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门吱呀一声合上,似有落荒而逃之感,待余漾涟缓过神来,哪儿还有钟允珩的影子。
她坐在榻上,心跳仍错乱无序地跳动,喘着气的唇瓣隐隐传来肿痛,起伏的胸口处,衣襟早已凌乱不堪,里头的抹胸漏了大半,身下腹部还传来一阵先前从不曾有过的奇怪感受。
余漾涟静坐半晌,待那些被钟允珩整出的症状都消散得差不多了,才扯了件衣衫披上,将凌乱的发丝拢到背后,推门去寻人。
院子里已不见一人,偶有旁边屋里的鼾声传来。月亮落在天井中的水面,凉风习过,波光荡漾,余漾涟拢了拢衣襟,沿着宅子绕了几圈,都没能找到钟允珩,想来成猫钻去了哪儿也说不定。
她认路不行,又初来乍到,对此地生疏不说,还得担心自己找不到回来的路,想到此,余漾涟便先回了屋。
她躺在余温渐散的被褥里,从亢奋到平静,再到后来迷迷糊糊有了睡意,窝在墙边几乎失去一切意识之际,耳边传来窗纸破空的推门声。
紧接着是轻到微不可察的脚步,由远及近,一路沿到床榻,身下一阵摇晃,床塌吱呀作响,被褥被掀开,是钟允珩躺了进来。
他身上冰冷的温度瞬间侵蚀被余漾涟睡暖了的窝,凉意直直逼上她的皮肤,余漾涟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拥上那阵寒凉。
“好冷……”余漾涟眼皮未睁,如此说着,却还往他身上拱了拱,贴得更近,亦才满足,“睡吧……”
甫一说完,失去意识。
钟允珩动弹不得,只得顺势与她相拥,原先偃旗息鼓的某处又有兴起的念头,说来心酸可笑,这等状况钟允珩不是头回碰见,应对起来可谓是得心应手。
注意到与余漾涟的间隔,钟允珩放心默念十五遍病机十九条、六经提纲和卫气营血,而这次降燥效果甚微,催眠效果却不错,身下还隐隐痛着,他却仰头打了个哈欠,不多时,疼痛便随着睡去的意识一同消散过去。
再次醒来,迎来工作第二日。
白日里来往客商络绎不绝,直至太阳落山才有所消停。
余漾涟站在货架旁理货,喜子被掌柜的叫去搬货,没人同她聊天,便无聊得倚在货架边,借四周高高的货架遮蔽身形,以便偷懒发呆、游离神思。
她仍在思索昨日那事。
钟允珩问余漾涟是否要帮他,分明是点头,他却像被拒绝了似的,泄气般隔着衣衫如此用力地顶,随后仓皇而逃。
就连今早,他也只是将自己叫醒,接着先行离开了,不知是何意味。
难不成是他临时反悔了?还是说自己太过主动,吓着了他?
余漾涟陷入自己的沉思,没能留意旁人接近的脚步声。
黑影自身后缓缓将她吞没,眼前光影渐暗,余漾涟倏地嗅到厚重油腻的浊气与旧布料散发出的陈旧发闷的霉味,隐约还有一丝铜臭味。她扭头,属于中年男人的脸乍然浮现。
不知是被突然出现的人丑到还是吓到,余漾涟猛然倒吸口气,身子后仰,下意识遮住张开的双唇,再定睛一看。
鹰钩鼻吊梢眼,皮肤松弛括在骨头上,不正是担保她的那位掌柜吗?
余漾涟胸口起伏,正欲问他所谓何事,若是偷懒被骂便老实听着,再意思意思道两句歉便是,反正她没工钱抵扣不了。
如此想着,话尚未说出口,反倒有什么滑上腰肢,余漾涟一阵瑟缩,低下头去,是一截手臂,手背布满蜿蜒曲折的褶皱,如一条黏腻丑陋的蟒蛇。
她下意识躲避,退后几步,脊背倏然抵上货架层引得阵痛,紧接着“咚”地一声,货品震颤。
“闭嘴。”说话间,另一只手由肩头向下划去,在锁骨上不轻不重地一抠,就要落到胸口。
余漾涟后背生痛,一手去抚,边咧起嘴,“你叫我闭嘴就b……唔……”
掌柜手握白契,没想到她反应竟会如此强烈,抓紧捂住她嘴,压着嗓子咬牙切齿道:“死娘们装什么守贞持烈?就不怕我将你告上衙门?!”
余漾涟可管不得这些,她连将军府的侍寝都敢不从,更何况乡野商铺的一个小掌柜。
她抓起男人的手臂狠狠一咬,连牙齿都用力得发酸,在“啊!”的一声惊叫中,右腿一蹬,直朝他身下那处踢去——
瞬间,那掌柜蹲在地上,眼中泛起泪光,依旧愠怒地瞪向她,口中喃喃,“你给我等着……你给我等着……”
“哦?”余漾涟缓步走近,语气平淡狠戾,“无论怎样都要报复我,要不干脆将你直接废掉得了?”
男人忽地失重,由蹲改坐,掌心后撑着地面,随着余漾涟走近的动作后挪,直至过道外,没被货架遮挡住的地方。
“掌柜,您在这做甚?”喜子扛着货停在后门,颇为诧异地问道。
二人目光被吸引过去,他才恍然回神,连滚带爬地起身,嚷嚷道:“这娘们留不的!我方才见她在货架间偷懒,想呵斥她两句,谁知她转头便踹我一脚,险恶之至!”
余漾涟被他逗得哑口无言,瞪着眼睛,几次就要出声反驳,话到嘴边,硬生生憋了下去。
“发生什么了?”钟允珩快步走来,立在余漾涟身旁,与她掌心相握,眼神在众人脸上一一逡巡。
掌柜见她不语,瞬间恢复了咄咄逼人之势,义正严辞地重复起方才那套说辞。
“你娘们方才偷懒,还不服管教踹了我,你们一个手残,一个腿疾,我冒着风险替你们担保,给你们一个进城谋生的机会,你们不感激也就罢了,还这般得寸进尺!我这店里可是万万供不起二位两尊大佛!明日一早,我便去衙门报官,从今往后,你我就此别过,二位好自为之!”
此话一出,余漾涟唰地变了脸色。
掌柜说得好听,可在场谁不知道,一旦他报了官,衙门追查起来,可就不是驱逐那么简单,若官府将二人缉拿,必定会将她遣返原籍,若真到了这般田地,不论是严府还是母家那边,都不会轻易放过她。
余漾涟焦躁不安地望着钟允珩,急得快哭出来,谁知钟允珩只是浅浅看她一眼,转而对掌柜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回去休息了,明天让官府去后院找我们吧。”
掌柜冷哼一声,道了句“随你们”,挥袖而去,钟允珩也牵着余漾涟往后门走,只余喜子孤立在中堂,左瞅瞅,右望望,最后只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屋门吱呀合上,余漾涟率先坐上床沿,钟允珩才缓缓走来。
“刚刚发生什么了?”
钟允珩俯身视线与她齐平,眉眼低垂,语气温和,在他的轻声诱问下,余漾涟方才抵抗时的刚毅咔擦醉了,再也压制不住的后怕和对未来的担忧涌上心头,紧接着泪水漫上憋红的眼眶,她仰起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钟允珩心头一揪,在她身旁坐下,将人拥入怀中安抚。
“早就猜到你会受委屈,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我可从没见你哭得这么伤心过,”见余漾涟哭得梨花带雨,钟允珩轻叹口气,“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现在不想说也行,一会哭完了,没那么难受了,一定要告诉我,知道没?”
“嗯……”余漾涟瘪着嘴点头,钟允珩才摸来余漾涟平日里用的丝绢,替她擦流到下颌脸颊的泪。
直到哭声渐小,余漾涟擤净鼻涕,却还止不住抽气,磕绊地道:“他……趁四下无人,想……想摸、摸我,还捂住我、口鼻不让我叫喊,我才踹的他……”
“他摸了你哪?”
余漾涟还在抽气,没答,转而抓起钟允珩的手,搭上自己腰侧、肩头、锁骨、胸口,一一滑过。
没有立刻回答,钟允珩胸口深而沉地起伏,方才开口。
“做得很好,”右手放上余漾涟发顶,轻轻揉了揉,“这可能与你学过的礼教相悖,但他才是做错的一方,你只是在维护自己的利益,不要羞于启齿。”
余漾涟逐渐平息下来,嗓音却还含糊着,道:“但……他道明日要去衙门,我们……”
“我们已经从北方逃到了这,他要追查就追查,大不了接着逃,也挺刺激的。天南地北那么宽广,我们可以在山林里捕捉野兔野鸡,也可以在海边的岩洞篝火旁舞蹈,于我而言,只要有你,去哪都好。”钟允珩侧头,在她唇上落下浅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至于其他的交给我就好。”
余漾涟没有闭眼,眸光随着他靠近又退后的动作而动,一瞬不瞬地被牵离,唇瓣又传来昨日那般肿痛的错觉,她舔了舔,道:“可我不会跳舞。”
沉重的气氛被短短几字话语划破,只余令人心安的缱绻,钟允珩弯起嘴角,“我可以教你,恰好之前选修课学了华尔兹。”
“花儿紫,是何物?”
钟允珩哼地轻笑,“是国外的舞种,分男步和女步,不过我只会跳女步。”
因为课上老师要求两人搭档,他与另外一个不认识的男生一组,恰巧是学女步的那个。
“无碍,我们可以都跳女步。”
这怕是跳不成。
那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钟允珩笑了笑,没说出口。
余漾涟倚在钟允珩身侧,空气沉静下来,脑子里的想法峰回路转。
她出口问道:“那掌柜的先前不都说过缘由了,你为何还要问我?”
“每个人所处的立场不同,产生的想法和观点也就不同。你是我在意的人,我当然要在意你的感受。”
尽管怀着这般目的而问的问题,钟允珩如此直白地回答,反倒令余漾涟有些羞赧,她低低地“哦”了一声,不再多语。
即便不说话,这般呆着也很是安心,更何况待余漾涟过了害羞的那阵子,又会将脑子里蹦出的想法尽数倾倒给他,因此多数是余漾涟在说,偶尔问上几句,钟允珩便会回答。
直至余漾涟精疲力尽,拉着钟允珩倒在床塌上睡熟过去,后者才小心翼翼起身,替她掖好被子。
将她酣睡的姿态收进眼底后,钟允珩转身去包袱里翻了翻,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