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枕荷 第53章 你也要出家？

介于暗处还有放生的幻罗盯着他们看，众修士安葬完结伴的盟友，顺道把死去的幻罗也埋了，以此表明态度。

鱼枕荷反手持剑，用剑柄抚平脚下最后一块土，末了重重呼出一口气。

又是爬山又是对战又是葬尸，此刻她穿着的精白金纹宗门袍沾上不少泥泞，染出大片的棕灰。

不用洁净符的话绝对洗不干净了啊……鱼枕荷抬臂看了看脏兮兮的衣袖，心中暗想道。

其他修士陆陆续续离开了这片树林，就在鱼枕荷也准备要走，于是抬手要将借来长剑递回去的时候，剑主人贺霜烬则是朝后一蹦三尺远。

“？”鱼枕荷不明所以。

“你就这么还给我了？”贺霜烬摆出一副极其夸张的嫌弃表情，“这也太脏了。”

鱼枕荷收回手，翻来覆去地端详了一番手中的暗银色长剑。

是有点脏了。

“那我带回去洗一洗再还给你……？”鱼枕荷试探问道，“你住在这附近吗？”

贺霜烬笑道：“荒神楼西宗驻扎的山脚下有家酒肆，你洗好直接送到那里就行，酒肆老板娘和我很熟。”

“嗯、好。”鱼枕荷点点头，重新将长剑揣进怀里。

两人闲谝了几句，落在众修士之后下山。

只是方才走出去没一段距离，鱼枕荷好似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脚步顿住。

“嗯？”贺霜烬随之停下脚步，“怎么了？”

“啊！我明白了！”鱼枕荷恍然大悟。

她后撤两步翻腕转剑，让沾满泥泞的剑身斜着避开袖袍，持剑柄的右手则伸出食指笔直指向贺霜烬：“你根本就是想找个人帮你洗剑吧，我看出来了！”

贺霜烬缩脖子远离对准他的那脏兮兮的剑柄，脚下也一点点挪着步子，矢口否认：“我才没有。”

“你有。”鱼枕荷一口咬准。

“没有。”

“你绝对有。”

“嗯嗯、你说得都对。”贺霜烬放弃反驳。

玩笑归玩笑，鱼枕荷并没有真的在意贺霜烬是否成心让她洗剑。见对方不再咬死不承认了，她就开开心心地再度揣回剑。

为防止衣袍的污泥沾到贺霜烬身上，行路时，她有意与他之间隔出一个人的距离。

见此，贺霜烬漫出一声轻笑，自行往鱼枕荷那侧靠近了些许。

“都快隔出一条河了，不用那么夸张。”

待二人彻底离开，原本那片树林的遮蔽中又走出一个身影。

孔雀绿的发带与山间颜色相融，铜钱耳坠无声摇晃，朱红又夺人眼目。

他轻手拨开枝叶，来到方才修士们与幻罗缠斗许久的空地。

那些得以幸存的幻罗于暗处窥见来人是谁，纷纷从各处犄角旮旯跑出来，围聚到那人跟前。

“殿下！”

“是殿下！”

“殿下来了！殿下救救我们！”

一时间，山间叽叽喳喳，吵闹一片，仿佛急切地想诉说冤屈。

被称为殿下的来人却并未客气，抬脚轻轻踹开一只几乎要爬到他大腿上的幻罗，事不关己般说道：“活该。你们伤了人，人自然也可以伤你们，有什么好委屈的。”

幻罗们开始愤愤不平。

“可我们要修炼！”

“一开始就是他们先来狩猎我们的！”

“殿下与其他界域接触久了，也开始替他们说话了呢。”

闻言，苍溟一眼扫过去。

他尚不曾开口，前一秒还叽叽喳喳的幻罗们却都瞬间鸦雀无声。

“我不会昧着良心帮任何人。”他说道，“谁对谁错，黑白分明。今日哪怕是老妖王站在我面前，他做错了，我也不可能瞎眼替他说话。”

幻罗们恭恭敬敬竖耳聆听，离得远些的则悄摸摸地在阴影中挪动位置，唯独嘴上依旧半点不敢吱声，与前不久辱骂鱼枕荷时的狂放不羁完全判若两妖。

半晌后，在一众低眉顺目的幻罗之中，其中一只缓步向苍溟靠近，然后轻盈一跃，跳上他的肩膀。

“殿下……”它贴近他耳畔，细声问道，“你、找到了吗？”

“嗯？”苍溟知晓它在问什么，心不在焉地回应道，“开天斧吗？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

“别想得太顺利，一个东皇钟在荀九卿手上就断定其他神器也在仙门。就我所知，昆仑镜还被封印在神域不是么？”

“那殿下是打算……”

苍溟无声笑了笑，方道：“被藏在神域的神器的确难办，但若放在三十三重天，我也并非无计可施。”

幻罗适时接话：“打上去？”

“蠢。和谈。”

“……哦。”幻罗的尾巴在苍溟脖颈后晃呀晃，“殿下还真是好脾气呢，换我就忍不了他们。要是碰到他们，我要挖出他们的眼睛，割下他们的耳朵，一根一根剁掉他们的手指。”

这会儿倒不说是谁先伤的谁了。

苍溟侧过视线，瞧着幻罗，道：“和谈也要有足以要求对方答应和谈的本事，兵戎相见才是最低效且殃及无辜的下策。”

“荀九卿那边先观望着，另外他的徒弟似乎也隐瞒了一些事，最近的行踪一直飘忽不定。调查清楚了，这或许会是个额外的突破口。”

他顿了顿：“还有，方才我便想说了，我不是你们殿下。”

幻罗晃着尾巴：“殿下又说胡话了，殿下明明就是殿下。”

“算我多嘴，我没兴致纠结这个。”苍溟道。他低眸掠过目之所及的所有幻罗，“夹紧你们的尾巴，不要再让我看见你们伤害无辜。”

“是他们——”

“方才离开的那个小丫头呢？你们和她谁先动的手？”

企图再度还嘴的幻罗安静下来，尾巴低低垂下，似有委屈。

苍溟不再看它们，也不想再多谈论此事。他径直往下山走去，途经之处幻罗纷纷让道。

“恭送殿下。”

“恭送殿下。”

“……”

……

无常关。

般若峰、兰因殿。

荀九卿正翻阅提刑府新呈上来的公文，身侧蓦地亮起一道苍蓝咒光。他搁下墨笔，抬指轻点，咒光覆上一层浅薄的紫。

“何事？”他问道。

“万法仙盟。”

传音符咒的对侧，是仍在天阙大司命府的萧繁时。他没有多说闲话，直入正题道：“上次你叫我查的凡域人口失踪案，除了两位前往津沽的少司命没有音讯，另外前往扬州府的两位已经向我汇报了情况。”

“前不久，他们在多处山头发现了荒神楼的秘法【生死九途门】。”他说道，“很古怪，秘法抛给他们的都是些不涉及秘辛的辩学问题，虽然很伤脑子，但作为一道阻拦外人的门槛似乎并不合格。”

“他们不确定答案也不敢连蒙带猜，就强行突破，结果似乎触发了什么机关，暴露行踪了，招来很多明里暗里的追杀。”

萧繁时道：“好巧不巧，妖域的封印有了要破的趋势，最近扬州已经出现了害人的妖。毕竟人命关天，他们解决了追杀的人之后顺路去查了一番，受了不算轻的伤，就上报当地官廨颁布了百妖悬赏令。”

“大概是这件事耽搁了时间，也因为悬赏令的公布引得大批人上山，等他们摸到疑似某个组织窝点的时候，那里早就已经人去楼空。”

荀九卿听到关键：“组织窝点？”

萧繁时道：“是一处占地较大的陵墓。”

陵墓……

荀九卿于心中暗想。

那便对上了。

荀九卿思忖片刻，问道：“进去过了么？墓中是否还存在其他无法抹除的痕迹，像密室暗道、地砖壁画，诸如此类？”

“墓道的石壁有暗格，存在形变、腐蚀、灼烧等痕迹，过去应该设有机关，他们跑路时顺道给拆了。比起好心，我觉得更大的可能是担心机关手法被人推断出来。”萧繁时说道，“他们还要去下一个地方重新布置机关。”

荀九卿从都承盘内抽出一张凡域舆图，于书案平铺开。

舆图上以墨色与朱色作批文，是上回在大司命府时对人口失踪案的记录。

他往舆图上补注几笔，低眸唤道：“萧司命。”

“哎、怎么了？”

“你在天庭的渗透程度如何？”

听到这番话，传音咒彼方难得沉默下来。

许久过去，荀九卿方闻对面再度开口——

“别的我不敢轻言，荀提刑，你可以不相信我的眼线，但你可以完全信任我。”

待萧繁时说完，荀九卿似是在斟酌，同样没有及时接话。

半晌，他才出声言说：“我知晓了。”

他正色道：“接下来的话，不要让任何你不知底的人听见。”

……

前不久，鱼枕荷将伤养得差不多了，便开始一点点对荀九卿透露那日在陵墓调查到的秘辛，然后向他打听仙盟的情况，也询问了有关北黎神祇“造神”一事。

荀九卿对此有些不解，问她怎么不早一点开口。鱼枕荷则深言怕他生气，因为她的确受了不算轻的内外伤。再加上那日药瓶子的事，她更不敢说了，一直等到伤口愈合才敢凑过来问问题。

“……”荀九卿委实不知如何反驳。

似乎鱼枕荷一和他碰上就会自动变傻瓜，他有时会觉得自己适当远离小徒的生活，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过去鱼枕荷喜欢整日待在天阙藏书阁，荀九卿对于她知晓北黎神祇的历史不觉奇怪，唯独【影】组织……

两人对了一番信息，确认彼此大概率都在调查同一件事。鱼枕荷认为不论青年还是孩童，人间各座城池的人口失踪都与仙盟脱不了干系。

此前四方少司命府已经着手查案，荀九卿有意要提醒他们先不去那座已知的陵墓，避免打草惊蛇，但鱼枕荷说她正需要打草惊蛇。

有些事物，静止不动看不出端倪，只有它们开始变化，才能被捕捉痕迹。

并且，有步云天这个仙盟天阙两头跑的先例在，鱼枕荷不敢赌天庭是否还存在其他浑水摸鱼的人。她与萧繁时并不相识，因此不认为太早向天阙大司命透露仙盟秘辛是什么好事。

“再等等吧。”她说，“如果确定了萧司命的确与步云天不在同一立场，再告诉他也不迟。”

……

直到这时，萧繁时终于弄清楚了这师徒两人暗戳戳敲定的、针对他的这番试探。

“荀提刑，你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真的很吓人你知道吗？”他语气格外崩溃，“我都被吓懵了啊！一个提刑官突然问我在朝廷的渗透程度，感觉下一秒你就要把清君侧架我脖子上问我有没有造反了！”

“抱歉，吓你非我本意。”荀九卿平淡说道，“不过你想造反也与我无关。只要天下得治，我并不在乎谁掌权。”

“不造。我不要从拿俸禄的人变成发俸禄的人。”

“……”

“我还在天庭呢，再说下去我就掉脑袋了。”

“……不说了。”荀九卿道，“总之，扬州和津沽两个重头之外，其他城池也要查，让他们万事小心。”

“行，知道了。那我聊点别的。”萧繁时道，“你都提到鱼枕荷了，她那桃花煞我空下来的时候也在查。”

比起古怪的人口失踪案，荀九卿对于鱼枕荷命簿上那句玄乎话术的兴致并不算高。他随意应道：“嗯、这是有头绪了？”

“没啊。”萧繁时无奈开口，“我几乎大概应该算是把命簿上可能会和鱼枕荷有接触的人族命簿全都翻了一遍，各个长寿得很，没短命的。”

“不奇怪，不必将此看得太重。鱼枕荷方才十余岁，或许命簿上的那人还尚未出现。”荀九卿说道，“我知你想还恩情，但过去不论是否有我举荐，大司命的位置都合该由你来坐。”

“别呀，过去要没你把我捞回来，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坐冷板凳呢。”萧繁时真诚说道，“我能想到最好的结果，也就和宫特进那样捞个挂名闲职。”

他忽然想到什么：“哎不过荀提刑，提刑府说你突然闭关了，每天的公务还要搬下九重天去，是怎么回事啊？”

“……”

闭关一事藏不住，对方如此问了，荀九卿也只好言简意赅地将【虚怀日晷】内发生的事也告诉了萧繁时。

“总言之，第七十二代亲传只剩我一人，姜掌门严令不许我拒位。”

待到他话音落下，对面那位话痨大司命罕见地沉默了下去。

茶室内格外寂静。又过不知多久，荀九卿才又听传音咒那侧传来声音：

“那个……荀提刑，我突然有了点灵感。你说凡人若是和那些仙啊神啊的有了纠缠，那她的命格会不会间接性地影响到他们？”

闻言，荀九卿低眸思忖半晌，道：“有先例么？”

“有先例我也不知道啊，仙神又没有命簿可以给我看。”萧繁时道。

荀九卿道：“若真如此，你便更找不见对方了。”他道，“所以报恩的事先放一放，多管管司命府的事罢，免得跑了个东荒少司命也不知情。”

“哈哈，对不起，我的错。”萧繁时尬笑两声。

幸得传音咒只是传音咒，彼此见不着面，否则他的脸都要僵了。

疑似御下不严的大司命萧繁时自顾自在那里尴尬许久，挠了挠脸，这才又吱声：

“荀提刑。”

“嗯？”

“你会有感情这方面的打算吗？”

荀九卿始终跟不上他转变话头的思路，道：“没有。”

萧繁时道：“我是说以后。”

“没有。”

“这么确定？”

荀九卿无奈叹息，言道：“你觉得我有时间么？每日天庭仙门来回地跑，哪里还有闲空谈其他。”

“如果有时间呢？”萧繁时还在锲而不舍。

荀九卿不留余地：“没有。”

萧繁时道：“你要出家啊荀提刑？”

荀九卿道：“莫非你有打算？对方芳龄几许，喜好如何？”

萧繁时一时语塞：“……不知道。”

不说荀提刑如何，但他是真的没考虑过这些。

兰因殿，荀九卿则话音平静地追问道：“你也要出家？”

萧繁时：“……”

好吧，这是真说不过。

“算了算了，荀提刑你也看开点。”萧繁时自暴自弃般说道，“虽然鱼枕荷的那个倒霉桃花煞没找到，但荀提刑你的命格也没好到哪里去，是吧？”

“……？”

莫名的一段话。

荀九卿叹出一口气，自行忽略了萧繁时混乱的语言组织，道：“萧司命，看不开的似乎并不是我。”

“不过忧虑自然是有的。鱼枕荷尚还年少，对世间许多事物的是非决断并不成熟，若她拜入仙门却因跌宕的姻缘错失仙缘，我作为她的师父至少要负七成的责任……”

他话音尚未落全，余光瞥到左手边又亮起一道即将凝结的传音咒。

“今日先不谈了。”他定睛望住那出现的第二道传音符咒，对萧繁时言道，“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行，你保重。”萧繁时道。

第一道传音符咒熄灭，荀九卿紧接着便施法连结那安静等候的第二道传音符咒。

法力微光注入其中，符咒闪烁晃动，却迟迟不见彼方言语。

荀九卿又等待了约莫一息时间，这才开口道：“应掌门若是认为与我无话可说，便请灭了这道咒文。”

直到荀九卿出言提醒，符咒另一侧的应归臣终于愿意说话，只是声音显得疲惫：“老朽无意伤荀宗师性命。”

“应掌门说得好听，只可怜我这半条命被狗叼走了。”

荀九卿从不是个喜欢翻脸的人，奈何传音符咒那侧之人毫无仙首风度。在他登门拜访后，应归臣仍旧固执己见，甚至联合步云天杀人灭口。

面对这个三十三重天提点刑狱公事，应归臣的态度谦逊了太多。哪怕前者不给好脸色，他也依旧维持着和缓的语气说道：“老朽冒昧传音，实在是有要事需与荀宗师商讨。”

荀九卿道：“你是想与我论一论，仙盟为了那则【终幕谶言】都做了哪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么？”

“那不妨先告诉我，扬州府消失的孩童都去了哪里？你们布设在凡域的【生死九途门】又是为了什么？”

“……”

前两个问题，上回荀九卿闯荒神楼西宗时便已问过应归臣一次，这次又多了个【生死九途门】。

荀九卿在查仙盟的秘辛，应归臣似乎对此早有预料，但他回应时依旧三缄其口：“恕老朽无法告知。”

“无妨。如此我们便无话可谈了。”

正说着，荀九卿便抬手要去掐灭传音符咒。

“……等一等，荀宗师。”虽然看不见，可应归臣明显感受到了荀九卿下一秒就要掐灭符咒的动作，立即言语阻拦。

“还有何事？”

应归臣道：“老朽不为别的，只是想询问有关您的亲传弟子与我荒神楼少宗主的婚事。荀宗师，你……当真想清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