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府、陵墓。
某间不起眼的寝房内,那日疯狂给鱼枕荷塞糖醋土豆的黑袍青男薛平一边收拾包袱,一边朝房间内的另外两人问道:“之前还雷打不动的,这会儿怎么突然要挪老巢了?”
“心虚了吧,干了这么多坏事。”**随口应道,“死鱼眼,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不知道。”宋仁心不在焉地道,“要么这山上出了妖魔鬼怪不太平,要么有麻烦的眼线注意到我们了。”
就在三天前,【影】兀然收到了仙盟要求转移据点的传信。
【影】这回的转移毫无征兆,一纸流火传信便送来了陵墓,要求他们三日内撤离,当天甚至没有主祭亲自前来通知。
为此,宋仁还特意为三十三重天上的那位留了书信,告知了新的接头地点,只希望对方不要一个不耐烦便终止了这场对她而言没有任何益处的“合作”。
所以,真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要不要……
宋仁藏在衣袖下的手默默攥紧了传送符,半晌又松开。
还是算了。此时他们仅是被要求转移【影】据点,尚未出现什么明显变故,不需要浪费仅有一张的传送符。
对方也说过以这张传送符内贮藏的灵力,或许符咒只能在她面前闪过一瞬。这会儿点燃传送符,也许会使得对方千里迢迢赶过来却发现什么事也没有,更坏的情况则是直接暴露。
传音符必须要在最紧急的时候用。宋仁心想道。
“巴渝啊。搬那么远,我还没去过那儿呢。那边本来也有【影】分支吧,这是要合并了?”薛平道。他思绪微微一滞,“哎,上次那个来过我们这儿的小孩呢,你们最近看见过她吗?”
“走了。”宋仁说道。
薛平怔愣了一瞬:“走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闻言,薛平不再说话。
在他们这些人眼中,走了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适时**出了趟门,回来时朝他们唤道:“都好了没?主室那儿开传送阵了,过来帮忙抬一下五脏神。”
“哎、来了。”
薛平与宋仁背上行囊,相继跟着**走出房间。
行至半途,宋仁脚步滞住。前面的薛平与**见状回头,后者疑惑道:“怎么了?”
宋仁拉着他们随意进入一个空房间,合上门,肃然说道:“你们不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吗?”
**不明所以,薛平也是一脸懵:“什么机会?”
宋仁道:“这么久以来,除了仙盟派下来的主祭,根本没有其他人知道【影】到底如何运作。”
“我曾经看见过北黎神祇的造神手稿,只可惜稿纸残缺,上面只有粗略模糊的神祭步骤,并没有记录详尽仪式需要的布设。那些东西,只有真正仙家的人懂得如何补全。”
他道:“我虽对仙盟知之甚少,但也知晓所谓的大型祭祀仪式不可能只是单纯地念念祷词,许多布置陈设必然不可以轻易更改变换。既然我们要转移据点,巴渝的营地与这处陵墓的结构必然会有所不同。”
“哦……我明白了。”薛平逐渐接上宋仁的思路,“仙盟为了防我们,肯定会摆置很多迷惑用的神祭器物,但固定的仪式布置却是不会变的。只要我们能将这陵墓的布置记清楚,到了巴渝那处新营地去一一核对,极有可能一举找到神祭的核心祭器!”
旁听了一阵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末了开口道:“话是这么说,但这会儿该带走的不该带走的估计全都被收拾完了,你们上哪儿记去?”
听到此话,薛平面露阴险地笑了笑:“我们只要记自己房间周围的布置就好了,这我们平时看都看腻了不是吗,至于其他房间……”
“当然是交给人脉。”
**立马便听懂了,笑容攀上脸颊:“如果找不到呢?”
薛平耸耸肩,道:“那就只能说他们实在藏得深,我们干不过。”
“不……”宋仁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情愈来愈沉重,“你们最好祈祷,我们能找到哪怕一丝半点的线索。”
……
另一边山头。
经过一番努力,鱼枕荷完成了对幻罗的提审。
实话实说,什么也没有审出来。
从前她还不知道,原来提审这一行当这么难做。不仅要想方设法撬嘴巴,还要防止提审人反被受审人劈头盖脸一顿骂。
自从被识破了幻术的施展方式,幻罗们便没有再闭着眼,各个眨巴着一对圆形紫晶石般亮闪闪的眼睛。
看着很可爱,说出来的话很难听。
折腾了好一阵,鱼枕荷这个“猫头人身蝎子心”的“抡棍地痞大恶霸”只知晓了幻罗们是从妖域跑出来的。
妖域作为被神域封印在界碑之内的三域之一,如今伴随神力的消耗,界碑出现裂痕,逐渐有法力不强的小妖乘机钻了出来。
至于其他的细节,以及最重要的为什么要虐杀过路人,幻罗们半个字都不解释,只一味叽叽喳喳叫唤他们活该。
鱼枕荷姑且当作这是两域之间的仇怨。
这回幻罗大军算是元气大伤,折损了一大半。剩下这些落在捕妖网内的,鱼枕荷没打算将它们尽皆处决,在吧啦吧啦向它们说理了一通“不可胡乱杀生”的大道理后,看它们蔫蔫巴巴不再有其他动作了,便将它们重新放出来,与山间的其他同伴重聚。
贺霜烬看着幻罗们从捕妖网内跳出来,接二连三重新融入山林,末了侧眸望住鱼枕荷,道:“你就这么把它们放跑了,万一它们再伤人怎么办?”
“它们的杀戮之举,本身源自对其他族类的憎恶。”鱼枕荷道,“妖域的封印已经出现了裂口,之后只会有越来越多的妖族跑来人间,以杀止杀是永远不会有休止的,只会让两域矛盾日益滋生。”
她望向不远处一片树丛后,那里正巧有两只幻罗藏在阴影处盯着一行人看,身后的尾巴左晃右晃。
“幻罗能与人沟通,对战时又善于利用自身优势,算是很聪明的妖了。它们的幻术被识破,往后便无法再借此单方面的害人。若是再发生争斗,只会落得如今这般两败俱伤,它们懂得怎样权衡。”
二人后方,有几个修士捎了伤药和绷带,此时全部倒出来,已有不少人围过去蹭药。
贺霜烬也朝那里走过去,独留鱼枕荷一人抱着紫藤剑站在原地,不解望向他。
他好像一点伤都没有受到吧……
半晌,贺霜烬带着药瓶重新回到鱼枕荷身侧,拔开瓶塞递给她:“要么?”
“唔?”鱼枕荷微微一怔,“给我吗?”
“嗯哼。”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欣然接过药瓶,弯眼笑道:“谢谢你啊,也替我谢谢那位送药的好心人。”
她身上没有大伤口,基本都是无关痛痒的小磨小擦,但由于伤口的分布广,导致观感上有些糟糕。
换作从前,这种程度的伤势只会被她晾着,但自从上回因为不上药的事把师父惹生气了,之后她便开始养成及时上药的习惯。
贺霜烬又去顺了点绷带回来,鱼枕荷简单包扎好,接着四下环顾一圈,找了个位置站定,低头默默用紫藤剑的末端去杵地面。
闻见动静,贺霜烬歪过头望向她,困惑道:“生什么闷气呢?因为我没帮忙?”
“我没生气啊,好端端的为什么会生气呢。”鱼枕荷一边说着,一边还在用剑继续捯饬地面,“在所有人都被幻术迷了眼的时候,不出手才是最稳妥的,否则谁也说不清楚随手斩落的到底是妖还是人。”
“只是此地荒郊野岭,太多扰人清净的蛇鼠虫蚁,我想让这一路上不能再下山的人入土为安。”
贺霜烬微微眯起眼睛。未及他开口,距离鱼枕荷较近的某个修士就先一步回应道:“对啊各位,好歹是同行一路的盟友,我们活下来的总得让他们没活成的体体面面地走。”
此话很快得到应和。
“还有一路上那些七零八落的,过会儿顺路埋了吧。”
“都行都行,先把这里的解决。不过埋在这破地方算是委屈他们了。”
“……”
修士们你一言我一语,撸起袖子便也跟着挖坑埋尸。
一行人中到底还是剑修占多,正儿八经的刃剑挖起坑来比鱼枕荷的紫藤剑快得多。另外那些没有剑的别道修士,要么负责给死者整理衣襟,要么继续处理药材。
边捣土,鱼枕荷还边想着,要是这会儿手上能有一柄带刃的剑就好了。
自从掌握了剑气,佩剑有没有刃于她而言没了差别,她便没再带着过去的佩剑当备用。多配一柄长剑在身上不方便,塞进芥子袋又得抛掉很多必需品腾位置,实在划不来。
何况如今的紫藤剑不仅能当剑用,换个握法还能当棍子用。
剑棍双修,好气派。
鱼枕荷很喜欢。
而且紫藤剑是九卿师父亲手缠的,与冷冰冰的刃剑比起来亲近多了。
见鱼枕荷拿根树杈子在泥土里捣呀捣,贺霜烬忍俊不禁。
“你再勤快点,马上就能把这泥坑给压实了。”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道。
鱼枕荷刨土的动作未停,头也不抬地道:“没办法呀,我只带了这柄剑。”
她这话说完,余光似有若无地瞥见一抹银色,待她扭过头,发觉贺霜烬不知何时握住了一柄暗银色长剑,推到她眼前。
“还是用这个吧,节省时间。”贺霜烬微笑说道。
在他手中,长剑已被从剑鞘内抽出,剑身是罕见的哑光银,上面绘有能够折射光亮的黑桃花亮纹。
鱼枕荷盯着这柄剑看了一会儿。
这是……他的佩剑?
好漂亮。
她懵然眨了眨眼,抬首问道:“用你的剑埋,没问题吗?”
“无所谓了。”贺霜烬道,“我只知道再在这地方磨蹭下去,我就彻底要变成蚊蝇的食物了。”
“那……好吧。”鱼枕荷又推辞两回无果,最终是接过了贺霜烬手中的长剑,弯眉浅笑道,“还是谢谢你,今天帮了我很多忙。”
言罢,她便继续埋头挖坑。
刃剑在手,速度果然快了许多。
有人无意间瞄见鱼枕荷拿来刨土的暗银色长剑,下一刻便瞪大眼睛,用手指着那柄剑:“道——”
他险些惊呼出声,恰时贺霜烬侧过头去使了个眼色,那人愣住半秒后心领神会,立马刹住了嘴,转而继续埋头刨坑,只是时不时还会抬头往鱼枕荷这处方向瞟几眼。
江湖名剑——
道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