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代艾瑞斯家主承诺过,会给我们提供最基本的生活物资!”
卢娜环着双臂开口,右眼覆着陈旧伤疤,落下终身残疾,瞳色也比常人浅淡,透着几分异类的孤冷。
昏暗的堡垒里寒气翻涌,长桌主位上,一双脚肆意翘在跪地仆人的背上,身侧火焰跳动,暖光里裹着致命的危险。
阴影里的人藏得严实,卢娜看不清对方的脸,只满心怒火,恨不得一拳打爆这嚣张的模样。
藏在暗处的女人轻叹一声,从怀中摸出契约纸,指尖点在上面的字迹上,语气刻薄:“蠢货,看清楚,艾瑞斯只承诺在斑那城接济你们,你跑到永固城来做什么?”
“哈?”卢娜气得拍响木桌,掌心重重砸在陈旧木板上,“艾瑞斯打了败仗,全族搬出斑那,我去哪找你们?!你们分明是想赖账!”
心事被戳破,女人干咳一声,敛去先前的盛气凌人,摊开手满不在乎:“没错,就是赖账,你又能如何?”
她说着,随手端起一旁的美酒浅酌,全然不在意卢娜的怒火。
“岂有此理!”
卢娜的怒骂还未消散,就被守卫架着扔出堡垒大门,她攥紧拳头,朝着紧闭的大门嘶吼:“该死的艾瑞斯人!”
永固城与极东相距不远,中间横亘着声名狼藉的罪恶之城——萨拉鲁。
混乱的风气顺着边界蔓延,一点点侵蚀着永固城。斑那平原的前线节节败退,艾瑞斯家族一路退守,最终将永固城作为最后的领地,敌手不知出于何种考量,终于停下了攻势。
旧敌退去,新患却接踵而至。艾瑞斯家族迁居至此,城中财宝汇聚,商人蜂拥而至,随之而来的还有萨拉鲁的罪犯与奴隶主。
这本就是靠奴隶交易发家的家族,可如今这些亡命之徒却不受家族管控,治安崩坏,却又不能肆意斩杀,令现任家主克克拉·艾瑞斯头疼不已。
卢娜走在喧闹的街道上,衣衫沾满尘土污渍,身上仅有的几枚金币,换了一块温热的面包。一同逃难而来的族人对周遭满是好奇,身无长物的他们,只能在城墙根下草草安家。
越往住处走,街道越是肮脏,融化的雪水混着污水漫过路面,所幸怀里的面包依旧干净,带着掌心的温度。
还未走到简陋的居所,稚嫩的呼喊声便扑面而来。几个孩童光着脚跑向她,卢娜慌忙接住险些摔倒的孩子,将人抱在怀中,其余孩子也纷纷扑上来,抱住她的双腿。
“卢娜姐姐,你怀里好暖,家里好冷!”
“卢娜姐姐,轮到我抱啦!”
“姐姐身上好香,是不是有好吃的?”
天空飘起大雪,卢娜单手抱着一个孩子,余下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
孩子们的母亲早已病逝,族人也死伤殆尽,抚养三个孩子的重担,尽数落在了她的肩上。
听着孩童们喊冷,卢娜走到熄灭的篝火旁,催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火魔素,点燃了枯枝。下一秒,喉咙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鲜血从嘴角溢出。孩子们慌忙围上来,小手轻轻抚平她紧锁的眉心,试图安抚她翻涌的心火。
“咳咳……没事,你们先吃,好不好?”
卢娜喘着气,擦去嘴角的血迹,从怀中拿出面包,柔声哄着孩子。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只是生病了,休息片刻就会好。
可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身体一软,径直晕了过去。
深夜,克克拉还在批阅堆积的信件。下午命人赶走卢娜,可艾瑞斯家族早已财力空虚,实在无力再做抚恤。念及祖辈的承诺,心底的愧疚翻涌,她推掉次日的行程,打算去看看卢娜——即便拿不出物资,送些面包衣物,也算尽一份心意。
——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
极东大陆的黑夜,万米高空之上,天上界的至高审判殿内,众神振翅悬于半空,议论声此起彼伏。
人群中央,站着第三百乌姆赫瑞娅,这位最不受宠的神子,正静静等待母亲的宣判,或是有罪,或是死亡。
天上界是藏于云海之上的神圣城邦,由众神之王莱亚执掌权柄。
莱亚昏庸纵欲,终日沉溺于繁衍乌姆族群的欢愉之中,将神界的秩序抛诸脑后。她斜倚在圣光编织的石英王座上,眼眸低垂,漫不经心地扫向殿下的赫瑞娅。
“赫瑞娅,有罪。”
一句宣判落下,赫瑞娅缓步走向白色宫殿的大门,审判之刃已然架在她的脖颈之上。
“罪名,傲慢。你的狂妄令众神畏惧,你的思想极端且邪恶,即日起,剥夺你神之身份与全部神力。”
神族皆生有羽白的发丝与澄澈的眼眸,唯有顺从神界的规则,方能在这片云端立足。
“是的,母亲。”
赫瑞娅的乖顺取悦了莱亚。神王轻笑一声,抽干她体内的神力,伸手撕开她的脊骨,将深埋其中的神翼硬生生撕扯下来,像丢弃垃圾一般,将她甩在一旁。
赫瑞娅从高空坠落,身体在狂风中失控,脸庞重重砸向地面,身躯迸裂扭曲,却又在诅咒的力量下飞速重塑。
她死不了。
这是刻入骨髓的诅咒,每一次想起,都让她恶心得浑身发颤。重塑肉身的剧痛,是她活着的唯一证明。
赫瑞娅擦去脸上的血迹,站起身。脚下的萨拉鲁,是地下界神族领地与人类城邦的交界,人类对神族的容忍度远超其他地域,也因此成了暴力、罪恶与奴隶交易的温床。
背部的伤口早已愈合,可被抽干神力的身躯疲惫不堪,意识一沉,她直直倒在了地上。
再次苏醒时,剧烈的晃动让她头晕目眩。赫瑞娅发现自己被关在木制囚笼里,成了奴隶马车中的一员。
她不是没想过反抗母亲,可莱亚的力量太过强大,以她微薄的神力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
幼时在神界闲逛,她曾偷听到两位神士的对话,说人界藏着令莱亚恐惧的东西,神王为此杀光了所有知晓秘密的天神。
能让众神之王畏惧的,究竟是什么?
年幼的赫瑞娅躲在石后,心脏狂跳,屏息听着后续的话语。
“一颗赤红的晶石,诞生比莱亚还要久远,那定是初始之源!”
“初始之源”四个字被压得极低,赫瑞娅凝神细听,却见莱亚骤然出现在两位神士身后。
两声巨响,神士的身躯如同炸裂的气球,鲜血与内脏溅落一地。赫瑞娅捂住嘴,蜷缩在石后,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赫瑞娅,你在后面,对吗?”
莱亚知晓她藏在此处,光脚踩过湿滑的石面,粘腻的脚步声,如同重锤敲在赫瑞娅的心上。
一步,两步,三步。
莱亚走到她身前,恐惧攥紧了赫瑞娅的心脏,可神王沾满鲜血的手,却一下下轻柔地顺着她的发丝,将她轻轻抱起,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那般温柔,近乎诡异。
莱亚没有杀她,缘由无人知晓。
那段温热又痛苦的记忆,在脑海中渐渐碎裂。
一滴泪从赫瑞娅眼角滑落,她彻底从噩梦中惊醒,身处拥挤的囚车之中,满车都是不同种族的奴隶,人人带伤,低声啜泣,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绝望的气息。
赫瑞娅想要起身,却发现手脚皆被镣铐锁住。囚车被厚布遮盖,唯有车尾透进微弱的光亮。
“我们要去哪里?”她开口问道。
良久,无人应答。
直到一个兽人鼓足勇气开口:“或许是萨拉鲁,最终都会被卖到世界各地。”
“谢谢。”赫瑞娅轻声道。
“你是天上界的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黑暗中,一双眼眸泛着细碎的光。赫瑞娅转头望去,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精灵,也不该离开无垠之森。你背弃了族群,为何?”
精灵一族在成人礼上便会立誓,终生守护森林,永不背离。
“呵,为了杀光你们天上界的蛆虫,你信吗?”精灵的语气听不出愤怒,只是敛去了所有笑意。
“先从这里出去,再谈复仇吧。”赫瑞娅学着她的语气,在摇晃的囚车上站稳,双臂猛地发力,挣脱了手上的镣铐,脱臼的手腕瞬间自愈,脚上的镣铐也被同样挣脱。
车上的奴隶们目瞪口呆,纷纷恳求她帮忙解开镣铐。嘈杂的声响引来了管理者,囚车骤然停下,守卫骂骂咧咧地抄起带刺荆条,掀开布帘朝人群挥去。
赫瑞娅闻声回头,一把攥住袭来的荆条,用力一扯,将守卫拉至笼前。她伸手揪住守卫的衣领,将人反复砸在铁栏上,守卫拼命挣扎,却始终无法撼动她分毫,直至面目全非,没了气息。赫瑞娅从其身上摸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她跳下囚车,将钥匙扔给精灵,转身离去。
荒郊野岭之中,赫瑞娅解开马与车的羁绊,翻身上马。
疾驰数时辰后,山坡下的城邦轮廓映入眼帘。作为地界重要的贸易枢纽,这里商贩云集,龙蛇混杂,流氓与罪恶肆意滋生。
拴好马匹,赫瑞娅走入城中,街道被商贩的货物挤占,拥挤不堪,她只能在人群中艰难穿行。
一个落单的前神族,在萨拉鲁注定会成为猎物。
可赫瑞娅并无杂念,她无需进食,也没有俗世的**,身上无财,自然不怕偷窃。她走到僻静的角落,脖颈处传来尖锐的剧痛,皮肤骤然裂开一道口子,缝隙缓缓扩大,一只眼珠从中生长而出,悬在颈侧。
赫瑞娅抬手触碰这只异眼,低头时,眼球传来挤压的胀感,第三重视角带来的奇异感知,让她明白,自己需要时间,去适应这份全新的、诡异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