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落幕,灰石地竞技场似乎短暂地恢复了该有的朝气。
尽管鱼枕荷藏私不提,地面上的门生光看着她与林妘奔波,听着应灼玉与药葫芦门生的喊声,也逐渐反应过来了【安全屋】的作用,于是不再犹豫,纷纷跳下去与她们争夺积分。
偃偶的倒计时仍在继续,林妘虽心有余悸,却也不再像先前那般害怕。一旦倒计时进入十个数,她就会迅速躲进就近的【安全屋】,其余门生亦然。
奈何下场的人数再多,都抵不过鱼枕荷早已将地下空间摸了个遍。哪处连通其他房间、哪处是死路,她都记得一清二楚,循声找墙的速度亦是其他门生的数倍。
最后毫无意外地,她率先摸进了偃偶所在的黑暗墙内。
甫一进入,原本回荡在整片地下空间内的沉闷倒数声瞬间清晰很多,足以让她准确辨别发声的方向。
“十三、十二、十一……”
鱼枕荷摸着黑缓步向前,距离那倒计时的声音越来越近。黑暗将她裹挟,每迈出一步都变得格外吃力。
“十、九、八……”
只剩下十余步的距离。
“七、六、五……”
就差最后三两步了。
“四、三……”
蓦地,鱼枕荷鞋尖一转,灵活调转了前进的方向,然后毫不犹豫地往截然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二、一……”
啪。
一双手轻轻搭在偃偶被布料盖住的木质肩头。
略显气喘的声音回荡于黑暗中——
“抓住你了。”
话音落下,周遭的无际黑暗俶尔如潮水般退去,徒留下一片空茫的白光。
鱼枕荷站在白光中央,手中抓握着的,是偃偶幻化作的精雕凤钗。她回过头,身后相反方向的不远处,一道深不见底的漆黑沟壑横亘南北。沟壑对面,一只仅有手掌大小的类埙物什悬浮于半空。
在她回望过去的同时,女童的嬉笑声自那物什中传出:“恭喜获胜!恭喜获胜!”
那是偃偶腹腔内发声的物什。
它悬浮在偃偶腹腔的高度,隐匿于黑暗,倒数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可闻,诱哄来者落入深渊沟壑。
好险……鱼枕荷暗暗想道。
分明是与偃偶如出一辙的声音,可问题便在于,它的声音实在太清晰、太干净了。
这不是一个被闷在木雕偃偶腹腔内的物什,能够发出的声音。
它被从偃偶体内拆了出来。
这亦是本场【躲猫猫】游戏的最后一个陷阱。
鱼枕荷便该想到,仙盟惯常喜欢让他们以为自己必胜无疑,却因骄狂落得功败垂成的结果。
幸得关键时刻没有栽跟头,还顺利得到了全部五百四十积分。
障目结界消散,剩余的参赛门生总算能够离开竞技场,作为生死之交,众人很快便熟络交谈起来。
鱼枕荷侧耳去听,他们说的仍旧是诸如“仙盟发疯不干人事”“群英会竟沦为生死游戏”此类的话题。
她撩开袖子看向腕上积分。
一场游戏下来,她的积分排名竟已然从垫底升至中间靠前。
攒积分,似乎比她预想得更快。
“唔……”
在鱼枕荷身侧,林妘终于抑制不住地发出闷哼,一双纤眉紧皱。
见状,鱼枕荷赶忙搀扶住她,抬手架住她被偃偶拉拽脱臼的右手臂,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腕子,末了提醒道:“可能有些痛,很短,忍一下可以吗?”
林妘咬住下唇,点了点头。
咔哒。
手臂被重新接回去。
林妘到底是没忍住叫了一声,泪眼汪汪望住鱼枕荷:“好痛……”
“没事没事,我帮你吹吹,吹吹就不痛了。”鱼枕荷呼噜两下她的发顶,有模有样地在她肩头轻吹两口气,浅淡荷香落在衣袂。
近处的药葫芦门生闻声赶来,手快摘下腰间葫芦,从中倒出一颗被油纸包裹的丹药,递过去道:“那个、我有止痛药,你们不介意的话可以用这个。”
唔?醒心宗的止痛丹药吗?
来得恰是时候呀。
鱼枕荷眼前一亮,认真道了句谢,便将丹药慎重接过。
林妘的手臂还不方便巨幅晃动,鱼枕荷便倒出药丹喂给她,道:“方才多亏有你和吕兄在,否则我早该被偃偶吃掉了。”
林妘蔫蔫地道:“没有我们,你同样可以获胜的。”
“而且,吕小友他……”
鱼枕荷温声道:“他不会有事的,大家都不会有事,放心吧。”
林妘道:“可是他们都被偃偶吞噬了。”
“或许他们只是离开了群英会场域,之后还会回来的。”鱼枕荷道。她仰头,望向半空的环形看台,“仙盟不会视人命为草芥,不是吗?”
……
无常关看台。
【木头人躲猫猫】的惨状被众看客尽收眼底,议论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全无停息迹象。
纷杂的吵闹声中,一道清缓平静的声音启唇言道:“他们都没有死吧。”
姜书怜摇着扇子斜睨向她,挑眉笑道:“怎么说?”
“死不见尸。”夜兰若道,“鱼儿说得无错,我亦不相信万法仙盟会如此草菅人命。何况,倘若群英会当真闹出了这般惨烈的伤亡,鱼儿不会是现在这般尚有闲心的模样。”
她稍作停顿,半晌抬眸定定望住姜书怜,语调沉稳有力:“姜掌门,鱼儿那日到底与您说了些什么?”
“……”
姜书怜观着水镜默然半晌,记忆中是那夜在内门斋舍,鱼枕荷因煞气昏迷之前最后留下的话——
“姜掌门,我不知晓您有什么救回师兄师姐的手段,但如果可以,弟子想请求您将同样的手段,用在下个月的群英会上。”
“仙门举办的赛事本就不该出现任何死亡,此外,我也想知晓仙盟是当真舍得纵由仙门弟子生灭,还是……别的什么。”
姜书怜翻开手掌,掌心上悬浮着一团金光凝结的虚幻器物,形似莲花灯台,其内笼罩数十道幽蓝游光,贴着灯壁起伏穿梭。
夜兰若此时就坐在他斜前侧,只目光掠过,便清楚瞧见了他手中虚幻器物为何:“聚魂灯?”
“多新鲜。”姜书怜低笑,“死在上一轮妖物擂台的,死在这一轮竞技场规则的,聚魂灯竟然连半缕魂魄都搜不到。连我手里头这几只魂魄,还都是他们自相残杀闹出来的。”
“所以那些‘死’于仙盟所布设危机的门生,都去了哪里呢?”
……
“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鱼枕荷眨眨眼睛,看向从灰石地场域追出来的林妘,道:“我们马上就要去找下一个竞技场了,你手臂的伤真的没有问题吗?”
林妘小幅点头,弱声道:“我还是觉得群英会的赛事布设很奇怪,如果下一回我又不小心撞见这么怪异的游戏,不跟着你走的话,我绝对没法逃出去的。”言罢,她眼巴巴望住鱼枕荷,又转而向她身侧的应灼玉,“可以吗,让我和你们临时组个队。”
“啊……”
听她这般说,鱼枕荷莫名有些心虚。
其实……很可能是因为她选择了这个竞技场,才导致其他参赛门生被她的霉运影响遭殃。
她目光掠过林妘,落在对方身后的灰石地竞技场。
参赛门生已经走空,但【木头人】偃偶还倒在地面,没有丝毫复原的意思。看来这个竞技场只开放一次,至少她来得早,解决后便不会再有更多参赛门生遭殃。
念及此处,鱼枕荷对林妘道:“对不起啊,我感觉你要是不与我同行的话,可能会更安全一些。”
未料在此事上,林妘显得无比执著:“比起心惊胆战地碰运气,我更愿意与本就能让人安心的人待在一起。”
“而且你都能带着应宗主了,再带我一个也没有关系的吧。虽然我所修功法暂时派不上用场,但应该还是能帮些忙的……”
“?”
应灼玉莫名躺着也挨了一嘴。
自己刚才在各个【安全屋】来回跑,还险些脚下打滑摔进去,应该也不算是个毫无用处的人……?
他几番表情的变化让鱼枕荷瞧见,好险笑出声来。
“唔……那好吧!”鱼枕荷最终还是答应了林妘,“但我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本事,犯错失误更是很多。你与我们一起走,自己也定要多加小心。”
见鱼枕荷不再拒绝,林妘眉梢绽开甜笑,晕染的粉妆如灼灼桃花般明媚:“嗯!”
“在此之前……”鱼枕荷从袖袋中取出整整二十八支竹签,皆是她在【躲猫猫】场域所寻见,“先找找抽签筒吗?”
……
抽签筒的位置出乎意料得显眼,而且数量很多,似乎并没有打算让他们将时间耗费在寻找上。
三人在一个被绑于桃树枝下的抽签筒前站定,抽签筒由翠竹制成,顶端与底端皆无封口,手指可以轻易穿过,就外观而言根本算不得容器。
鱼枕荷扯下签筒,尝试将一根竹签从顶端投入,怪异的事立马出现——
只见那竹签滑入签筒,却并没有从底端掉出来,而是直接于筒壁间消失,化作几点金光自顶端逸散。
“这算是投进去了吗?”应灼玉困惑道。
林妘犹豫着道:“应该吧……”
谈话间,鱼枕荷已经投入了第二十三支竹签。
就在她准备投入第二十三支竹签的时候,抽签筒顶端的圆口却是兀地覆上一层金光,好巧将竹签抵在外面。
咦?鱼枕荷微微怔住。
她看看竹签,又看看签筒,拿竹签头在签筒顶部的金光层上“哒哒哒”敲了好几下,后者毫无反应。
身后蓦地伸出一只手,将签筒从鱼枕荷手中接过。
“是签数满了吗?”林妘摇晃两下签筒,又将其翻转过来,盯着那并未被金光覆盖的底部圆口看了看。
鬼使神差的,她将底部圆口贴上自己的右耳。
应灼玉满目茫然:“为什么要拿签筒对着耳朵啊?”
林妘道:“我不知道,但是——”她话音突然顿住,然后不再开口,神情专注。
见此,鱼枕荷与应灼玉自觉在旁边安静候着。直到林妘握住签筒的手垂下,鱼枕荷才出声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林妘道:“是主持长老的声音。”
“他说,乾宫震位,初爻动。”
签筒的彼方竟是主持长老!
应灼玉不免惊奇:“这抽签筒竟然可以传音吗,好神奇!林姑娘,你是怎么想到要把它贴在耳朵上的,也太厉害了吧!”
被荒神楼少宗主这般夸赞,林妘实在赧然,牵带着脸上都泛起热来。她解释说道:“因为海螺就是这样传声的,我过去总喜欢在海边玩,这会忽然想到,就突发奇想试一试……”
“那也很厉害了!”应灼玉真心实意。
然则两人并未注意见,待林妘缓缓道出主持长老的那句话后,鱼枕荷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眼瞳微颤。
“……什么?”好半晌她再出声,连音色都变了调。
林妘以为鱼枕荷没有听清,于是耐心重复道:“主持长老说,乾宫震位,初爻动。”
应灼玉挠头:“不过,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我不太明白。”
“我也不太明白。”林妘语气困惑,“听上去像是八卦,莫不是积分线索提示?”她转脸,向鱼枕荷询问道,“枕荷,你能想到什么吗?”
“……”
分明是兰月盛夏,鱼枕荷却觉得浑身发寒,如坠九渊冰窖,仿佛毕生坚守的至坚信仰被轻易打碎,干净琉璃化作齑粉尘灰,让她的头脑都开始犯晕,魂魄飘飘忽忽、似要离窍。
过了不知多久,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重重呼出,哑声道:“……这是坐标。”
此言一出,另外两人更是满头雾水。
“坐标?”应灼玉道,“八卦还可以用来当坐标吗?”
此种新奇事物,他从前竟全然不知晓。
鱼枕荷藏在袖中的双手难抑发抖,她努力想将情绪藏起,可再开口时,却依旧维持不了该有的平静:“外后天,内先天,爻位补……三百八十四……卦卦……定罗盘。”
她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全靠出神时的自我反应般,麻木补充道:“这是八卦罗盘阵……”
应灼玉与林妘你看我、我看你,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窥见了纯粹的无知。
林妘略显愧疚地言道:“对不起……我对布阵的涉猎不深,实在不知道这个八卦阵该怎么解。”
鱼枕荷僵硬地摇摇头:“没事、没事……不怪你……”
不知道该怎么解是对的,这才是对的,原本便不该有其他任何人知晓此阵如何破解。
八卦罗盘阵……
这是九卿师父亲手编纂出的,只有她与他才知晓的方位暗语。
之前在日晷幻境内,师父也是用了八卦罗盘阵的变式,时刻向她报送方位,才能叫她反杀了步云天。
天不知地不知,唯他二人知。
这道暗语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晓,更不可能让万法仙盟那些戕害无辜之人知晓。
为什么……
为什么八卦罗盘阵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荒神楼的主持长老会知道她与九卿师父独有的暗语……
这种令她脊背发寒的感觉太熟悉了。
实在太熟悉了。
完全的信任,彻底的反目。
安谧在不知不觉中泛起波澜,强烈的窒息感缠绕上脖颈,恍惚间,她宛若回到了拜入无常关的一年半载以前、临安青石镇那方宅院里。
银灰衣袍如鹤羽,自她发顶轻拂而过,风散消弭。
冷冷的声音自那女子口中传出——
“你既无名,我赐你一个如何?”
“要随我姓,不若就唤作……鱼栖戚。”
“栖迟的‘栖’,国戚的‘戚’。”
垂髫年岁的小叫花子,从头到脚脏兮兮的,然而她眨着一双灿亮的碧玉眼眸,望向如同鹤仙降世般的漂亮卦姑,笑靥明媚:“好,都听老师的。”
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时候,她以为遇见了可以依靠一生、相伴一生的人。
可到后来……
那肃杀十里的血腥气,挥之不去的噩梦……
恶迹昭著、全城通缉。
七年。
一切的一切,就好像做了场短暂而美好的华胥幻梦,梦醒之后,满目狼藉。
鱼栖戚、九卿师父……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鱼枕荷用力晃晃脑袋,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可能的,九卿师父不是鱼栖戚,他是堂堂三十三重天提点刑狱公事,是三门五宗之首无常关的下一任掌门人,他是最公正最无私的上仙,绝不可能为一则无端的灭世谶言、为仙盟那所谓的荒谬大义,就默许他们牺牲无辜,更不可能参与其中。
只是一个暗语罢了……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一定。
鱼枕荷脸色惨白得不正常,叫身旁二人全都察觉出了异样。
“猫娘子?”应灼玉试探唤她,“你还好吗?”
林妘也紧张:“枕荷?”
“我……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鱼枕荷撑住发痛的额头,“对不起……我头脑有点乱,好像没有办法冷静思考了……”
言罢,不等应灼玉和林妘再多做反应,她转身便往远处跑开!
“猫娘子!”
“枕荷!”
另一边,鱼枕荷跌跌撞撞跑进一处宫殿,在陈列药物的案几上匆忙翻找,丁零当啷碰倒不少药瓶。
好不容易找到个青瓷小瓶,她抖着手将瓶塞拔开,倒出一颗莹白的丹药,仰头囫囵吞下。
灵窍内翻涌的煞气逐渐平息,鱼枕荷深呼出一口气,双腿无力发软,倚着桌案滑坐下去。
殿外天光明媚,参赛门生还在各个竞技场来回奔波,却仿佛离她很远很远。鱼枕荷愣神看了一会儿,蜷起身体,将脸埋进双膝间。
……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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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八卦罗盘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