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泊宁屿 第57章 第 57 章

八月的一场台风席卷上海，雨水如瀑布般泼洒在公寓的玻璃窗上，狂风卷过高楼大厦之间，发出令人恐怖的嘶吼。

李昕熠坐在客厅的落地窗边，看水柱在玻璃上流淌出各种形状。纪宁屿坐在不远处的餐桌前，一边对着电脑远程办公，一边时不时观察着李昕熠的情况。

这个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笑声了，从老家回来之后，李昕熠就深陷在悲伤中走不出来。外婆的离世勾起了他在心底积攒了十几年的伤痛，从小时候遭受过的暴力，到母亲为救他而惨死，再到最后一位亲人的离开，命运给他安排了太多辛酸，走到今天他已经耗光了全部力气，那层名为坚强的铠甲随着外婆的离去也已分崩离析，碎成齑粉。

他的世界就像窗外这场狂风暴雨般混沌不堪，摧枯拉朽的悲伤似是要将天地全都淹没。他甚至没有意志去挣扎，只想任凭自己在电闪雷鸣间被风雨吞噬。

可偏偏有一个人就是不肯让他放弃，而是强行给了他一个庇护的港湾，用无尽的耐心与温柔来为他遮风挡雨。这些天纪宁屿就像当初的李昕熠那样，每天给他做饭，哄他睡觉，想尽各种办法分散他的注意力，小心翼翼呵护着他的情绪。

李昕熠把目光转向纪宁屿，他十分确定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人，他根本就挺不过这场风暴。他很可能会在外婆离世后的几天，因为找不到继续生存下去的理由而放弃这个世界。

纪宁屿从电脑前抬起头，发现他在看自己，赶忙问道：“怎么了昕熠？你想要什么吗？”

李昕熠轻轻摇摇头：“哥，我们去把那个赠予协议撤销，把房子的产权变更回去吧。”

纪宁屿问道：“为什么？”

“我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让外婆能走得安心，现在咱们目的已经达到了，就把它撤销了吧。我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平白无故拿走你一半房产，我受之有愧。”

纪宁屿起身来到他身旁坐下：“我承认我当时急急忙忙弄那些文件，确实是为了让外婆放心。但我也是真心想要赠予你房产的，绝对不只是在做给外婆看。你说你平白无故拿走我一半房子，可是在我看来，我送你是送得有理有据。你在我最艰难的时候对我不离不弃，可以说是救了我的命，我送你半套房子作为回赠，你理应拿得问心无愧。”

李昕熠说：“可是现在是我最艰难的时候，你也对我不离不弃，我们已经扯平了。”

纪宁屿摇头道：“那不对，我现在对你不离不弃是因为我是你男朋友，这是我应该做的。你当初帮我的时候，咱俩可是没名没分的，你就是单纯地在做好事，一个人做了好事就应该得到回报，这是天经地义，你不用觉得受之有愧。另外还有件事我要强调下，你千万不要觉得我送了你一半房子你就矮我一头，咱们两个在这个家里是平等的，如果我犯浑欺负你，你不用忍气吞声，该骂骂该揍揍！”

李昕熠看着他拼命想要安慰自己的模样，微微笑了下：“我怎么会舍得揍你，我那么爱你，你现在就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纪宁屿把他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暖着。“昕熠，我很高兴你愿意把我当成你活着的动力。但是，你妈妈用自己的生命把你保护下来，外婆为了不给你增添负担也付出了许多代价，她们绝不会希望你这一生只是在为别人而活。我也不希望你只是为我而活，我想看到你为你自己而活。”

李昕熠转头看向纪宁屿，目光里充满了迷茫。仔细想想，他这小半生好像还从来没为自己活过。小的时候他为了妈妈而活，目标是考上大学，带妈妈离开那个家，不用再忍受暴戾的父亲。再后来他是为了外婆而活，目标是拼命攒钱，为外婆养老送终。当这些目标全部失败，他不知该去向何方时，纪宁屿又把自己送到他面前，让他可以继续为他而活，目标是用尽全力对他好，两个人能够长长久久。可纪宁屿却说要让他为自己而活，这就像是给他出了一道他根本没学过的题目，完全不知如何去解。

“可是我没能力没本事，就只是个修吉他的，我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纪宁屿搂住他：“为自己而活不是非要折腾出名堂，而是你要遵从自己的内心，一切以你自己的感受为先，学会爱自己、欣赏自己，不去迎合讨好任何人，并且勇敢地追求自己的梦想。”

李昕熠仔细想了想：“这么说的话，其实我大部分已经做到了，而且是因为你才做到的。过去我一直否认自己是gay这个事实，是你的出现让我没法再自欺欺人，当初我来找你，陪着你，是因为我内心就想这么做。至于梦想，我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努力成为能配得上你的人，一直和你在一起。”

纪宁屿说：“你本来就配得上我啊，这还有什么需要努力的？”

李昕熠自嘲地摇摇头：“哥，咱们都不是生活在真空里的，现实的差异摆在那里，再有我父母做反面教材，我不可能不去想。而且就算我能说服自己不去想，我周围的人也不会对此视而不见。之前你出差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跟老赵他们几个去酒吧演出，中间休息时段杰西和老白去后巷抽烟，我无意中听到了他们俩的对话，他们在议论我到底是不是被你包养了……我知道人想要活得好就不能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可是连这些亲近的朋友都这样想我，我真的做不到心里一点儿都不难受。”

纪宁屿点点头：“我能理解，虽然我们大家都口口声声说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但人是社会动物，想完全不被他人影响其实是很不容易做到的。那你想要怎么努力？我可以全力配合你。”

李昕熠犹豫了一阵，支支吾吾地说道：“其实……在你出差期间，安桉给我制定了一个网红计划，她想通过短视频的方式让我增加收入，顺便也能给店里拉点儿生意。我们之前已经录了几条视频，后来因为外婆生病就搁置了。”

纪宁屿听完他的话，陷入了一阵沉思。

李昕熠小心翼翼地问道：“哥，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事儿太不靠谱？”

纪宁屿摇摇头：“不是靠不靠谱的问题，我主要是有点儿担心你。现在的社交媒体是个什么鬼样子你也知道，到处都是试图通过攻击他人来释放压力的人。你如果要把自己暴露在公众视野中，就不可能只收获一种声音。我不希望那些乌七八糟的评论影响到你的心情，不值得。”

李昕熠说：“这个我认真想过，其实我们平时在外面演出，台底下也是说什么的都有，尤其是一些低档次的酒吧，那些客人喝多了之后真的是多垃圾的话都说得出口。我想既然我连面对面的辱骂都无所谓，那网上那些我连脸都看不见的无名氏就更不在乎了。”

纪宁屿想了想：“也行吧，既然你都想明白了，那想做就去做吧。不过我还是想告诉你，不要有任何压力，你在我这里的价值不是用金钱来衡量的，不管这件事能不能行得通，你最后赚多还是赚少，对我来说你都是我最爱的那个昕熠。”

“嗯，我知道了。”李昕熠抱住他，把头搁在他的肩膀。

纪宁屿偏过头吻了吻他：“还有，咱们找个时间，正式向那几个人宣布一下咱俩的关系，省着他们再瞎猜。他们也真是太看得起我了，就我这么个平平无奇的中产男，哪里包养得起你这种级别的大帅哥？”

李昕熠说：“因为他们知道我喜欢你，你只要勾勾手指，我就自动跟你走了。”

纪宁屿想了想：“所以在他们眼里，咱俩的关系就是你图我的人，可我只图你的色？原来他们编排的不是你而是我啊！这我可忍不了，你赶紧安排一下，我要来一场隆重的官宣。到时候咱俩一定要表现得如胶似漆，要多黏糊有多黏糊，天降一吨狗粮狠狠堵住他们的嘴。”

李昕熠被他逗得轻轻笑起来，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舒展容颜。

纪宁屿看到他的笑容，忍不住捧住他的脸亲了又亲。“昕熠，我弹吉他给你听吧？以前都是你弹吉他安慰我，现在我也安慰安慰你。”

“你不上班了吗？”李昕熠问。

“上什么班，这大台风天儿的，大家都躲在家里，我也不想那么勤奋了。”纪宁屿说着起身去把电脑扣上，再取了李昕熠那把民谣吉他回来。

他假模假式帅气地扫了几下弦，然后开始弹琴。他已经许久没有认真练习过，早就生疏得可以，再加上他又故意选了个特别难的谱子，一首歌弹得那叫一个曲折又抽象，让李昕熠的额角都忍不住在跳动。

让人灵魂都萎缩的一曲好不容易结束了，纪宁屿满脸炫耀地看着李昕熠：“我弹得好吧？”

李昕熠抿着嘴，违背良心地点了点头。这也就是纪宁屿，换成别人弹成这样，他真的会忍不住想咬人。

纪宁屿得意地跃跃欲试：“那我再给你弹个更难的。”

李昕熠赶忙阻拦道：“不不不用，求你了，真不用，听完刚才那一曲我感觉已经好多了。”

纪宁屿斜眼看着他：“干嘛？你是不是嫌我弹得不好？”

李昕熠咬着嘴唇，又违背良心地摇了摇头：“没、没有……”

纪宁屿叹了口气，失落地说道：“唉，我知道我弹得不咋地，可这也怨不得我啊！怪只能怪我那个吉他老师，那小子不老实，教着教着，就把我给教到床上去了，以至于我现在床技要比琴技好得多。”

李昕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在人生最灰暗的时刻，有个人一直在竭尽全力地想让他开心。

他把吉他从纪宁屿手里拿过来：“还是我来吧，对咱俩都好。”

悠扬细腻的吉他声从指尖流淌出来，让刚刚萎缩的灵魂瞬间舒展开来。李昕熠从容自如地拨弄着琴弦，悦耳动人的音乐再次萦绕在这个家里。

“这是什么歌？”纪宁屿问。

“之前你出差的时候我太想你了，随便写的，词还没填完。”

“给我写的歌？”

“嗯，给你的情歌。”

纪宁屿闪着一对星星眼，迷弟一样认真听完每一个音符，在琴声结束时发出由衷的赞叹：“真好听，昕熠，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写的歌，每一首都喜欢，你以后多写点歌好不好？”

李昕熠在他唇上吻了吻：“好，以后我的歌都写给你。”

纪宁屿一把按住他的后脑，热情地吻了上去。充满诱惑的吻勾起了压抑多日的**，这段时间李昕熠陷在悲伤的情绪里，一方面是没心情，一方面也是觉得外婆刚走他沉迷在这种事里实属不孝。如今丧事已过去月余，他也是时候打起精神好好继续生活了。

李昕熠把吉他放到一旁，边吻边把纪宁屿慢慢在地板上放平，手垫在他脑后。

纪宁屿立刻手脚并用地缠住他，给他最热烈的回应。他一边轻咬着李昕熠的唇一边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我这吉他老师是不是每次教着教着就给我教到床上去了？”

李昕熠轻轻笑着：“那咱们就不到床上去了。”他三下两下脱掉了纪宁屿的衣服：“直接就地正法。”

窗外的大雨仍在继续，呼啸的狂风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颠倒。屋内的两个人全然不管天地是否将要毁灭，只在彼此最浓烈的爱意中做最紧密的纠缠。布满汗水的身体是令对方最痴迷的乐园，在交叠的喘息声中一句句“我爱你”终于被毫无顾忌地说出口，从唇边直达心间，在一次次交融的快感中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