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枕荷 第44章 无相剑法

事实可见，姜书怜喜欢捡小孩这件事全无常关上下公认。

在鱼枕荷将小乙带回无常关，并原封不动地照搬了李季川的话术后，一众师兄师姐竟无一人怀疑此事的真伪。

由于小乙是李季川塞给鱼枕荷的，为了方便揣摩对方的心思，鱼枕荷并没有选择将小乙交给负责看护未到入学年岁孩童的大长老，而是留在了身边。

小乙生得可爱，尤其一对琉璃般晶莹剔透的灰色眼瞳分外漂亮，很讨无常关诸多门生的欢心。

每逢傍晚同窗们下学，小乙在无常关跑上跑下了一圈，重新回到般若峰，便依旧一副精力充沛的模样，一颠一颠跟在鱼枕荷后面，对方去哪儿她便去哪儿。

在小乙后面，则又是跟着一大群无常关门生，逗小孩子般，小乙去哪儿他们便去哪儿，叫鱼枕荷委实没了制止的法子。

出于罚书与养伤的缘故，鱼枕荷接连几日没去学堂，连带着试剑台也不曾上过，每天便是在庭院的藤萝树下练习。

这日鱼枕荷照常来到庭院，身后的小乙却是先她一步跑了出去。

“唔？”

鱼枕荷就这么看着小乙蹦蹦跶跶跑到藤萝树下，弯腰拾起她那柄紫藤剑，不由得心生疑惑。

幸得紫藤剑无刃，鱼枕荷并不担心它会伤到好像年纪极小、什么也不懂的小乙，见她对这柄剑似有好奇，便由着她去琢磨了。

小乙双手握着紫藤剑的两端，呆呆盯着剑身看了许久。

与此同时，在附近晃荡的零散几个门生也聚拢过来，揣着好奇往这里观望。

半晌后，小乙提腕起式，当着在场所有门生的面，打出了一套精彩绝伦的剑式。

众门生见她身姿轻盈变化，一个翻身扫剑衔接腕花，上撩剑后撤步侧体直刺，紧接着负手错位背剑，转身时抬臂横剑上扫。

截、刺、挑一气呵成。紫藤花瓣随剑风的舞动微微颤动，在不少无常关门生掺带好奇的炯炯目光中，小乙持一柄紫藤花剑，于藤萝之下灵活腾转，就这么一连串地打完了一套剑式，最后完整收式。

剑式行云流水、毫不拖沓。

直到这会儿，藤花才恰合时宜地飘然落下几瓣，坠入土壤。

全场短暂静默了刹那，随后众人哗然。

“终于轮到我说这句话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这是哪本剑谱啊？总感觉像咱无常关的剑式，但又不太一样，好像复杂得多。”

“管这些呢，总之掌门这次真是捡到宝了啊。”

“到底谁是剑宗弟子啊，怎么人家一个小孩耍的剑比我们还好看？”

“……”

鼓掌声、喝彩声一并响起，几乎要响彻整座般若峰。一时间所有门生都在惊叹，这么一个半点大的小丫头，竟然能打出如此惊艳卓绝的剑式。

石案旁，苍溟手持一卷戏文朝这里看来，啧啧称奇地说道：“如此年幼，便能有这般娴熟的剑技，真是不得了。”

在他身侧，则有门生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道：“人家年纪轻轻就这么有才，可别有挫败感啊苍师弟，好歹你文试厉害！哈哈哈哈！”

面对同窗的无情戏谑，苍溟一笑置之，委实懒得搭理对方。

周围的师兄师姐皆在夸赞小乙天赋异禀，唯有离得最近的鱼枕荷，却是瞳孔骤颤。

这是……【无相剑法】？！

小乙怎么会懂得无常关的【无相剑法】？

鱼枕荷心下大惊，这可并非入门剑法……【无相剑法】，是无常关历代亲传弟子才能习得的秘传剑法，且并无纸录剑谱。

宗门秘传绝不是儿戏，遑论能不能学会了，只要人非无常关剑宗的亲传，就连【无相剑法】的起手势该怎么打出来，大概率都是一无所知。

但小乙懂得【无相剑法】，这怎么可能呢……

巧合吗，还是有意为之？为什么这一幕偏偏会让她看见？

简直太奇怪、太蹊跷了……

小乙她，到底是谁……？

此般想着，鱼枕荷不由自主地望向兰因殿的方向。

怎么办？

要去问九卿师父吗？

可虽说师父闭的是活关，却并不代表她能够贸然打扰对方。

就在鱼枕荷思绪纷乱之间，小乙已然小心翼翼地将紫藤剑摆回藤萝树下，重新跑到她面前，仰起脑袋来看向她，像在邀功。

“小乙……”鱼枕荷凝眸望着小乙烁亮的琉璃眼瞳。鉴于此处人多，她拉着小乙撤退到角落，末了犹豫着小声开口道，“方才的剑真的很漂亮，也很厉害。可是小乙，你……到底是谁？”

小乙眨巴着大眼睛，闻见鱼枕荷的发问后抬手比划着道，“我……我……小、乙……”

见小乙还是这般磕磕绊绊的反应，鱼枕荷心中疑云更甚。

然而，这份怀疑的对象不仅仅是小乙，更是将小乙交付给她的李季川。

李季川狂妄自大爱打哑谜，但的确不会对她说谎，可小乙看着便不像能按常理进行沟通，李季川又为何会将小乙从虞渊这般魍魉横行之地带回来，而对方又恰恰懂得无常关的宗门剑法？

这太巧合了。

说起来，这种巧合也并不是第一次……

鱼枕荷想着，如果不能问九卿师父，那么第二方便的无疑就是直接去问无常关掌门人。

依照姜掌门平常的公干时间估计，眼下他大概率并无事务处理，不出意外正在家中歇着。

于是鱼枕荷定了定神，没有再顾及其他凑热闹的师兄师姐，在小乙困惑的注视下牵住她的手，果断带她快步从院落离开，径直前往自在峰。

……

“小乙？”

自在峰院落内，正晒太阳的姜书怜从摇椅上起身，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一番面前这看着只有五六岁大的孩童：“历代亲传内没这号人物，确定这是她真名？”

鱼枕荷摇摇头，同样低眸看向小乙，道：“不确定。但这孩子说话好像有些困难，问也只能问出‘小乙’这两个字。”

“那就怪了。”姜书怜轻晃着牡丹扇，“【无相剑法】是秘传没错，无常关也规定了所学之人不得随意外传，所以这丫头……”他顿了顿，沉吟半晌才复言道，“算了，甭管是谁了，既然能学会【无相剑法】，那就代表在剑道方面的确出类拔萃。留着吧，丢了可惜。”

闻言，鱼枕荷无奈笑道：“哪怕小乙不会【无相剑法】，您也会留下她的吧？”

“不不不，可别把我看得多慈悲心肠。”姜书怜赶忙否认道，“您也不睁眼看看，一个能从西极虞渊跑出来，甚至还毫发无伤的小丫头，根本上能有多简单无害？甚至她还是李季川捡回来的，要换平常，我可不敢说留就留。”

鱼枕荷低头与小乙对视一眼，道：“看来是【无相剑法】保住了小乙呀。”

听到鱼枕荷这句话，姜书怜眉头一挑。

他对侧，鱼枕荷则是拱手施礼，道：“今日冒昧叨扰掌门，弟子告退。”

言过，待辞别了姜掌门，鱼枕荷带小乙跑下自在峰，却并未第一时间返回般若峰，而是又一路赶到主峰的戒律堂。

既然连姜掌门也不清楚小乙到底从何而来，那么她若还想大范围地排查小乙的身份，似乎便只剩下了这里。

戒律堂的值班门生，还是上回鱼枕荷来请罚书时的那位师姐。也不知是对方认错认得快，还是另有其他原因，总之她的确没有被当日的掌事长老“革职”。

此刻兴许是才下学不久，她正坐在堆叠卷轴的亮格柜前吃烧饼，见鱼枕荷推门进来，她又是咽下一大口饼肉，这才含含糊糊地开口道：“小鱼师妹？你不是要闭门思过吗？”

鱼枕荷微微笑着朝师姐道了声好，旋即便直截走到其中一列柜前，从中抱出一摞卷轴放置于地面，然后一卷一卷翻看起来。

值班女修从椅子上起身凑过去，一边嚼着烧饼，一边好奇张望着鱼枕荷手中的卷轴。然而，在察觉师妹正在翻阅的是无常关惩处录时，她倏然瞪大眼睛。

“小鱼师妹？你做什么了啊为什么要翻这个？！”

“不用担心，我并未犯戒。”鱼枕荷垂眸仔细阅览着铺展开的卷轴，看完一本又翻下一本。

如若小乙曾经当真是无常关的门生，那么她会出现在虞渊并被李季川捡到，有极大可能是犯了大过从而被判了重刑。既如此，戒律堂的惩处录上必然会有相关记录。

可伴随时间一点点流逝，摞至鱼枕荷右手边的惩处录越堆越多，卷轴所记年份越来越久远，她的眉头也愈蹙愈紧。

“怎么会没有……”她又翻开下一卷惩处录，尤其留意了流刑罪，可还是没有找到任何一个被遗弃在虞渊的过往门生。

面对如此情形，鱼枕荷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再度整理思绪。

如果转换思路，小乙过去不是无常关的门生，那最大的可能，便是某个曾经的无常关亲传弟子将【无相剑法】教给了她。

将秘传剑法教给了外人吗……？

整件事的发展变得越来越玄乎了。

就鱼枕荷能想到的，这般做法无非只会出现两种动机不同，但结果相同的可能性——

其一，将小乙伪装成无常关门生；其二，用【无相剑法】坐实小乙的好人身份。

无论出于哪种原始想法，这般做法最终无疑都能让小乙留在无常关。但二者背后的真正目的，或许存在极大的差别。

前者听上去更像是心怀不轨，不过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说到底，无常关亲传到她这里也拢共只有七十三代，哪怕随便教给小乙一套入门剑法，伪装一个寻常弟子，都比伪装亲传弟子要来得方便。

而后者就如姜掌门方才所言，是在以一个亲传弟子的名誉做担保，显然比前者更为光明磊落。

但这有一个先决条件，那便是姜掌门必须能够明白那位亲传借小乙这个孩子留给他的信号。否则哪怕对方的原始想法是不让小乙因来自虞渊而被赶走，都有可能演变为前者出于恶意目的的“伪装”，甚至更容易导致小乙在被拆穿后被逐出无常关。

一念及此，鱼枕荷停下翻阅惩处录的动作，阖上眼，开始认真回忆自己与姜掌门对话时，对方的种种反应。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而去，良久过后，鱼枕荷无奈睁开眼眸。

看不出啊……

她实在摸不清一个活了六百年的上仙。

但不论如何，对方都已成功借自己之口，将小乙会【无相剑法】的事告知了姜掌门。

那么之后的事有姜掌门在，想来也不需要她过多思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