体开道歉会，她也真的感到了内疚。

慕思远甩开沈茹的手，一直硬装出来的云淡风轻终于绷不住了。

“别用这种可怜的眼神看我。”慕思远看了一圈病房里每个人的眼神，怒骂道，“真恶心。”

“思远？”沈茹眼神受伤。

“哼，早干嘛去了？现在我要死了。怎么？都开始爱我了？”要是慕思远能下地，他早跑出去了。可惜他实在没力气。

“我不需要你们任何人的可怜。我之所以不告诉你们，就是不想看见你们可怜我。真的很让人反胃。”慕思远恶狠狠地看着他曾经的家人，“滚，都给我滚出去。”

“哥……”慕思安望向他的满是怜悯的眼神，更是刺得慕思远受不了。

“滚啊！都滚！”慕思远抓起桌上的玻璃杯重重摔在了地上。

他本就苍白的脸色，因为情绪激动更是难看。

几个人不敢再刺激他，赶紧出了病房。

即墨岩没有跟着出去，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慕思远。踌躇着不知道该先说哪句话。

“你也出去。”刚才的怒吼好似耗尽了慕思远全部的力气。他的声音虚弱无比，让即墨岩听的瞬间红了眼眶。

慕思远把头转了过去，背对着即墨岩。看着窗外也暗暗红了眼睛。

“对不起，思远。真的对不起。”即墨岩双腿一软，跪在了病床前。他伸出手去，抓住了慕思远冰凉的手。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慕思远想抽出手，但奈何即墨岩抓得实在太紧。

“思远，留下来好不好，不要……不要离开我。我不能失去你，留下来，为了我活下来。”慕思远能明显的感觉到，即墨岩在抖。

他很害怕！

“已经来不及了。我必定是个死，所以我不想死在手术台上，不想死在医院里。”慕思远对即墨岩倒是多了许多耐心。

“来得及的，思远。你相信我……没有你，我也会活不下去的……”即墨岩抓着慕思远的手更紧了。

“够了。即墨岩，我的生死，我还不能自己做主了吗？”慕思远湿润着眼眶，转头看向了即墨岩，“我活了快三十年，可我从来没有自在的为自己活过。以前总是可笑的想方设法的想得到慕远华和沈茹的爱。后来是妄想着你的爱。可是我那么努力，最后什么都没得到。现在我都要死了，我想最后为自己活一次。你还要来逼我吗？”

“思远……”即墨岩看着陷在被窝里，薄到堪比一张纸的慕思远，难受的呼吸都有些上不来。

“我爱你。”即墨岩亲了亲慕思远的手背，“好，我尊重你的决定。”

说完这句话，即墨岩再也撑不住，趴在病床边哭的泣不成声。

慕思远没有管他，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他要死了，他才开始爱他吗？那这爱，不知掺杂了多少同情？

此时此刻听到即墨岩的表白，慕思远只觉得很难受，难受的有些喘不过气。

等即墨岩哭累了睡着了。慕思远悄悄下床，一步一步慢慢往门口走。

慕思远正要伸手去开门，即墨岩沙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思远……不……”

慕思远回头看着睡梦中的人。就算是睡着了，即墨岩的眉头也是紧锁着，他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求他回来。

慕思远最后眷恋地看了即墨岩一眼。这一眼他看的很认真，像是要把即墨岩的样子深深刻在脑海里。

心里到底还是不舍，慕思远迅速收回目光，轻轻关上门。一点一点消失在寂静的走廊上。

“永别了，即墨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