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在五点半响了一次。
周序宁伸手按掉声音,睁着眼在枕头上停了两秒,没有再躺回去。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很浅,像一层还没有化开的灰。会议中心外墙的大屏已经熄了,楼下连廊的灯倒还亮着,冷白的光从玻璃和金属扶手之间折上来,把酒店房间照得很安静。
她坐起来,先喝了两口水。手机上没有新的工作消息,王丽婷昨晚最后发来的流程仍停在通知栏里。她没有点开,把手机放回床头柜,掀开被子下床。
浴室的灯亮起来时,镜子里的人还有一点刚醒的钝意。头发昨晚洗过吹干,散在肩后,发尾没有乱。她用清水洗了脸,毛巾压干水珠,又擦了一层很薄的保湿乳。
周序宁把瓶盖拧紧,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随后回到房间。
三套成衣仍按日期挂在衣架上。她取下第一天的防尘袋,先穿好深色西裤和定制低跟皮鞋,上身换了一件米白色的前开扣薄针织。针织面料很薄,领口和袖口都松,等会儿换正式衬衫时不会碰乱妆发。
她将当天的浅冷灰衬衫和西装外套取出来,装进一只轻薄衣袋,拉链只留到衣架挂钩的位置。手机、房卡、名片夹、证件夹和深绿色表盒则依次放进随身包里。
六点三十五,周序宁拎起衣袋和包,拉开房门。
厚地毯将脚步声压得很轻。远处有酒店工作人员推着早餐车经过,金属盖子在车上碰了一下,很快又安静下来。她走到电梯间,按下下行键,等门时低头确认了一遍衣袋拉链。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镜面映出她现在的样子。素脸,头发散着,米白色薄针织,深色西裤和低跟皮鞋,手腕仍空着。衣袋垂在身侧,长度刚好没有碰到地面。
六点四十,电梯停在五层。
门一开,外面的灯光比客房楼层亮一些。这里原本是几间小型会议室,靠近走廊尽头的两间已经临时改成妆造区域。外侧没有大会公开标识,只在门边贴着内部房间编号。
隔壁准备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人低声说话。移动衣架排在墙边,两位周总的备用衬衫、领带和配件箱已经按姓名分好。周序宁进去将自己的衣袋挂在空着的姓名牌下,又拿着随身包回到妆造间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已经亮着灯,有一点发胶和热风机的味道,很淡,不刺鼻。她抬手敲了两下。
“进。”
是周予峥的声音。
小会议室里的长桌被移到墙边,靠窗摆了两张带灯的化妆镜。刷具、棉片、发夹和几只打开的工具盒整齐铺开,补光灯把窗边那一小块地方照得比外面的清晨更亮。助理正抱着设备箱往外走,见她进来,低声叫了句“周小姐早”,很快带上门去了隔壁。
房间里一下安静了些。
周予峥坐在靠窗那张椅子上。
他来得比她早,已经换好了正式衬衫。白衬衫的领口还没有完全扣上,领带松松搭在一旁,没有系,袖口也只扣了一边。发型师刚替他收完最后一点发尾,额前的头发被往后理开,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眉骨。镜前灯从侧面落下来,把他的下颌线照得很清楚,衬衫肩线平整,整个人不像平时会议里那样已经完全进入工作状态,倒带着一点清晨刚被整理出来的松弛。
他本来在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抬眼从镜子里看过来。
干净,年轻,眉眼利落,衬衫还没完全收拾好,反而比平时更明显地显出一点好看。不是那种端端正正摆出来的好看,是他还没完全把自己放进“周总”那个壳子里,先被灯光和镜子拎出来的一点本相。
周予峥从镜子里看着她,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往下扫到她身上的米白色薄针织和手里的包。
“真没看名单?”
周序宁回过神,把门轻轻关上。
“早上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周予峥笑了一下。
“昨晚让你早点睡,怕你早上起来补回来。”
“没看。”周序宁走到另一张椅子旁,把包放到桌角,“电脑都没打开。”
周予峥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仍从镜子里看她。
“有进步。”
周序宁抬眼,对上镜子里的他。
“你怎么说得像你教出来的。”
“提醒也算管理动作。”
“您真会给自己算成果。”
周予峥听见这个“您”,眉梢轻轻动了一下,笑了一声。
妆造老师正站在另一侧整理刷具,还是上次那位。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低低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把干净的发夹。她抬眼看周序宁,先看她的脸,再看她的衬衫和裤线,最后扫过她放在桌角的包。
“序宁,睡够了?”
周序宁点头。
“还可以。”
“看得出来。”妆造老师把发夹放到她面前,“今天气色不错,没把自己熬成流程表。”
周予峥在旁边笑。
周序宁坐下,看了镜子里的他一眼。
“你笑什么?”
周予峥慢慢靠回椅背。
“我觉得老师形容得准。”
妆造老师走到周序宁身后,手指从她肩后把头发理开。
“先别聊。”她从镜子里看了两个人一眼,“一个刚弄完,一个还没开始,等会儿又说是我耽误时间。”
周予峥说:“我没说。”
“您不用说。”妆造老师把周序宁耳侧一缕头发别到后面,“小周总,您一坐在这儿,时间自己会变热闹。”
周序宁没忍住,唇角弯了一下。
周予峥抬了抬眉。
“小周总?”
妆造老师手上没停。
“今天两个周总都要来,我总得分清楚。”
周予峥看着镜子里的她,笑意更深。
“那他是什么?”
妆造老师很平静。
“大的那位。”
周序宁这次真的笑出来一点。
周予峥也笑了,低头把那条还没系的领带拿起来看了一眼,又随手放回桌上。
“行。”他说,“我今天先认这个称呼。”
妆造老师从镜子里看他。
“您认不认都不影响我喊。”
她说完,低头看周序宁。
“好了,序宁,坐正。”
周序宁收了笑,坐直了一点。
妆造老师把发带递给她。
“先把头发收起来。今天不做复杂造型,线条顺一点就行。脸别全露死,也别自己往后藏。”
周序宁接过发带。
周予峥在旁边轻轻接了一句:
“听见没有,别往后藏。”
周序宁把发带套到额前,透过镜子看他。
“你今天是复读机吗?”
周予峥笑。
“管理动作,第二次。”
妆造老师把发带边缘压平,顺手将周序宁额前几根碎发拨进去。
“管理动作先到这儿。”她说,“小周总,您再复读两句,我这边底妆还没上,她先被您说出表情纹。”
周予峥靠在椅背上,低头笑了一下。
“这也算我的责任?”
“算。”妆造老师从工具盒里拿出两支妆前,在手背上各试了一点,“您坐在旁边就挺有存在感,序宁一边要听我说,一边还要防着您接话,脸很容易绷。”
周序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带把头发全收上去以后,整张脸露得很完整。清晨的灯光贴在脸侧,鼻梁和眼下都干净,什么遮掩也没有。
“我没有防着他接话。”
周予峥抬眼:“那是准备让我自由发挥?”
周序宁转过脸看他。
“你可以少发挥。”
妆造老师笑了一声,指腹在周序宁脸侧轻轻按了按,又看了看窗边自然光下的肤色。
“你们俩等会儿再发挥。序宁,脸转回来。”
周序宁重新坐正。
妆造老师选了一支偏轻薄的底妆,先从脸侧往鼻翼带开,动作很轻,刷毛贴上去有一点凉。她没有一上来就遮很多,只把肤色压匀,眼下也只用很少的量扫过去。
“今天底妆不厚。”她说,“你脸上状态好,压太重反而假。等会儿会场灯亮,镜头吃一点粉,现场看又不能像面具。”
周序宁轻轻“嗯”了一声。
周予峥坐在旁边没再插话,只把手机放在膝上,偶尔看一眼消息。发型师替他最后确认了发尾,他也没有起身,衬衫领口仍松着,领带搭在桌边,像是暂时还不急着把自己整理成完整的大会状态。
妆造老师从镜子里扫了他一眼。
“小周总,您弄完了可以去隔壁换外套。”
周予峥抬头:“嫌我碍事?”
“不嫌。”妆造老师换了一把小刷子,“您在这儿,我还能省一个反应参考。序宁这个妆,等会儿不是给她自己照镜子看的,是给会场、镜头和旁边的人看的。”
周序宁忍不住看她。
“旁边的人?”
“坐你旁边的人,站你旁边的人,过来跟你递名片的人。”妆造老师说得很平常,“还有这种明明弄完了还不走的人。”
周予峥笑出声。
周序宁低头想看桌面,妆造老师用指节轻轻托住她下巴。
“别低头,底妆还没定。”
周序宁只好又抬起眼。
周予峥在镜子里看她,笑意还没完全收住。
“周经理,听见没有,今天不能低头。”
“你又来了。”
妆造老师把刷子放下,拿起眉笔。她站到周序宁身后,先用眉刷顺了一遍眉毛,没有改太多形状,只在眉尾和眉峰补了几笔。
“眉毛不用画重,你自己眉形够清楚。今天要精神一点,但不能凶。”
周序宁看着镜子里的她落笔。
“上次也是这样吗?”
“上次你自己太想往后收,我只能先把你从灰里拎出来。”妆造老师没有停笔,“这次好一点,至少早上进门的时候不像刚改完第三版纪要。”
周予峥接得很快:“这已经是很高评价了。”
周序宁看他。
“你能不能不要对这个评价这么认可?”
“因为准确。”
妆造老师把眉笔盖好,拿起一盘眼影。
“准确归准确,今天不能再这样。上次可以说第一次跟完整场,眼睛还没从流程里抬出来。今天不一样,今天你有名片。”
周序宁的视线动了一下。
妆造老师用小刷子蘸了一点很淡的棕灰色,从她眼尾轻轻扫过去。
“别紧张,不是让你见人就递,也不是让你变成商务女强人。只是别人递给你的时候,你不能像收到考试卷。”
周予峥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
“她昨天整理名片盒的时候,确实像在整理准考证。”
周序宁:“我没有。”
“二十张一组,方向一致,边角对齐。”周予峥说,“王丽婷看了应该会欣慰。”
妆造老师笑了,手上还是稳的。
“王丽婷欣慰,客户未必等你对齐。”
周序宁闭着眼,没法看人,只能说:“我今天多带了。”
“带够是一回事,递出去是另一回事。”妆造老师说,“等会儿如果有人先递给你,你接住,停一秒,看清名字,再递自己的。别急,也别拿着名片像拿合同。”
周予峥:“这句我昨天也想说。”
周序宁睁开一点眼。
妆造老师立刻说:“别动。”
周序宁又闭回去。
周予峥笑得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妆造老师换了更细的刷子。
“你平时不画眼线?”
“不怎么画。”
“眼睛容易不舒服?”
“嗯,有点容易流眼泪。”
“那不画满。”妆造老师把她的眼皮轻轻压住,“你眼睛够大,再往大里画就多余了。今天只收根部,眼尾带出去一点点,镜头里有轮廓就行。”
周序宁应了一声,手指放在膝上,轻轻扣了一下西裤边缘。
周予峥看见了。
“不舒服就说。”
“还没画。”
“提前提醒。”
妆造老师拿着极细的眼线笔,抬眼看周予峥。
“小周总,您这个提前提醒,对我压力也不小。”
周予峥很配合。
“那我收声。”
“您收不了多久。”妆造老师说,“但可以先试试。”
周序宁闭着眼,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眼线笔落到睫毛根部时,她没有动。妆造老师画得很慢,也很短,只从中后段填过去,到了眼尾才把线条往外带了很细的一点。第一只眼很快结束,第二只眼画到尾端时,周序宁眼角还是泛出一点水光。
“不舒服?”
“没事,容易流眼泪。”周序宁没有睁眼。
妆造老师已经停了笔,拿棉签在眼尾轻轻收掉那一点湿意。
“这里就不往里压了。你眼尾够长,收一下就行。”
周予峥没再说话。
妆造老师等了几秒,又检查了一遍线条,才让她睁眼。
“看镜子。”
周序宁慢慢睁开眼。眼尾比刚才清楚了一点,垂眼时那道很细的深色线条才露出来。
她凑近了一点。
“是不是有点明显?”
妆造老师还没答,先转头看周予峥。
“小周总,看得出来吗?”
周予峥抬眼,真的仔细看了她一会儿。镜前灯照得近,周序宁坐在椅子上,发带还没取,眼睛因为刚才一点水意,比平时更亮,眼尾那一点线条很轻,却把轮廓压住了。
“看得出来一点。”
“很明显?”
“不是。”周予峥说,“挺好看的。”
妆造老师把眼线笔盖上。
“我问的是明不明显,没问好不好看。”
周予峥靠回椅背,答得很自然。
“都答了。”
周序宁看着镜子,耳尖慢慢红了一点。
妆造老师从旁边抽了张纸,递给她。
“别眨太快。小周总夸一句而已,眼线别给我哭没了。”
周序宁接过纸,压了压眼角。
“没有哭。”
“我知道。”妆造老师拿起睫毛夹,又看了周予峥一眼,“但是您旁边这位很会把正常流程说得不正常。”
周予峥笑:“老师,我刚才很克制。”
“克制得不错。”妆造老师说,“所以先别奖励自己。”
门外在这时响了两下,然后被推开。
周砚延站在门口,身上已经换了正式衬衫,袖口还没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份折起来的议程。他进门时,正好听见房间里最后一句话,目光先落到周予峥脸上,又从镜子里看向周序宁。
周序宁手里还拿着纸,发带没有取,眼尾刚压过一点水光,妆只做到一半,整个人坐在镜前灯里。
周予峥坐在旁边,领带没系,姿态松着,脸上的笑也没完全收。
周砚延把门带上。
“奖励什么?”
周予峥笑了一下。
“老师夸我克制。”
周砚延看他一眼。
“听着不像。”
妆造老师把睫毛夹放到手边,语气很自然。
“周总来得正好。刚才让小周总帮我看了一下序宁眼线明不明显,他答得挺全。”
周序宁:“老师……”
周予峥没半点不好意思。
“专业反馈。”
周砚延走近两步,把议程放到桌角,视线在镜子里停了一瞬。
“他看这个,什么时候只看明不明显了。”
周予峥笑出了声。妆造老师也笑,手上已经重新拿起工具。
“所以我说他答得全。”
周序宁低头要去看纸,被妆造老师轻轻托住下巴。
“别躲。睫毛还没夹。”
周砚延的视线从镜子里掠过她眼尾,停得不重,却没有立刻移开。
“画了眼线?”
“只收一点眼尾。”妆造老师说,“她眼睛敏感,不往里压。”
周予峥接了一句:“刚才流了一点眼泪。”
周序宁看向镜子里的他。
“你可以不用补充。”
周予峥:“这是流程事实。”
周砚延看他。
“你今天很关心流程。”
周予峥笑:“我一直关心。”
妆造老师把睫毛夹放到周序宁眼前,声音压回工作里的稳。
“好了,两位周总都先别关心。序宁,往下看一点。”
周序宁垂下眼。房间里安静了一点,只剩镜前灯很轻的电流声,和门外衣架滚轮经过时压在地毯上的细微响动。妆造老师替她夹开睫毛,没有做浓,只用细刷头把睫毛梳顺,让眼尾的线条更干净地收出去。
周砚延没有坐下,站在桌边翻了一页议程。周予峥也没再笑得太明显,只从镜子里看了周序宁一眼。她眼睛往下垂着,不能动,手里的纸被她捏在指尖,耳尖那点红还没完全退下去。
妆造老师把睫毛刷放回去,抬眼看了看镜子里的三个人。
“今天倒好。”她说,“一个提前来,一个卡着点来,一个还没画完就被两个周总盯着流程。”
周序宁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没有被盯着流程。”
周予峥:“那盯着什么?”
周序宁:“……”
周砚延淡淡抬眼。
“你话少一点。”
妆造老师笑了一声。
“这句我赞同。”
周予峥靠回椅背。
“行,我今天信用最低。”
妆造老师拿起腮红刷,轻轻扫过周序宁脸侧。
“不低。就是您一说话,序宁这里就容易有反应。”
周序宁看着镜子。
“老师。”
“我说腮红。”妆造老师很镇定,“别急着认。”
周予峥低头笑了一声。周砚延没有笑,只把议程合上,放到桌上。
“先让她画完。”
妆造老师看他一眼。
“放心,周总。再让小周总说两句,我这边腮红都省了。”
周序宁闭了闭眼。
“老师。”
妆造老师换了一把干净的小刷子,把周序宁脸侧那一点颜色往外晕开,直到镜子里只剩很淡的血色,才退后半步看了看。
“这样就够了。你本来气色就好,今天不用往甜里画,精神一点,镜头里别散就行。”
周序宁看着镜子,没有再说话。周予峥坐在旁边,刚才被周砚延压了一句,倒真安静了几分钟,只把手机拿起来回消息。周砚延站在桌边,议程摊在手里,偶尔翻过一页,也没有催。
妆造老师拿起唇刷,在周序宁唇上压了一层很薄的颜色,又让她轻轻抿开。颜色比她平时会用的深一点,却没有明显到像专门化了妆,只把原本偏淡的唇色提了起来。
“别抿太重,边缘会散。”
周序宁松开嘴唇,看了一眼镜子。
周予峥也抬起眼。
她从镜子里看见,先问:“这次也要评价?”
周予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语气很认真。
“老师不让我说。”
“我什么时候不让您说了?”妆造老师低头重新蘸了一点唇色,“我只是不让您每句话都说成额外服务。”
周予峥笑了一下。
“那就是可以说。”
周序宁还没开口,周砚延已经把议程翻过去一页。
“你要是没别的事,可以去隔壁。”
周予峥转头看他。
“我等衣服。”
妆造老师从镜子里看了两个人一眼,手里唇刷稳稳地把最后一点边缘收干净。
“都等衣服,那就安静坐着。序宁这边还剩头发,谁再逗她,我就把谁赶到隔壁让助理弄。”
周予峥靠回椅背,终于不说了。
周砚延倒没坐,只低头看着议程,手指在一处安排上停了停。
“七点三十五下楼?”
“对。”周予峥说。
周序宁下意识转了一下眼睛。
妆造老师立刻按住她的额角。
“别动。你们两个聊工作,她也不用跟着转。”
周砚延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名单看过了?”
“昨天晚上看过。”周序宁说。
“今天早上呢?”
她停了一下。
周予峥先笑了。
“这个我已经问过。”
周砚延看他。
“结果?”
“没看,电脑都没开。”
周砚延的视线落到周序宁脸上,停了片刻。
“嗯。”
妆造老师正在拆她头发上的固定夹,听见那声“嗯”,从镜子里看了周砚延一眼,没有继续拿这件事逗她,只将最后一只发夹取下来,让周序宁的头发重新落回肩后。
周序宁抬手想理,被她用梳背轻轻挡了一下。
“先别碰,我看看。”
她站远半步,抬起周序宁一侧的头发看过发量和长度,又用手指从发根处松了几下。周序宁昨晚已经把头发洗净吹干,发尾顺着肩线自然落下来,本身没有太多需要修饰的地方,只是睡过一晚,靠近后脑的位置略微压平了些。
妆造老师让助理拿来卷梳和吹风机,先从发根处把弧度重新带起来。
“今天不收头发,全部扎起来太可惜,也没必要。”她把周序宁额前的头发分开,侧边留出几缕自然的弧度,“西装已经够正式了,头发再做得规规矩矩。”
周序宁从镜子里看她。
“上次也没有扎。”
“上次没扎,是怕你自己已经够紧,我再把头发收起来,你连转头都像要请示。”妆造老师笑了一下,手里的卷梳沿着发尾带过,“这次不一样,今天让它好看一点。”
周予峥原本低头看着手机,闻言抬起眼。
“上次不好看?”
妆造老师没有回头。
“上次是第一次跟场,序宁自己恨不得把身上所有会被人注意的地方都关掉。我能留下多少,算多少。”
周序宁看向镜子里的周予峥。
“你不要接。”
“我还没说。”
“你看起来已经有意见了。”
周予峥笑了一下,将手机收起来,从椅背上拿过自己的外套。
“这次她先把我的话说了,我可以走了吧?”
妆造老师用卷梳托起周序宁一侧发尾,吹风机的声音刚停,她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可以。小周总去隔壁把衣服换好,领带先别定,等序宁出来再看一眼整体。”
周予峥低头看了看桌边那条领带。
“我这套不是已经定过?”
“衣服是店里定的,我不动。”妆造老师说,“领带有两条备选,哪条放在镜头里更顺,最后看一眼而已。您放心,我不抢西装店的生意。”
周予峥将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到门边时又从镜子里看了周序宁一眼。她一边的头发已经做好,发根有了自然的蓬松度,发尾微微向外松开,另一边还保持着刚拆下发夹时的原样,两侧一对比很明显。
周序宁察觉到他的视线。
“又要评价?”
“这次真没有。”
“那你看什么?”
周予峥把门拉开,语气很自然。
“看老师做到哪儿了。”
妆造老师笑了一声。
“序宁,听见没有,小周总今天所有的话都有工作理由。”
周予峥回头:“本来就是。”
周砚延站在桌边看议程,听到这里淡淡说了一句:“你再不去,换衣服也要迟。”
周予峥看了眼时间。
“来得及。”
“少说两句。”
周予峥笑着应了一声,带上门去了隔壁。
房间里少了一个人,安静得很明显。妆造老师换到另一侧继续处理头发,卷梳从发根缓慢带到发尾,没有卷出太整齐的弧度,只将原本直落的线条做得更轻一些。额前没有全部露出来,也没有刻意垂下长发遮脸,两侧各留出一点柔和的碎发,转脸时能贴着颧骨和下颌落下来。
周序宁看着镜子里逐渐完成的轮廓,抬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下。
“会不会太散?”
“不会。”妆造老师用指尖把她右侧发尾往肩后拨了一些,“冷炭灰这套已经够稳了,灯下才带一点蓝。头发再全部压住,画面里就只剩衣服。周总是深黑灰,小周总是墨蓝灰,三套衣服本来就有层次,没必要再把你压得更沉。”
周序宁从镜子里看了周砚延一眼。他抬起眼,目光从她刚做好的发尾落到镜子里。
“这样可以。”
妆造老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笑道:“周总今天也开始提前答了?”
周砚延把议程放回桌面。
“不是你在问?”
“我是在和序宁说。”妆造老师重新打开吹风机,用低档风把最后一点弧度固定下来,“不过您答了也算,省得等会儿她又问是不是太明显。”
周序宁说:“我没有什么都问。”
“眼线问了,头发也问了。”妆造老师关掉吹风机,站到她正面看了一会儿,“好不好看倒没问。”
周序宁抿了一下唇。
“这个也需要问吗?”
“当然不用。”妆造老师替她把一侧头发拨到肩后,另一侧留在身前,满意地看了看镜子里的效果,“照镜子看得出来。”
周砚延没有接话,重新拿起议程。
妆造老师用掌心沾了一点定型产品,沿着周序宁的发尾和额前轻轻带过,没有喷出明显的硬度。头发仍然能随着她转脸移动,只是线条不再松散,靠近灯光的一侧泛出很干净的光泽。
“转左边。”
周序宁照做。
“再往右一点。”
她又转回来。
妆造老师看过眼尾、眉形和两侧头发的衔接,伸手把靠近耳边的一缕稍稍向后放了一些。
“可以。等会儿换好正式衬衫和外套,领子会把后面的头发托起来一点,到时候我再顺手分一下前后,不改造型。”
妆造老师把棉签、吸油纸和分装好的唇色递给周序宁,提醒她眼睛如果再有水,只轻轻按住,不要来回擦。周序宁将东西收进包里,手指碰到里面的绿色表盒,很快又把包合上。
妆造老师拿起桌边的衣服确认单。
“衬衫换好以后再戴手表。”妆造老师看了一眼她空着的手腕,“先确认表戴上以后落在哪里,再穿外套。徽章和胸牌都放最后,免得换衣服的时候勾头发。”
周序宁点头,起身把椅子往后推开一点。
妆造老师抬手替她挡住刚做好的发尾,等她绕过椅背以后才把包递过去。
“衣袋自己拿进去,换下来的薄针织也放回去,别团在椅子上。”
“知道了。”
“去吧。小周总那边应该已经换完了。”
离主线完结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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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