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峥洗完牌,把牌重新放回茶几中间。
“序宁,下一局你就知道了。”
周序宁看他:“知道什么?”
“有些人不摊牌,不是因为牌一定大。”周予峥笑了一下,“是因为你不敢让他摊。”
这句话如果放在刚才那把之前,她大概会觉得是周予峥在故意玄乎。可现在周砚延面前的糖已经重新堆起来,他那三张牌从头到尾没亮过,甚至被收回牌堆以后,连她想知道都没机会了。不解释本身也是结果的一部分。
周予峥把牌切了一下:“还来吗?”
周序宁看了一眼周砚延。周砚延把茶杯放下:“继续。”
于是三个人重新下底。
这一次,周序宁没有马上看牌。三张牌扣在她面前,牌背很干净,边缘压在糖纸旁边。她手指放在牌角上,停了两秒,又收回来。
周予峥看见了:“不看?”
“先不看。”周序宁说。
“学挺快。”
周序宁把一颗糖推到中间:“闷一颗。”
周予峥也没有看牌,跟了一颗。
周砚延这次把牌拿起来看了一眼,很快扣回去。周序宁看见他的动作,心里反而顿了一下。刚才他一路不看,现在忽然看了,这就比不看更难判断。
周砚延推了两颗糖:“明跟。”
周予峥笑了一下:“小叔开始看牌了。”
周砚延没接话。
轮到周序宁。她没看牌,按规则只需要再跟一颗。可周砚延已经看牌,而且明跟两颗。她现在如果继续闷跟,成本低,但手里是什么完全不知道。
周予峥靠在沙发上看她:“序宁,闷牌最难的不是成本低。”
周序宁看向他。
“是你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跟什么。”周予峥说,“便宜是真的便宜,心里没底也是真的没底。”
周序宁低头看着那三张牌,想了想,还是推了一颗出去:“闷跟。”
周予峥笑了笑,也推了一颗:“闷跟。”
池子里的糖又多了几颗。周砚延看过牌,仍然只推了两颗:“明跟。”
他语气很平,听不出牌好不好。
周序宁终于把自己的牌拿起来,看了一眼。方片三、黑桃七、梅花 J,散牌,很普通,甚至可以说不太好。
她把牌扣回去。
周予峥看她动作:“看了?”
周序宁点头:“看了。”
“那现在你也是明注。”
“嗯。”
她没有继续推糖,只把牌往前轻轻一送。
“我弃。”
周予峥挑眉:“这么干脆?”
周序宁说:“牌不好。”
周予峥笑:“这次不诈一下?”
“刚学。”她说,“先不浪费筹码。”
她这句话说得很规矩,不像刚才那种带着一点赢牌后的亮。周予峥看她一眼,没再逗,只把视线转回桌面。
现在又剩他和周砚延。
周予峥还没看牌。他看了一眼池子,又看了一眼周砚延面前的糖。
“我看一下。”
他把牌掀起来,看完以后,笑意停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周序宁没看见他的牌,只看见他从闷牌变成了明牌。
周予峥推了两颗糖:“明跟。”
周砚延也推了两颗:“跟。”
两个人都看过牌,后面就没有闷注明注的区别了。牌局忽然变得安静。
周予峥指尖压着牌背,问:“开吗?”
周砚延看着他:“你开?”
“我开你,要付两颗。”周予峥说,“有点亏。”
周砚延没说话。
周予峥看了他几秒,忽然又笑了:“算了。”
他把牌扣着推到一边。
“弃。”
周序宁看向他:“又弃?”
周予峥伸手去拿茶:“嗯。”
“你刚才看过牌。”
“看过牌也可以弃。”
周序宁顿了一下:“所以牌不大。”
周予峥笑:“也可能是觉得不值得。”
周砚延把中间的糖收回去,这一次他仍然没有翻牌。
周序宁看着他把糖拢到自己面前,终于没忍住问:“这局也不看?”
周砚延把自己的牌推回牌堆:“不用。”
周序宁看着那几张牌被混进去,觉得自己好像又错过了什么。
周予峥在旁边笑:“你是不是特别想知道?”
周序宁很诚实地点了一下头:“有一点。”
“那就对了。”周予峥说,“你想知道,说明他这局赢得值。”
周序宁:“……”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糖。刚才那局她弃得早,损失不大。她一开始觉得有点可惜,可看完周予峥和周砚延这一轮,又觉得弃得并不亏。
不知道的时候,便宜地试一轮。知道自己不行的时候,早点退。知道自己不一定输的时候,也未必要证明到底能不能赢。
周予峥把牌重新洗好,忽然问她:“序宁,刚才那手,如果你不看牌,会不会继续跟?”
周序宁想了一下:“可能会跟一轮。”
“为什么?”
“因为成本低。”
“那看了以后为什么弃?”
“因为信息变多了。”她说,“继续跟就不是试,是明知牌差还硬撑。”
周予峥看着她,慢慢笑了:“这就差不多会了。”
周序宁说:“只是会规则。”
“很多人会规则,也不一定会停。”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周序宁抬眼看他。周予峥已经低头洗牌,像只是随口说了这么一句。牌在他手里分开,又合回去,边角整齐地碰在一起。
周砚延忽然开口:“下一局。”
周予峥把牌放到茶几中间:“小叔现在有糖了,说话都硬气一点。”
周砚延看他一眼。
周予峥笑着举了下手:“开玩笑。”
他重新发牌。
三张牌扣到周序宁面前。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看,也没有立刻闷跟,只是把手搭在牌背上,先看了一眼桌面。
周砚延面前的糖已经回到十几颗,虽然仍然不多,但已经不至于一局就见底。周予峥那边少了一点,却还是轻松。她自己面前仍然最多,只是刚才连着几轮之后,那种“赢得很多”的感觉已经淡了。
牌局开始变成另一种东西。不是谁糖多谁就稳,也不是谁牌大谁一定赢。
她好像开始明白周予峥为什么说二十一点太规矩。二十一点的规则很清楚,点数摆在那里,爆就是爆,赢就是赢。炸金花不一样。这里面有不看,有看,有明注,有弃牌,有开牌,还有不摊牌也能赢。更重要的是,有人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你还是会因为他一直坐在那里,而觉得他手里有东西。
周序宁低头看着牌,忽然笑了一下。
周予峥抬眼:“笑什么?”
她把那点笑收住,只推了一颗糖出去。
“先闷一颗。”
周予峥看着她,眼底也有笑意:“行。”
周砚延也把一颗糖推到中间,糖纸在茶几中央轻轻碰了一下。
新一局开始了。
三颗底糖放进中间以后,周予峥没有看牌,先推了一颗:“闷一颗。”
周砚延这次把牌拿起来看了一眼。他动作很短,几乎只掀了一下牌角,很快又扣回去。
周序宁看见了,手指停在自己的牌上,没有马上动。
周砚延把牌往前一推:“弃。”
周予峥抬眼:“这么快?”
“牌不好。”周砚延端起茶杯。
周序宁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糖。刚才赢回去以后,周砚延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只剩几颗,但也没有多到可以随便耗。他这把看完就走,倒是很合理。
桌上只剩她和周予峥。
周予峥仍然没有看牌,只靠在沙发里,手指搭在牌背上:“序宁,现在周总走了,压力是不是小一点?”
周序宁把牌拿起来看了一眼:“也不一定。”
红桃七、黑桃八、梅花九,是顺子。
周予峥看着她:“看了?”
“看了。”
“那明注。”
周序宁推了两颗糖进去:“明跟。”
周予峥这才把自己的牌拿起来看了一眼。他看牌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牌扣回去以后,指尖在牌背上轻轻压了一下。周序宁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周予峥推了两颗糖:“明跟。”
轮到周序宁。她手里是顺子,不小。周砚延已经弃牌,这局只剩她和周予峥。她如果现在要求开牌,要再付当前明注;如果继续跟,也是两颗。
她看着桌面中央的糖,停了一下。
周予峥问:“开吗?”
周序宁抬眼:“你想让我开?”
“我只是问。”
“你问得像在等我多付两颗。”
周予峥笑了:“现在不好骗了。”
周序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糖,最后没有开,只推了两颗出去:“跟。”
周予峥看着她:“顺着我跟?”
“按规则跟。”
“行。”周予峥把两颗糖放进中间,“那我开你。”
他说完,又补了两颗糖进去。
周序宁动作顿了一下。这一次是周予峥主动开牌,他付了成本。她看着他把牌翻开,方片四、方片十、方片 K,三张方片,金花。
周序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牌,还是把它翻开。七、八、九,顺子。
周予峥赢。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收糖,先看了她一眼。周序宁把牌放下,神色倒还平静,只是眼睛里那点刚才拿到顺子的确定慢慢收了回去。
“金花比顺子大。”她说。
“对。”
周予峥这才把中间那堆糖收回去。糖纸被他拢到自己面前,声音细碎。那一小堆糖补过去以后,他面前终于不像刚才那样少了。周砚延那边有十几颗,周予峥也重新回到十几颗,周序宁仍然最多,但已经不再多得那么明显。
三个人面前的筹码,终于像一张能继续玩的桌子。
周序宁低头把自己剩下的糖重新理了一下,没有说话。
周予峥看她:“心疼了?”
“没有。”周序宁说,“这个输得合理。”
“怎么合理?”
“我牌不小,但不是最大。”她说,“你开我,说明你觉得值得付开牌成本。你如果是散牌,没必要开。”
周予峥笑了一下:“万一我是诈你呢?”
周序宁看了他一眼:“那你付两颗开牌成本来诈我,也可以。反正你开了就要翻。”
“所以呢?”
“所以我看到结果了。”周序宁说,“这局不用猜。”
周予峥看着她,慢慢点了一下头:“可以。”
周砚延把茶杯放下:“她这局输得不亏。”
周予峥看向他:“周总现在也开始点评了?”
“事实。”
周序宁听见这句,低头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她把牌推回牌堆里。
“再来?”
这次是她先问。
周予峥看着她,笑意更深:“可以啊。”
周砚延也没有反对。
周予峥重新洗牌。牌在他手里分开、合拢,边角轻轻碰在一起。外面天色比刚才暗了一点,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慢慢往地毯上斜。茶已经不太烫了,小点心少了一块,水果盘也被动过几次。北雏材料还压在茶几最边上,但已经没人去翻。周序宁的手机反扣在旁边,中途震过一次,她只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拿起来回。
周予峥把牌发下去。
这一次,周序宁没有急着看牌,也没有立刻闷跟。她先看了一眼桌上的糖。
周砚延十几颗,周予峥十几颗,她自己二十几颗。
差距还在,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一眼看过去就不均衡的局面。
周予峥看出她在看筹码:“又算?”
周序宁说:“随便看看。”
“看出什么了?”
“你们现在都有得玩了。”
周予峥笑了一下:“谢谢你关心。”
周序宁:“……”
周砚延抬眼:“她说的是局面。”
周予峥点头:“我知道。”
他说完,看向周序宁,语气比刚才低一点:“所以之后不用让了。”
周序宁抬眼。
她本来想说“你们也没让”,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不太合适。于是她只是把一颗糖推到中间。
“那就正常玩。”
周予峥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周砚延也推了一颗,三颗糖又放进池子里。
周予峥最后把糖放进去,笑了一下:“行,正常玩。”
牌扣在每个人面前。
这一次,三个人都没有马上看牌。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很轻的风声和楼下隐约的车声。周序宁的手指搭在牌背上,停了一会儿,才把牌角轻轻掀开。
第一张 A,第二张 A,第三张五。
一对 A。
她手指停了一下,又很快把牌扣回去。
周予峥看见她那一点停顿,笑了:“序宁。”
周序宁抬眼:“干什么?”
“你现在比刚才好多了。”
“哪里好?”
“刚才拿好牌,你眼睛先亮。”周予峥说,“现在知道先扣回去了。”
周序宁:“……”
她没有承认,只推了两颗糖出去:“明跟。”
周予峥笑了一声。
周砚延这次仍然没看牌,只推了一颗:“闷跟。”
周予峥也没看,跟了一颗。
周序宁看着两个人。她看过牌,所以后面都要付明注。她知道自己牌不错,但桌上两个没有看牌的人,反而都显得比她更轻松。
轮到她,她没有急着加,只又推了两颗:“跟。”
周砚延闷跟,周予峥也闷跟,两个人都没有看牌。
周序宁看着桌面中央慢慢多起来的糖,忽然有点想笑。明明她现在手里是好牌,付出的成本却比两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高。
周予峥看着她:“觉得不公平?”
周序宁说:“觉得信息确实很贵。”
周砚延淡淡说:“所以不要轻易看。”
周予峥接得很快:“也不要轻易让别人看出来你看完以后很高兴。”
周序宁看了他一眼:“我现在没有很高兴。”
“那就是有一点。”
周序宁不再理他。
周砚延终于把牌拿起来看了一眼,看完以后,把牌扣回去,推了两颗糖:“明跟。”
周予峥也拿起牌看了一眼。他的反应比周砚延明显一点,笑意淡了些,但很快又回来,也推了两颗:“我也明跟。”
现在三个人都看过牌。桌面中央的糖已经不少。
周序宁低头看着自己的那对 A。她可以继续跟,也可以开其中一个。可开谁都不便宜,而且如果碰上金花、顺子,或者更大的牌,她这一对 A 就没那么稳了。
周予峥看着她:“开吗?”
周序宁没有回答。
周砚延也看着她。
她把两颗糖推到中间:“跟。”
周予峥笑:“不急着证明了?”
周序宁说:“先看你们怎么走。”
周砚延把牌扣着往前推:“弃。”
周序宁一怔。
周予峥看了周砚延一眼:“周总不陪了?”
“成本不合适。”
这句和周序宁刚才说过的一样。
周序宁看向他,周砚延神色平静,像只是借了一句很普通的话。
周予峥笑了笑,又看回周序宁。
现在只剩他们两个。
他把两颗糖推到中间:“我跟。”
周序宁看着他。
周予峥说:“现在你可以开我。”
她当然可以。她手里是一对 A,牌面已经不小。周予峥如果是顺子、金花,她输;如果也是对子,她大概率赢;如果是散牌,她稳赢。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中央那堆糖,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剩下的糖。最后,她没有开。
她把牌往前轻轻一推。
“我弃。”
周予峥眉梢微微动了一下:“这都弃?”
周序宁说:“你让我开的时候,太像想让我开了。”
周予峥看着她,停了两秒,忽然笑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收糖,而是把自己的牌翻开给她看。一张 K,一张九,一张六,散牌。
周序宁:“……”
周予峥笑得更明显:“可惜了。”
周序宁看着那三张散牌,又看了看自己已经扣到一边的牌,沉默了几秒。
周砚延抬眼:“你的牌?”
周序宁没有马上回答。
周予峥像是已经猜到什么,笑着伸手去拿她扣住的牌。周序宁眼疾手快,先一步把牌按住。
“弃牌不看。”
周予峥看着她按住牌的手,笑意慢慢压下去一点。
“行。”他把手收回去,“弃牌不看。”
周序宁把那三张牌扣着推进牌堆里,动作很稳。
周予峥把中间的糖收走。
这一局,他赢了。
但他没有看到她弃掉了什么。
周序宁低头重新数了数自己面前的糖。少了几颗,有点可惜,但没有到不能接受。她刚才要是开牌,大概率能赢。可周予峥那句“现在你可以开我”太像诱导,她退了,这也算输得明白。
周砚延忽然说:“这局也可以。”
周序宁抬眼。
周砚延看着她:“至少知道止损。”
周予峥笑:“周总,你这点评很偏心。她刚才要是开我,就赢了。”
周砚延说:“结果已经结束了。”
周序宁看着周砚延,又看了看周予峥,最后低头拿起一颗糖,在指尖转了一下。糖纸有点滑,她慢慢把那颗糖放回自己的小堆里。
“再来。”
这两个字说出口以后,周序宁自己也顿了一下。
她刚才说得太顺了。
不是周予峥催,也不是周砚延说继续,而是她自己先把这一句递了出去。说完以后,她低头把面前的糖重新拢好,像只是顺手整理桌面。
周予峥看着她,没拆穿:“行。”
他重新洗牌。牌在他手里分开、合拢,边角轻轻碰在一起。茶几上的糖被各自收回去以后,中间又空下来一块。周砚延那边十几颗,周予峥也差不多,周序宁面前仍然多一点,但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明显压过一截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