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陆续出去以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周予峥和周序宁。
投影还没有关,白色幕布上停着源启低碳最后一页材料。沈知遥那句话还在上面。
【不会在边界未闭合时形成可实施判断。】
周予峥把源启低碳那份材料翻到第一页,又翻回封面。
“听完了?”
“嗯。”
“怎么看?”
周序宁没有马上答。
她低头看自己的本子。
旧供应商那一页写了很多:熟悉现场、历史资料完整、沟通成本低、但延续性风险高、不正面答是否构成优先依据。
源启低碳那一页也写了很多:不急于推进、边界意识强、数据不可得不推估、不预设后续供应商、项目负责人到场、团队里能源建模和平台接口都有人能答。
她合上本子。
“旧供应商熟悉现场。”她说,“而且他们对现场设备和历史资料确实更快,沟通成本低。”
周予峥没有接话。
周序宁继续:“但是他们一直在把历史资料延续性往优势上放。”
“源启呢?”
“源启没有急着证明自己能做后续实施。”周序宁看了一眼屏幕,“她们先讲不该做什么。”
“这算优点?”
“算。”她说,“至少说明她们知道边界在哪里。”
周予峥看着她。
“还有呢?”
“团队配置更完整。能源建模、碳核算、平台接口、园区运营,都有人能答,不是一个项目总在前面把所有话都包了。”
“还有呢?”
周序宁停住。
会议室里只有投影机很轻的散热声。
她低头把笔帽合上,又打开。
“我觉得她们更应该进下一轮。”
周予峥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理由?”
周序宁抬眼。
“刚才那些不够吗?”
“够一部分。”周予峥说,“但不是全部。”
她没有接话。
周予峥把源启那份材料推到她面前。
“你有偏好。”
周序宁手指停了一下。
“嗯。”
“偏好可以有。”他说,“但别让偏好替你写推荐意见。”
周序宁看着材料封面。
“你要把它拆成别人能讨论、能反驳、能打分的东西。”周予峥说,“项目负责人到场,不写成你喜欢这个负责人,写成负责人稳定性。团队里关键专业都有人能答,写成专业分工清晰。她们先讲不该做什么,写成风险前置能力。她们不推估数据,写成数据边界意识。她们不抢后续实施,写成利益冲突披露意识。”
周序宁低头记。
“旧供应商如果能补齐这些呢?”她问。
“那就让它补。”周予峥说,“补得出来,就进评分。补不出来,就不是你的偏好赢,是规则把它筛下去。”
她握着笔,过了一会儿,点头。
“好。”
周予峥看了她一眼。
“今天先整理问题清单和对比表,不写推荐意见。”
“好。”
“源启可以进下一轮,但理由要干净。”
周序宁低头写下这句。
理由要干净,周予峥把旧供应商那份材料也推给她。
“还有,不要因为你更愿意给谁机会,就替谁放宽。”
周序宁抬头。
“越是你想让她进下一轮,越要把问题问实。”他说,“问不住,后面别人也会问。”
周序宁看着桌上的两份材料。
“好。”
“嗯。”
那天晚上,她没有写推荐意见。
她只把供应商对比表补完整。
旧供应商。
外部合作方。
源启低碳。
综合能源服务商 A。
碳管理平台公司 B。
项目经验。
技术路线。
数据边界意识。
历史资料适用边界。
利益冲突披露。
团队关键成员配置。
后续实施供应商隔离机制。
在“源启低碳”那一列里,她写:项目负责人及关键专业成员到场,分工清晰;风险前置能力较强;能够主动披露后续实施参与可能性及隔离方式。
写完以后,她看了很久。
然后又在备注里补了一句:需下一轮进一步核实项目案例真实性及团队稳定性。
旧供应商那一列,她也没有写“油滑”。她写:熟悉园区现场及历史资料,沟通成本较低;需进一步明确历史合作资料适用边界,避免形成优先入围依据。
她把文件发给周予峥。
【予峥总,供应商对比表初版已整理。暂不形成推荐意见。】
周予峥回:
【可以。】
隔了几秒,又进来一封。
【下一轮按这张表问。】
窗外天已经黑了。第二轮供应商沟通安排在后天下午,源启低碳在名单里。
她没有在表格里写出自己真正更想给谁机会。
但她知道。
第二轮供应商沟通安排在两天后。
周序宁没有再单独给源启低碳加问题,也没有把对旧供应商的那几项疑问删掉。她按同一张表重排了所有问题,发给采购部梁经理,由采购部统一发给进入第二轮的三家供应商。
问题清单很短。
第一项,项目负责人及关键成员是否全程参与本轮预研咨询,如更换,需说明替代机制。
第二项,请补充近三年产业园区综合能源、节能诊断或碳管理平台相关案例,并说明自身承担角色。
第三项,请说明预研咨询阶段与后续工程、设备、平台或运营服务之间的利益冲突隔离方式。
第四项,请说明在数据口径不完整、资产边界未完全闭合情况下,报告中哪些内容可形成判断,哪些内容仅能列为前置条件。
第五项,请说明历史合作资料在本轮预研咨询中的引用边界。
采购部把问题发出去以后,旧供应商第一个回。
材料补得很快,也很厚。郑总把过去园区节能改造的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现场照片、设备清单、历史运行参数、人员访谈记录都放在附件里。周序宁看完,在对比表里给“现场熟悉度”和“历史资料完整性”打了很高的备注。
但在“利益冲突隔离方式”那一栏,旧供应商写的是:
【后续如集团有需要,我司可继续提供实施阶段支持,具体以集团采购安排为准。】
周序宁看了很久,没有直接写“不合格”。
她在备注里写:
【未明确预研咨询阶段与后续实施服务之间的隔离方式,需进一步澄清。】
源启低碳第二天上午才回。
材料没有旧供应商厚,附件也没有堆很多现场照片。沈知遥在第一页列了一个项目组稳定承诺,项目负责人、能源建模、碳核算、平台接口、园区运营四个核心岗位都写了姓名、职责和替代机制。
第二页是案例清单。
每个案例后面都没有写“全流程服务”“一体化解决方案”这种很满的话,只拆成三列:承担角色、边界、未承担事项。
周序宁翻到第三页。
标题是:
预研咨询与后续实施利益冲突隔离说明:本轮如作为预研咨询服务单位,我司不在预研报告中推荐唯一工程、设备、平台或运营供应商。如后续参与实施类合同包投标,需在后续采购阶段按采购文件要求披露本轮预研咨询参与情况。预研咨询成果应形成可供多家供应商响应的技术边界及采购包建议,不应形成排他性技术路线。
周序宁把这一页另存,放进“重点关注”文件夹。
下午三点,三家供应商依次做第二轮澄清。
旧供应商的郑总这次准备得更充分。他把现场情况讲得很细,连哪栋楼哪一年换过机组、哪段管线保温层老化、物业哪几个人最熟设备都说得出来。工程接口听得很认真,资产运营吴经理也频频点头。
周序宁没有打断。
轮到提问时,她只问了一句:
“郑总,贵司如果作为本轮预研咨询单位,后续是否会参与工程、设备、平台或运营服务?”
郑总看了一眼旁边的人,笑了笑。
“这个要看集团后续安排。我们当然愿意继续服务,但具体还是按采购流程来。”
周序宁点头。
“那本轮预研报告里,贵司是否会对后续实施供应商类型或技术路线作倾向性建议?”
郑总说:“我们会从项目经验角度提出专业建议。”
“专业建议可以。”周序宁说,“我的问题是,是否会形成对贵司自身后续实施更有利的技术路径。”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郑总这次没有马上笑。
“我们会注意这个边界。”
源启低碳是第二个。
沈知遥仍然没有讲很长的公司介绍,只把前一轮问题拆开答。她讲到数据边界时,把园区现有能耗数据分成“可直接引用”“需现场复核后引用”“不得推估”三类;讲到资产边界时,她把预研报告中的内容也拆成三类:可进入正文判断、可进入附件说明、仅列为待确认事项。
采购部梁经理问:“如果后续采购文件需要技术规格建议,你们怎么写?”
沈知遥说:“写性能目标和边界条件,不写指定产品,不写唯一平台,不写只能由某一类供应商实现的路径。”
法务接口问:“如果你们后续也想投平台包呢?”
“披露。”沈知遥说,“并且平台包技术需求不能由我们单独定稿,至少需要集团办公室、采购、法务和业务条线共同确认。”
周序宁看着她,没有低头。
沈知遥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好像并不觉得把自己的后续空间说窄是一件需要避开的事。
轮到周序宁时,她问:
“你们刚才说不建议在边界没闭合时形成可实施判断。如果集团希望预研报告看起来更完整,要求加入投资测算和实施路径,你们会怎么处理?”
沈知遥看向她。
“可以加入框架。”她说,“但会把前置条件写在同一页,不会把它放到附件里。”
“为什么?”
“因为放到附件里,阅读的人只会记住结论。”沈知遥说,“如果前置条件不在结论旁边,风险就被后置了。”
周序宁低头,把这句话写下来。
【前置条件必须在结论旁边。】
第三家综合能源服务商讲得也不错,案例多,商务响应快,团队里还有一个做过公共机构节能改造的专家。只是对方很明显更擅长实施,讲到预研咨询时,总会不自觉把话题带到后续设备、平台和运维一体化方案上。
梁经理问了几次,对方都能把话圆回来,但周序宁在表格里写:
【实施能力强;预研阶段边界意识一般,易提前进入总包叙事。】
三场结束后,采购部没有让任何一家当场等结果。
梁经理把材料收齐,说:“后续我们按评分规则形成初评意见,再发各条线确认。”
周序宁回到工位时,已经快六点。
她把三家材料重新打开,按评分表一项一项填。项目经验、技术路线、数据能力、利益冲突披露、团队配置、边界意识、后续实施隔离机制,每一项后面都写了理由。
她没有把源启低碳的分打得特别高。
项目经验这一项,旧供应商和第三家综合能源服务商都比源启高。现场熟悉度,旧供应商最高。实施经验,第三家最高。
但在数据边界意识、利益冲突披露、预研与后续实施隔离、团队关键成员稳定性这几项上,源启低碳分数很稳。
周序宁最后算完,综合排名出来。
第一,源启低碳。
第二,旧供应商。
第三,综合能源服务商 A。
她看着这个结果,没有马上发。
她重新打开评分说明,把每一项理由都过了一遍,把所有像主观判断的话都删掉。删掉“表达清楚”,改成“能够逐项回应问题清单”。删掉“边界意识较强”,改成“能明确列示不得推估数据、不得形成唯一技术路线、不得预设后续供应商”。删掉“团队完整”,改成“项目负责人及能源建模、碳核算、平台接口、园区运营关键成员均到场并提供职责说明”。
旧供应商那一栏,她也没有写得难看。
【熟悉园区现场及历史资料,历史资料完整度较高;但预研咨询与后续实施服务之间的隔离方式尚不清晰,需进一步补充承诺。】
第三家综合能源服务商那一栏,她写:
【实施能力及项目案例较强;但本轮沟通中多次提前进入后续设备、平台及运维一体化方案,预研阶段边界需进一步明确。】
晚上七点半,她把初评表发给采购部、法务、财务、工程和资产运营确认,抄送周予峥。
【各位好,第二轮供应商沟通初评表详见附件。本表仅基于已确认评分规则及两轮沟通材料整理,不形成最终采购结果。请各部门重点确认各自对应评分项及风险备注。】
采购部梁经理第一个回。
【采购确认评分结构。源启低碳作为第一候选进入下一轮澄清,旧供应商及综合能源服务商 A 作为备选候选。】
法务隔了十分钟回。
【法务确认。建议下一轮继续核实预研咨询与后续实施投标之间的披露及隔离安排。】
工程回得很简单。
【工程确认。现场复核相关问题需后续补充。】
财务回:
【财务确认。源启低碳对测算前提边界响应较清楚。】
资产运营隔了很久才回。
【资产运营确认。旧供应商现场熟悉度较高,建议后续保留沟通。】
周序宁看着这句,没有再追。
她把所有回复转存进项目文件夹,又把初评表更新成 v2.0。
晚上八点二十,周予峥回了邮件。
【可以给周总。】
【周总,第二轮供应商沟通初评表及各部门确认意见已整理。当前采购建议为:源启低碳作为第一候选进入下一轮澄清,旧供应商及综合能源服务商 A 作为备选候选。请您审阅。】
邮件发出去以后,她去茶水间接了杯水。
再回到工位时,周砚延已经回了:【明天上午十点。】
王丽婷很快发来会议邀请。
【园区零碳试点预研|供应商初评结果沟通】
参会人:周砚延、周予峥、周序宁。
没有采购部。
没有法务。
也没有资产运营。
第二天上午十点,周序宁带着初评表进周砚延办公室。
周予峥已经在里面,坐在周砚延右手边,手里拿着那份 v2.0 初评表。周砚延坐在桌后,屏幕上也打开了同一份文件。
“坐。”周砚延说。
周砚延没有先问源启,也没有问旧供应商。他从第一项评分看起,翻到最后一页,才开口。
“第一候选,源启?”
“是。”
“你整理的?”
“初评表是我整理的,各部门已确认对应评分项和风险备注。”
周砚延看着她。
“你的意见呢?”
周序宁停了一下。
“源启可以进入下一轮澄清。”
“为什么?”
她把昨天写过的话按顺序说出来。
“第一,源启能够明确区分预研咨询和后续实施边界,不在本轮报告中预设后续工程、设备、平台或运营供应商。第二,能够列示数据不可得事项,不用假设补齐现状分析。第三,能够主动披露后续参与平台或实施类合同包时的利益冲突,并接受后续采购阶段披露和隔离。第四,项目负责人及关键专业成员到场,分工清晰,能够逐项回应问题清单。”
周砚延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周予峥也没有替她补。
周总把材料往下翻,停在旧供应商那一栏。
“旧供应商呢?”
“现场熟悉度高,历史资料完整,工程和资产运营都认为后续可保留沟通。”周序宁说,“但她们没有明确预研咨询和后续实施服务之间的隔离方式,只说按集团采购安排。作为预研咨询服务单位,边界不如源启清楚。”
周砚延看着她。
“所以你不建议第一候选?”
“不建议。”
“因为旧供应商是刘成章那条线?”
周序宁手指停了一下。周予峥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
“不是。”她说,“如果旧供应商能补充明确的隔离承诺,并且接受历史资料同口径披露、不单独加权,它可以作为备选候选。现在不建议做第一候选,是因为它没有把这个边界说清楚。”
周砚延看了她几秒。
“源启就没有自己的问题?”
“有。”周序宁说,“项目案例真实性和团队稳定性需要下一轮核实,现场熟悉度低,需要工程和园区公司配合补现场条件;如果后续它们参与平台或实施类合同包,也要在采购文件里明确披露和限制规则。”
周砚延这次点了一下头,他把文件合上。
“可以。”
周序宁没有马上动。
周砚延说:“按这个往下走。源启进下一轮澄清,旧供应商和综合能源服务商 A 作为备选。采购那边让梁经理把程序做干净。”
“好。”
她低头记。
周砚延靠回椅背,看了一眼周予峥。
“下午有别的安排?”
周予峥说:“三点以后可以。”
周砚延又看向周序宁。
“你呢?”
周序宁抬头。
“我下午没有会。”
“那一起出去一趟。”
她停住。
“去哪?”
周砚延把手边另一份文件拿起来,语气很淡。
“见个供应商。”
周序宁看着他。
周砚延补了一句:“不是这个业务。”
周予峥把手里的初评表合上,没忍住笑了一下。
“市场调研?”
周砚延看了他一眼。
“你说得倒干净。”
周序宁握着笔,没有接话。
周砚延已经低头看下一份文件。
“三点,跟我走。”
周序宁下意识站直了一点:“需要带材料吗?”
“不用。”周砚延把文件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