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雨 第1章 初见

“小于，我先走了啊。”

楚鸢挎好帆布包从休息室出来，和便利店的同事告别。

“好。”

小于拉着尾音，撑着自己的下巴，做一条受尽打工摧残的咸鱼状，目光跟着楚鸢移动的身形动。

小鸢是兼职工，据她说在附近2公里的青宜大学读大二。一周来便利店兼职至少三天。

小于自己也是上过学的，上完课还要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闲下来休息的时间只想着出去玩或者窝在一处玩手机。

哪像小鸢上完课来店里兼职，脸上自带光华，丝毫没有被学业摧残过的痕迹。手脚麻利，张弛有度，闲下来和她聊天也是笑盈盈的，唇边漾起的两颗小梨涡如店里买的最好的那款香草冰沙。

解暑，沁人心脾。

楚鸢出来绕过收银台，高挑的身材，简单的白色印花t配上黑色工装裤——店里规定了员工必须穿黑裤子黑鞋。

上衣收进裤腰里，头发用细皮筋扎成中马尾。

她凑近收银台，抬手用指腹摸了摸小于贴着台面的脸蛋，带着安抚意味。

“晚班加油。”

小于觉得小鸢太清瘦了，腰收进去就那么细细一点。

唉，平时肯定没少为了省钱省吃俭用。小鸢没有主动提过自己的家庭条件，小于也没有问过。

她扔给小鸢一包大面包。

“我偷偷告诉你，这款面包特别好吃，只不过慧眼识珠的人太少。反正晚上卖不掉老板让我随意拿。你尝尝。”

楚鸢低头看自己手里这包有自己手掌那么大的吐司面包，“真的？老板不会说吧？”

“放心，不会。”小于用怜爱的眼神盯着她，让她无法拒绝，只好从善如流地收进帆布包里。

从便利店走路到学校要半个小时左右。此时接近饭点，也是便利店旁边那所中学下课放学的时间段。

学生们从校门口涌出，挤往学校周边的店家摊贩。

楚鸢就像是一滴水汇入了一条江。她顺着马路边走，小心地躲着来往的车流行人。鼻尖浮动着路边小摊鸡蛋汉堡，炸鸡柳，福鼎肉片的香味。

她咽了咽口水，肚子空荡荡的，忍不住拿出刚才小于给她的面包，“啵吱”清脆一声，撕开了塑料袋，就着奶香气味咀嚼面包。

刚好路边有一条长木凳，她索性坐下，吃完面包再继续走。抬眼所及是几家排着路人的路边小摊。

视线刚放到上面，便听见旁边有一道争执声。

“你就是给我弄错了。”男声咄咄逼人，音量高昂。

楚鸢和周围人一齐望过去，只见一个杂粮煎饼摊位前面站着一个身量不高的男子，面朝着摊位老板大发脾气，手里举着自己那份杂粮煎饼使劲摇晃。

摊位老板是一个年纪已大的老奶奶。一头银色的白发拢在脑后。手上还拿着一把煎饼铲刀。大概是由于心情激动，那把铲刀跟着手臂颤巍巍地摇。

“我、刚才是按你的要求做的。”

“哪里是按我的要求了？我说了要加香菜，你没有给我加。”

男子站在老奶奶面前，斜阳打在奶奶的半边脸颊上，钻进细密的皱纹里，衬得奶奶的褶皱更加深，另半边脸被男子的身体阴影遮挡，气势愈发不足。

“你没有说要香菜。”

“我明明说了。”男子十分不耐烦，一把将自己手上这份杂粮煎饼扔到地上。

褐色牛皮包装纸里面的饼摔了出来，裹好的火腿鸡蛋散落一地，四分五裂。

周围人都被他这个举动吓了一跳。

楚鸢咬了一口面包，慢慢地嚼，眼睛直直地盯着地上那份可怜的杂粮煎饼看。

心里想着，好浪费食物。

被奶奶精心地制作还没能被人类送进口里，就被丢到了地上。

“那你想怎么办？”奶奶在男子不饶人的态度下无可奈何地问道。

男子理所应当道：“再给我做一份加香菜的。”

奶奶低下头，看了看摊位上摆放着的配菜，很为难地抬起头。

“香菜已经用完了。”她紧接着又道：“你下次来，下次我给你做一份有香菜的。”

奶奶面对着突如其来打扰她摊位生意的男子，她自以为已经做得够好了，也承诺了下次会再给他做一份。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不仅是奶奶自己认为，周围的围观群众也这么认为。

谁曾想男子摆明了要刁难奶奶，“我就今天想吃，你说下次，下次我就不想吃了，谁知道你会不会赖账。”

奶奶气得脸红脖子粗，额头上冒出汗来，顶着男子跋扈的目光半晌憋不出一句话。

楚鸢把手里还有四分之一没有吃完的面包揉成一团，塞进了裤袋里，站起身来。

“哼。”男子双手抱着臂，一只脚伸出来用足尖有节奏地点地，端得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我话就放在这儿了。老子炒股亏钱好不容易出门一趟吃个杂粮煎饼都遇到这种破事情，吃不到符合自己心意的，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生气？”

“一个杂粮煎饼而已，确实不值得您大动干戈大发怒火啊大哥。”

男子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他皱着眉头回头看，只见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以从容的姿态踩着帆布鞋走到摊位面前，他的身边。

她的唇弯着，带着笑。

“大哥，我略懂面相之术，我看你印堂泛虚红，眼有红血丝，唇角紧绷发紫，是破财之相啊。”

“你个小丫头在说什么鬼话？”男子闻言脸色突变，几乎黑得跟锅底一样。

“大哥你自己心里明白我说得对不对。要改变财运也很简单，5月对你来说本就是财运不平之月。严忌与人争执情绪化钻牛角尖，否则财气难聚。”

楚鸢说得语重心长，头头是道，站在女孩的面前，男子差不多和她同高，甚至更矮一点。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怀疑起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楚鸢接着说：“这样吧哥，我出钱替你付了这份杂粮煎饼钱，要香菜也简单，问周围摊位就行了。我刚好最近在行善积德，你觉得怎么样？说实话我未来的愿望是当一个道士。谢谢哥给我这样一个机会。”

男子神色复杂地看着楚鸢，又看了眼摊位奶奶，甩手道：“算了，我就不和你们计较了。一个杂粮煎饼而已，不吃就不吃。”

说完转身拨开人群离去。

楚鸢转向摊位，扫了一眼菜名，“奶奶，给我来一份原味的杂粮煎饼。”

“好好。”奶奶感激又佩服地说，“小姑娘，真的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一个老太婆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没事的奶奶。”楚鸢眨了眨眼，“日行一善嘛。”

“小姑娘我给你多夹点油条。多多的，能吃饱。”奶奶虽然年纪较大，但是动作娴熟而麻利。“你先去那边坐一会儿，等好了再给你。”

“好。”楚鸢就近在挨着摊车的桌前坐下。

她重新掏出口袋里的剩余面包来吃，吃到最后还抬起袋子放到空中扫荡里面的碎屑，有些意犹未尽。

奶奶正在往杂粮煎饼上刷酱。脚步微移间摊车右边一个东西掉落在了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恰好被饼炉滋滋响的声音掩盖。

楚鸢的视线从奶奶背后移开，落到了摊车下边堆放的东西上，被地上黑色线圈的本子吸引了注意力。

她的臀部没有离开凳子，屈着膝盖往前伸长了手，一把将本子捞了过来。而后下意识地翻开了硬封面。

指尖触及到的纸面略微粗糙，白色的纸张上用铅笔勾勒出静物素描画。是苹果书本和文具袋。

第二页是杂粮煎饼。画得很生动。尽管没有添加色彩也有一种十分美味的感觉。

厚厚的一本素描本，楚鸢一页一页地翻，正看得起劲，手中的素描本冷不丁地被人用力抽走，与此同时一道压抑着怒气的冷淡话语从身侧传入耳中。

“谁允许你动我的东西？”

楚鸢的手还保持着原先的动作，回头与一个男生对视上。

他穿着蓝白色的校服，应该是青宜中学的高中生。光看包裹在校服内的身材高瘦，短袖外的手臂却劲瘦有力，呈现出小麦色，指尖拿着刚从楚鸢手中抢过去的素描本。额发有些许长，下边的双眼瞳孔漆黑，正冷冷地凝视她。

与她对视上后轻微地动了下。

“这是……你的素描本？”楚鸢的手放松地放在桌面上，向他那边仰着脸，唇角浮着掺了好奇的淡淡笑意。

于是两个梨涡便轻巧地冒出来。

“很明显。”他仍旧冷着嗓音。

“小宣你放学啦？”奶奶做好楚鸢的那份杂粮煎饼，要给她，扭头一眼看到自己的孙子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地站在小姑娘面前。

身上散发出一股不易接近的气场。

奶奶赶紧过去，怕是两个人闹了什么矛盾。

“小姑娘，这是你的杂粮煎饼。好了啊，趁热吃。”

楚鸢首先移开视线，对着奶奶露出一个笑容：“谢谢奶奶。”

“小宣。站在这儿干嘛呀？”奶奶伸手撞了下自己的孙子，不懂他在搞什么。

“我不小心落在这里的本子被人随意翻看了。”周宣直言道，不满显而易见。

作为他口中那人的楚鸢和奶奶对视一眼，主动道歉：“对不起啊，我刚才看本子掉在地上就捡起来了，打开看确实是我不对。”

她看向奶奶的孙子，很真诚的道歉，瞳孔认真地盯着他，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棕，闪烁着亮光。

周宣没再看她。也没有开口表示接受道歉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