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延从中央区域回来,路过周氏工作桌时,视线落到周序宁那只仍然几乎完整的小盘子上。
他停了一下。
“还没吃?”
周序宁低头看了一眼。
“……一直没找到合适时间。”
周砚延看着她。
“现在吃。”
“现在?”
“嗯。”
他说完,把手里的晚宴名单放到高脚桌边,像是替她挡了一下不断有人经过的路线。
动作很自然,也很短。
外人看起来,不过是周总临时把文件放在桌边,低头看了眼名单;只有站在桌边的人才知道,那一下正好让周序宁有了半分钟不会被人叫走的空隙。
周序宁拿起叉子,终于吃了一口。
鱼已经不热了,但味道还行。
她刚咽下去,旁边有人笑着过来。
“周总。”
周砚延抬眼。
对方看起来是主办方临时带来的嘉宾,还没完全走近。周砚延没有立刻迎上去,只侧头对周序宁说了一句:
“再吃一口。”
声音很低。
周序宁动作停住。
他已经转身去接那位嘉宾的话了。
周序宁低头看着盘子,最后还是又吃了一口。
王丽婷从旁边经过,低声说:
“这次算吃上了。”
周序宁:“……”
她把叉子放下,喝了一口水。
几步之外,周砚延还在和人寒暄。那位嘉宾说话很热络,他却没有把话接得太深,只用几句把话题收在行业和晚宴范围里。几分钟后,张会长又把另一位负责人带过来,他转身时,目光很短地扫过周序宁的盘子。
盘子里终于少了一点。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很轻地收回视线。
晚宴进行到后半段,整个宴会厅比刚才更松。有人已经开始换名片,有人在高脚桌边低声约后续拜访,也有人端着杯子从主办方那边走到周氏这边,话题从论坛内容慢慢转到之后的项目合作、行业观点稿和下一次协会活动。
周序宁没有一直跟在周砚延身边。有些场她跟,有些场她退。
周砚延介绍她的时候,仍然只说“周序宁,集团办公室”,最多加一句“今天闭门会也在”。这句话比任何复杂身份都好用,别人听完,会自然把她从普通随行里摘出来,却又不会把她推到不该承受的位置上。
有人问她,她就答。
答得上,就说两句;答不上,就笑一笑,把话题让回去。
没有人因此觉得不妥。
这种晚宴本来就不是每个人都要一直说话,更多时候,站在哪里、听到什么、被谁介绍给谁,已经是信息的一部分。
到了七点四十多,王丽婷拿着手机过来。
“周总,财经线正文改好了,行业线那边也接受修改。晚宴后主办方会再发一版活动通稿,预计九点前给我们确认。”
周砚延接过手机,看了几眼。
“让品牌先看,九点前我再过一遍。”
“好。”
王丽婷离开后,他侧头看了周序宁一眼。
她刚把水杯放下,胸针还是正的,口红比刚补完时淡了一点,但没有乱。那只小盘子还在高脚桌上,终于少了三分之一。
周砚延看了一眼盘子。
“能吃就再吃点。”
周序宁:“……”
她抬头看他。
周砚延已经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很平。
“晚点还有通稿。”
周序宁握着叉子,沉默两秒。
“好。”
她低头继续吃。
王丽婷从旁边经过,看见这一幕,低头忍了一下笑,没有打扰。
宴会厅里的暖光落下来,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玻璃门外能看见城市夜色,车灯从远处的道路上一条一条划过去。人声、杯声、低低的笑声和工作人员来回走动的声音混在一起,晚宴还没有结束,整个论坛日也还没有结束。
周序宁又吃了几口,终于把叉子放下。
她算不上吃饱。
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空着。
几步之外,周砚延正在和张会长说话,手里仍然只有一杯水。
他从进宴会厅到现在,几乎没有碰过餐台。有人递酒,他没接;有人递小食,他也只是抬手挡了一下,话题一轮接一轮地走,像这场晚宴本来就不是为他吃饭准备的。
八点半以后,宴会厅里的人终于少了一点。
几位核心嘉宾陆续离开,张会长被主办方的人叫去送客,林总还在门口和人交换名片。活动通稿最后一版发回周氏群里,品牌和公关先过了一轮,王丽婷确认完最后一条消息,走到周砚延身边。
“周总,通稿已经按您刚才确认的版本回了。主办方那边没问题。”
周砚延点了下头。
“走吧。”
周序宁听见这两个字时,第一反应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盘子。
盘子里还剩一点蔬菜和半块面包。
王丽婷像是早就知道她在看什么,语气平静。
“车上有简餐。”
周序宁抬头。
“啊?”
王丽婷已经把手机收回去。
“刚才让酒店准备的。”
这句话说得非常自然,像这本来就是整个论坛日流程里该有的一项后勤安排。
周砚延也听见了,侧头看了王丽婷一眼。
王丽婷神色很稳。
“您今天也没怎么吃。”
周砚延没说话。
周序宁低头看地毯,努力让自己不要笑出来。
从宴会厅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夜色已经很深。
酒店门口还有车陆续开走,主办方工作人员站在门边送客,晚宴里那种暖光、人声和杯盏声被留在身后。走到侧门时,外面的冷空气一下扑过来,周序宁才觉得自己整个人终于从持续运转的状态里退出来一点。
商务车已经等在门口。
品牌和会务的人坐后车先走,王丽婷低头确认完最后一条消息,先上了副驾驶。司机替后排拉开车门,里面的小灯亮着,中排两个独立座位空出来,后排也空着,小桌板上放着两个纸袋,旁边还有温水和一次性餐具。
周砚延先上了车,很自然地坐进中排其中一个独立座位。
周序宁脚步顿了一下。
整个后排其实都是空的。
她脑子里下意识闪过一句:要不我坐后面。
结果下一秒,周砚延已经把其中一只纸袋往旁边的位置推了推,抬眼看她。
“坐这儿。”
语气很平。
不像吩咐,也不像询问,只是把这件事自然放进了行程里。
周序宁停了半秒,还是弯腰坐进中排另一侧,把手袋放到脚边,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一下被隔开。酒店门口的送客声、杯盏声、晚宴里断断续续的笑声,全都被压在车窗外,车里只剩很轻的空调声和纸袋摩擦的声音。
王丽婷从前排回头。
“简餐在后面,酒店刚送来的。汤还是温的。”
这句话说得非常公事公办,像这本来就是整个论坛日最后一项后勤安排。
周序宁看着那两个纸袋,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原来真的有。”
王丽婷神色很稳。
“您二位今天都没怎么吃。”
这个“二位”落得很平。
周序宁却莫名觉得更好笑了。
周砚延低头解开袖口,没接这句,只把其中一份汤推到她面前,又把另一份拿到自己这边。
“先吃。”
周序宁看他。
“您也吃吗?”
周砚延抬眼。
“不然呢。”
小桌板上的纸袋被打开,汤还是温的,米饭和几样清淡的菜分得很整齐。周序宁先喝了几口汤,又慢慢吃了几口米饭和菜,胃里那点空得发轻的感觉才终于被压下去。
她原本以为自己吃不下,结果真正坐下来才发现,身体比脑子更诚实。
白天一直被流程、对话和人群推着走,根本没机会觉得饿。现在车门一关,外面的声音被隔开,热汤落进胃里,迟到的疲惫才像终于找到入口,一点一点往上翻。
周砚延坐在旁边,也终于吃了今天晚上的第一口东西。
他吃得很快,也很安静,没有一点真正用餐的仪式感,更像是在给身体补一项必要配置。西装外套还没脱,领带也只是比白天松了一点,袖口解开半截,手边还放着晚宴名单和手机,像只要有消息进来,他随时又能重新接回工作里。
周序宁看了他一眼。
周砚延抬眼。
“看什么。”
“没什么。”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
“就是发现周总也需要吃饭。”
周砚延看了她两秒。
“我不是靠意志力供能。”
周序宁差点被汤呛住。
前排王丽婷低头看手机,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周予峥发来消息。
【还活着?】
周序宁看了一眼,回复:
【刚吃上饭。】
对面很快回:
【惨。】
周序宁看着那个字,没忍住笑了。
周砚延侧头看她。
“周予峥?”
“嗯。”
“又说什么。”
“他说惨。”
周砚延把水杯放回去。
“他说得没错。”
周序宁:“……”
她低头继续吃,终于实实在在吃下几口热的东西。
车继续往前开。
周序宁把简餐吃了大半,才终于靠回座椅里,手指松松搭在纸碗边缘。
“我现在才觉得累。”
周砚延把水杯放回去。
“正常。”
“刚才在里面反而没什么感觉。”
“因为一直有人在说话。”
他语气很平。
“你没时间累。”
周序宁点点头,低头把纸碗盖好,手指无意识碰了一下胸前那枚集团胸针。
还正着。
从早上到现在,被妆造老师提醒了几次,到这会儿居然还没有歪。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周砚延侧头。
“又笑什么。”
“没什么。”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敷衍,只好补了一句。
“就是觉得今天真的好长。”
周砚延没有接话。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商务车从高架下来的时候,路边便利店和二十四小时药店还亮着灯,偶尔有晚归的车从旁边开过去。王丽婷低头看了一眼导航,把电脑合上。
“周总,我前面路口下就行。”
周砚延点了下头。
司机很快靠边停下。
王丽婷动作利落,收好电脑和资料,又顺手确认了一遍手机里的明早安排。
“论坛后续媒体稿已经让品牌部发了,闭门会纪要今晚会先出初版,明早九点前同步您邮箱。”
周砚延嗯了一声。
王丽婷这才推门下车。
下车前,她又像想起什么,偏头看了周序宁一眼,笑了一下。
“今天挺厉害的。”
周序宁愣了一下。
“啊?”
“第一次跟完整场还能这么稳,真不容易。”
王丽婷说完,没有多停留,很干脆地下车,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