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内静得落针可闻,那气味飘了一阵,便渐渐淡了,却始终不见有人推门进来。
谢听澜攥着湿帕子,心跳得极快,贴着屏风侧耳细听,外面似乎有细碎的脚步声远远地响了几下,随即又归于沉寂。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忽然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笃笃笃三下。几人对视一眼,都没动。
门外紧跟着传来一道女声:“谢娘子,人已经放倒了,别担心。”
谢听澜和萧宝乐对看了一眼,这才慢慢从屏风后头绕出来。几人走到外间,谢听澜朝素弦递了个眼神,素弦会意,上前把门打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劲装女子,身形利落,腰间挂着一柄短刃。见门开了,她侧身让了让。身后地上横着三个人,当先一个是郑清辞,另两个是粗使婆子打扮,皆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那劲装女子朝谢听澜抱拳道:“奴婢奉皇后之命,暗中守在谢娘子左右。方才见端王妃带着这两个婆子往房内放迷香,便出手将人敲晕了。惊扰谢娘子了。”
谢听澜怔了一瞬,皇后不会无故安排人保护她,多半是萧景桓请托的。她垂目望向地上昏迷的郑清辞,心头又是一沉。
郑清辞今夜迷晕自己,也绝不会无缘无故,必是冲着让萧景修占她身子来的。心念几转,背脊暗暗发凉。
萧宝乐先开了口,压低嗓音问:“这香有何效用?”
劲装女子答道:“奴婢验过,药性不重,只是让人昏睡。”
谢听澜心头一阵后怕,此事多半是萧景修暗中授意,否则郑清辞没道理无端来迷晕她。若非萧景桓暗中遣人护卫,今夜她怕是要在此地糊里糊涂地失了清白。
谢听澜定了定神,低声道:“先将她们抬进来吧。”
几人连忙动手,将郑清辞和两个婆子拖进了屋内。谢听澜指了指那张拔步床:“把端王妃放床上。”又指了指净室的方向,“两个婆子先抬到那边小榻上。”
素弦和浣尘手脚麻利地照办了。劲装女子会意,闪身隐入暗处,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阴影里。
谢听澜又让素弦将桌上的蜡烛吹熄了。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纸外透进来薄薄的月色,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几人屏住呼吸,退到屏风后头藏好身形,静静等着。
黑暗中,院外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不久,外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直直朝着厢房这边来了。
几人对视一眼,屏得更紧了。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随即门被推开一条缝,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出地上那道缓缓探入的影子。
那人摸黑进了内室,屋里没掌灯也不在意,径直上了榻,把人往怀里一揉,俯身便含住了她的唇,亲了好一阵才松开,贴着耳根笑道:“这香……跟王妃平日用的竟是一个味儿。”
屏风后的几人一听这声音,心里都是一沉,分明是端王萧景修。
谢听澜暗自哂然,萧景修显然酒意已深,竟未辨出榻上之人正是自家王妃。
既然都认不出来,也不知这些男人何苦还要费尽心思地左拥右抱。
萧宝乐稍一琢磨也明白过来了,她二嫂原是想迷晕谢听澜,好让二兄来糟蹋。
她二兄居然干得出这种事!萧宝乐气得牙都快咬碎了,攥着拳头就要往外冲,谢听澜赶紧按住她,冲她摇了摇头。
紧接着帐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锦袍、襦裙、罗衫、裹肚……一件件从帐缝里被丢了出来,凌乱地堆在床榻脚下。
随即床板晃动起来,吱呀声里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喘息,那女子似乎醒了几分,又似被折腾得说不出话来,只溢出几声破碎的哼吟,直听得屏风后几人心跳如擂。
萧宝乐猛地攥紧谢听澜的手,朝她重重点了点头。
谢听澜心头一震,立时明白了,萧宝乐是在告诉她,那天在燕王府假山后听到的,正是这声音。
她脑子里嗡地一下,所有的线头在这一瞬间全串了起来。
和卢承叙私通的,不是旁人,正是端王妃郑清辞。
通奸是重罪,王妃与人通奸,更是玷污皇室、欺君罔上的大罪,轻则废黜赐死,重则郑氏全族陪葬。
更何况私通的还是皇家驸马,这桩丑事一旦见光,皇室颜面扫地,势必要以雷霆手段肃清,事发之日,便是卢、郑两家满门倾覆之时。
两人自然清楚这其中的分量,宁愿杀人灭口也要把这件事捂死,所以才三番两次对萧宝乐下手。
前世郑清辞与卢承叙私通之事并未败露,谢听澜不禁怀疑,今生是否又是因她之故,才引出了这一连串变故。
坦白说,若郑清辞只是另寻慰藉,她倒也不愿多加指摘,毕竟萧景修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郑清辞为掩丑事,三番五次对萧宝乐下手,甚至牵连柳拂衣险些要了她的命,谢听澜便有些咽不下这口气。
如今又知道萧景修对她动了歪心思,郑清辞竟也助纣为虐,足见其心性本就不正,不值得怜悯。
谢听澜便下定决心,定要将个中真相揭露出来。
只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怎么离开这里,若是被萧景修察觉榻上的不是她,只怕他还要对她动手。
因着萧景行的关系,她本就对这几位皇子没什么好感了,这萧景修又更叫她作呕了。
等着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榻上的动静才渐渐歇了。
萧景修大约是寻了什么借口从席上抽身出来的,也不敢久留,弄了一回便起了身。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整衣声,腰间金带扣上的轻响,又听他低低笑了一声,不知在榻边说了句什么,随即脚步声便往门口去了。
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屏风后几人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背上的汗已经凉透了。
萧宝乐第一个探出头来,压着嗓子道:“走了?”
谢听澜慢慢从屏风后转出来,看了一眼榻上,郑清辞一动不动地蜷在榻上,衣襟半敞,连方才那番折腾都没能把她弄醒。
谢听澜走到榻边,替她拉了拉被角,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定元帝诸子,文治武功皆无可指摘,风流习气,亦一脉相承。前世诸王妃中,郑清辞算是过得顺遂的,可如今观其行迹,与人私通,助纣为虐。
而公主之中,萧宝乐最是恣意妄为,反倒活得最为自在。如今她虽与谢听澜亲近,可性子一如从前,半分未改。
她们二人,实算不得世俗所称道的好女子,可偏偏她们又活得比旁人都畅快,谢听澜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评说。
谢听澜定了定神,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公主先走,我也该回席上去了。”
萧宝乐还想说什么,谢听澜摇了摇头,示意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萧宝乐咬咬牙,又扭头瞪了一眼榻上昏睡的郑清辞,终是转身出去了。
谢听澜理了理衣襟袖口,这才领着素弦浣尘出了厢房,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行至花厅外头,丝竹声仍悠悠地飘着,谢听澜迈步跨了进去。
席上诸人都已醉得七七八八。萧景明正歪在案边闭目养神,许知微坐在他身侧,面上浮着几分红晕,眼神有些涣散,想来也没少喝。
萧景安早已趴在了桌上,不省人事。
萧景行举着酒盏怔怔出神,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他身侧的薛照月还坐着,但面色酡红,眼神发直,显然不比旁人清醒多少。
唯独萧景桓还算清醒,见她回来,目光在她脸上微微一停,并未多问,往旁边挪了挪,替她腾出更多的位置。
谢听澜挨着他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主位上萧景修带着几分醉意在她面上打了个转,有些诧异她竟醒得这般快。
又落在她微乱的鬓发上,嘴角微微一勾,大约是自己方才折腾得狠了,反倒把人弄醒了,便也未再多想,自顾自又满了一杯酒。
谢听澜垂下眼,在心里默算着前世萧景修的死期,较萧景桓迟了数年。她觉得,萧景修实在不配活那么久。
又坐了片刻,萧景桓便起身告辞:“二兄,夜色已深,我先送谢娘子回府。”
萧景修抬了抬眼皮,醉意朦胧地摆了摆手:“急什么,难得聚一回,再坐坐。”
萧景桓笑道:“临行前谢尚书令特意嘱咐过,务必将谢娘子全须全尾送归。二兄若再留,我不好交差。”
他搬出谢正清来,萧景修不好再留,道:“改日再聚。”撑着醉意起身送客。
萧景行亦开了口:“二兄,我也一并告辞了。薛娘子饮了不少,我先送她回去。”
他身侧薛照月步履微踉,脸上红扑扑的。
萧景修颔首应了,吩咐下人送他们一并出府。
萧景行走在后头,谢听澜觉到那目光如影随形,脚步都有些不自然了。
萧景桓将她拢在自己侧身,挡了她半边,步子也快了几分。
萧景行在后头顿了一下,终究没有跟上去。
至大门口,萧景行驻步,目送萧景桓将谢听澜扶上牛车,方收回目光,示意侍女搀薛照月登车,自己亦随后入内。
车帘垂落,他抬眸看向对面的薛照月:“宝乐如今已知与卢承叙私通之人是端王妃。卢家势必难逃抄家灭族之祸,你要的我已办到,你应承我的,也该践诺了。”
薛照月唇角微弯:“多谢三殿下成全。待卢家被惩治,照月定当履行承诺。”
萧景行颔首。本以为这桩婚事退起来要颇费周折,不想薛照月竟主动提出交易,只消他帮着揭发与卢承叙私通之人,她便愿配合退婚。萧景行自是无不应允。
那回萧宝乐落水,他便觉着蹊跷。
王府各处置险之处管事都曾报与他,他也让做了防备。湖岸那圈累石,原是为了阻娘子们近水而设。可萧宝乐落水那处,石堆分明被人挪动过。
当夜他便着人查问,有仆役瞧见萧长乐身侧侍女曾鬼祟靠近那处。
他忖度萧长乐没有加害萧宝乐的道理,便疑心到了卢承叙头上。
卢承叙一向风流无度,宴席间没少惹出烂事,许是萧宝乐撞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事。
后薛照月开口,他越发确信自己所料不差。
秋会他未赴南山,而是留在京中查卢承叙早年那些风流韵事,欲从那些蛛丝马迹中寻出他通奸之人。
最后查出来的那些,竟是他未曾料到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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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