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几点了?”
林睿趴睡在和学校宿舍标配般大小的床上,晚上睡觉时盖在身上的被套已经被挤到了墙角。
床太小了,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险些要掉下去。
林睿将脸埋在枕头上正迷迷糊糊地想着,左手已经自觉拿起了手机。他微微抬起头睁开双眼,毫无疑问模糊一片,明显是还没睡醒。
随后看了眼时间,好像才七点零五分,林睿心想:闹钟怎么没响……管他呢,还可以再睡个几分钟。
他正打算闭上眼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再次拿起手机定睛一看,已经九点零五了……
“操。”林睿低骂一声,瞬间从混沌里清醒过来。他匆忙从床上撑起身,床垫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在抗议他的动作。他慌乱地抓起昨晚放在床头柜上的衣服穿了起来。
林睿先穿了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裤腰处都磨得快发毛了,他也一直舍不得扔。之后又拿起了穿了无数次,连领口都被撑大的灰色短袖,布料早就被汗水侵蚀得只剩薄薄一层,贴在皮肤上也只能将就。
穿短袖的间隙,林睿不小心碰到自己的背发现是黏的,想着自己在睡觉的时候一定出了很多汗。他住的地下室里空气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罐,哪怕是七月的清晨,也裹着化不开的黏腻,他昨晚开了一整晚的风扇,还是没能压住这股暑气。
出狱后,林睿身上没有多少钱,只能在L市的这个小县城租一间处在老小区地下一楼的小房间作为自己的暂时居所。房间虽然不大,但五脏俱全,还有一点最让林睿心动——租金便宜,每个月只要几百块。因为地段和环境不好,同时也没人想租地下室,于是这间房就被林睿给捡到了。
地下室没有空调,通风也不好,属于是冬冷夏热。林睿日常解热只有一台自己在二手市场买的电风扇,外壳已经泛黄,转起来还有点响,这电风扇也只在初夏的时候才起作用。
但现在是七月中旬,正是能热死人的时候。林睿摸了摸贴在后颈的头发,又黏又湿,他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向洗漱台。
林睿站在洗漱台前边刷牙边想要不要去洗个澡,转念又想起自己找的第二份工作是送外卖,全天都在外面跑,洗了澡也等于是白洗,况且现在已经超过了他安排的时间,再想洗澡也来不及了。
于是林睿只能用冷水扑了把脸,冰凉的触感驱散了几分困意,镜子里的人眼下是遗传和常年缺觉留下的青黑,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只有脖颈和手腕,因为跑超市的活晒出了一圈深浅不一的印子。他快速刷了牙,把杯子放回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睿蹲在玄关处拿起一双旧得发灰的帆布鞋,穿好袜子和鞋子。这是他出狱时带出来的一双鞋,一直舍不得扔,就算之后又买了新鞋子,这双鞋也一直放在鞋柜上。
穿好鞋,林睿拿了袋他在网上买的便宜面包和昨天点外卖送的一盒冰红茶饮料,出了家门就直奔昨晚停在小区单元楼门口的小电驴。
即便昨晚才下了一场雨,太阳仍旧和往常一样毒辣,刚出门,额头上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睿站在小电驴旁用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拿起放在电瓶车坐垫箱子里的某外卖平台专属的黄色马甲穿了起来,布料粗糙,蹭得脖子发痒。他边穿嘴里边咬着从家里拿的面包,干硬的面包渣卡在喉咙里,他皱了皱眉,咽了下去。
马甲穿好的同时,林睿用空闲下来的左手把面包从嘴里拿下来,右手拿出手机,把手机放在电瓶车坐垫上,点进外卖软件准备接单。他看着屏幕上的“接单中”三个字,心里有点发慌——这是林睿第一天跑外卖,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也不知道今天能跑多少单,够不够付房租和吃饭。
面包吃完,林睿把垃圾扔到了不远处的垃圾桶,正准备坐在小电驴旁的花坛上喝自己带的冰红茶时,手机响了一声。他拿出手机,看到屏幕显示接到了今天的第一单——住在离林睿小区五条街外的某个人点了一碗米线,米线店恰好就在林睿小区出门右拐两百米处。
这让林睿有点喜出望外,虽然第一天跑外卖没有按照自己安排的时间早点起床,但却在打开外卖接单后没多久就接到了第一单,这肯定是个好兆头。他盯着订单看了两秒,确认了地址和取餐码,才松了口气。
林睿边想边坐上自己的电瓶车,戴上头盔后,把盒子上的吸管拿下来撕开了包装戳进冰红茶里喝了一口。嗯,很甜……林睿本就兴奋的内心因为这口饮料又多了点欣喜,冰凉的甜意滑过喉咙,让他焦躁的内心安定了不少。
他用左手拿着冰红茶,边喝边启动电瓶车边想,看来一个闹钟是吵不醒自己了,下次一定要多定几个闹钟,吵不醒就往死里吵。想到这儿,林睿还用右手给自己做了个加油的手势,做完之后又觉得他的这个行为有点傻,便对自己说:算了,别想了,专心送外卖吧,先把钱赚到了再说……
林睿拧动油门,车轱辘转了起来,风从头盔里吹进来,带着路边栀子花的味道。他按照导航,先去米线店取了餐,餐盒用塑料袋装着,有些烫。他把餐放到电瓶车后备箱,一路骑得小心翼翼,生怕洒了。送完第一单,手机上弹出“订单完成”的提示,账户里多了几块钱,林睿看着那串数字,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上午的单不算多,林睿跑得还算顺利。他不敢停下来,一单一单地接,手机的提示音就像催命符,也像救命的音符。他穿梭在大街小巷,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后背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林睿却顾不上擦。他知道自己浪费不起时间,也浪费不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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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林睿送了一上午外卖到现在都还没吃饭。
肚子是饿了,脑子却还不觉得饿……
林睿边骑车边盘算着上午赚了多少——上午跑了十几单外卖的同时也赚到了一百来块。这对他来说算是很不错的了,现结的帐,随时都能拿到手。林睿算了算,一百来块够买多少米和菜了...想完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林睿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超市做销售员,工资一个月结一次。对于刚出狱的他来说,那段日子很不好受,既要付房租,又要为每天的三餐做打算,所以他把钱看得很重,到现在也还是如此。
那时候林睿找了五份工作,都没被录用,嫌弃他坐过牢,怕影响不好。好不容易找到家不嫌弃自己的超市当售货员,却在干了不到一年时就被辞退了。那段时间超市时常有东西不见,超市经理怀疑到了林睿头上,想让他走人,但又没有证据不能平白无故地冤枉人。于是超市经理美其名曰要让自己侄女高考后到超市来做暑假工,借着这个理由让林睿滚蛋了。侄女最后来没来,不清楚,但林睿是走人了,目的也就达成了。他收拾东西离开超市的时候,听见同事在背后窃窃私语,说“果然是坐过牢的,手脚不干净”。那时,林睿攥紧了手里的布袋子,没回头,也没争辩。他知道,争辩也没用,没人会信他。
林睿把车停在了红绿灯路口,现在是红灯,刚好有时间让他想想今天中午要吃点什么。
吃冒菜?不行,有些店里点少了会让你强制消费,一个人吃又会吃不完,他舍不得浪费……吃鸡公煲?也不行,有点贵了,他上午才挣一百来块,钱还没挣多少,一日三餐之后就全部花光了。思来想去,林睿决定还是吃碗面实在,就去今天送外卖时物色到的干净一点的面馆。
这家面馆在一个十字路口边上,路口中间有一棵几百年的黄桷兰树,枝繁叶茂,像一把巨大的伞,现在正是黄桷兰开花的时候,整条十字路都弥漫着花香,树上还挂着许多人们祈福用的红飘带,风一吹,飘带就跟着轻轻晃着。
这个路口说来也奇怪,没有红绿灯,平时通行全靠司机和行人的自觉,但难免有不遵守规则的人,这条十字路口也时常出车祸。
林睿哪晓得这个地方那么容易出事,骑着电瓶车就朝面馆的方向奔去。
在十字路口的一个人行道边,他停下车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车之后拧着油门就朝前方开去。林睿没看到也没想到的是左边的路有分叉口,不止前方会来车,离人行道十米远的两边也会来车,这完全成了视野盲区。
就在林睿想着要不要再奖励自己喝杯奶茶的时候,左耳响起阵阵鸣笛声,他还没来得及朝左边望去,就已经连人带车一起飞起来了。
好在司机及时减了速,林睿没被撞得多高,落地后擦着地面滑到了黄桷兰树下,电瓶车则撞向了路口的路障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好在十字路口中间的那棵树起了缓冲作用,没让林睿当场昏过去。他之后的意识就是右手手臂传来的疼痛和阵阵眩晕感以及口腔内的血腥味。
林睿背靠黄桷兰树,“嘶”了一声后支起脑袋摇了摇头,好让眩晕的感觉减弱一点,之后又忍着疼痛,用左手艰难地撑起身子。待坐正之后,林睿看到撞他的宝马车上下来了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林睿盯着他,还在疑惑这男的下车时还是一脸厌恶的表情,怎么看了不知道哪个方向几秒钟后就放松了眉头的时候,听见男人问他:“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