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枕荷 第43章 还魂

李自贞？

从李季川口中听到这个名字，鱼枕荷愈发不解，道：“她从未召见过我。”

李季川道：“所以我说了，让你知晓这些，还不是时候。”

此话让鱼枕荷不觉皱起眉头，她正色说道：“李季川，不要忘记我最初为什么会同意与你合盟。我与你从来便不是一路人，若有一日你的隐瞒致使我曲解了她的本意，我会毫不犹豫地焚毁至今一切的成果。”

李季川眯起眼睛，冷声道：“你在威胁我。”

霎时间，冰寒威压如浪潮般推压向鱼枕荷。鱼枕荷毫不闪避地直直望着对案之人，道：“是，我是在威胁你。那你敢现在就动手杀了我吗？”

李季川道：“杀了你是彻头彻尾的愚行。你是天魔一脉的首脑，在天魔功成型之前，你不该出任何差错。”

“抬举我了，我没有这么高的本领。”眼见协谈到了这般僵硬地步，鱼枕荷自认为既已经取回手稿，便与李季川再无其他多余的闲话可谈，于是当即起身，背起荷包。

正欲离开之时，她忽地又转过身去，开口道：“还有一事……”

“说。”

鱼枕荷道：“你如今不在虞渊了是吗？”

李季川抬眼看她：“如何？”

“给我一个找到你的方式。”鱼枕荷说道，“我掌握功法推衍的一手进度，不该每回都干等着你来找我。你不在虞渊那处处天庭眼线之地也好，这样我更方便与你接洽。”

闻言，李季川沉吟片刻，将后桌半点大的小女孩重新抓了回来，推到鱼枕荷跟前，道：“你带她回去，有人问起就说是姜书怜捡的。”

鱼枕荷一懵：“……啊？”

“她能找到我。”李季川道。

鱼枕荷低首看了看身侧水灵灵的小女孩，又抬头看了看对案冷冰冰的李季川，大脑一片空白，愣愣地问出了一句：“你生的啊……？”

所以堂堂魔域之首，突然诈死的真正原因是去生孩子了……吗？

不能吧……

李季川道：“虞渊捡的，估计不是个凡人。”

“我原本想带回去仔细研究研究，但她除了被剁成块也死不了之外，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好歹吃了我几顿饭，直接丢了可惜，你喜欢就送你了。”

“？”鱼枕荷一时间有些无语，疑惑问道，“你都把人家剁成块了，人家还这么傻乎乎地跟着你啊？”

还有，到底是怎么想到把活人剁成块的，从哪里找来的灵感，真的被剁死了怎么办？

李季川神色不动，言道：“若你被剁成块还能不死，怕是荀提刑剁你百回你还能跟着他。”

“……”这哪里能混为一谈。

鱼枕荷暗自腹诽道，九卿师父又不会喊一句“我要拿你做研究”，然后就直接一剑砍下来……

这种惨无人道的事，只有李季川做得出来吧……？

不对。

现在还得加上一个万法仙盟。

鱼枕荷微微弯腰，双手撑住膝盖，对小女孩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眨了眨琉璃剔透的灰眼眸，然后抬起两只手在鱼枕荷面前来回比划，磕磕绊绊地开口道：“他们、叫我……小、小……小乙……乙……”

“小乙？”

小女孩晃荡着双手，重复念道：“小、乙……”

“我叫鱼枕荷，很开心能认识小乙。”鱼枕荷笑道。此间，她反复于脑海中努力梳理着紊乱的思绪，试图跟上李季川的思路，但也是看在李季川的份上，她唯有先妥协询问道，“那个……小乙，你想不想和我回仙门？”

只是这话刚说完，她整个人便有些僵住。

自己和小乙才认识没半刻钟的时间，这会儿就突然说要带人家走，怎么看都好像是诱拐孩童啊……

鱼枕荷抬眸望向李季川，对方微微偏了偏头，嘴角似噙着一丝笑意，看得鱼枕荷浑身冒起鸡皮疙瘩。

算了，把小乙交给李季川这般人物，可是会被拉去解剖研究的，怎么看都是无常关安全一点。

小乙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盯着李季川，在看见李季川点头后，便转移目标，开始直勾勾盯着鱼枕荷，又伸手去轻轻拉住鱼枕荷的衣摆一角。

此等奇怪的情形，倒让鱼枕荷生出自己像个晚娘，李季川则是那个不负责任的“生母”的错觉。

不过委实奇怪，她与李季川断联，分明是一个高阶传音法器便能解决的问题，哪怕李季川遁出了魔域也不可能没有此类法宝。

可对方偏要塞给她一个活生生的孩童，还是个在西极虞渊捡到的、剁成块也剁不死的古怪孩童……

就鱼枕荷对李季川的认知，此人从不会有毫无意义的举措，所以这又是什么意思？莫非小乙除了“剁不死”……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实践出真知？李季川想让自己也把人家剁碎几次试试吗？

咦……

鱼枕荷晃了晃脑袋，努力将恐怖的想法抛之脑后。

李季川像是察觉出了鱼枕荷在想什么，低低笑了笑，偏过视线不置一词。

临别之际，鱼枕荷最后看了一眼李季川，好奇试探道：“真的不是你生的吗？”

“我对此等毫无意义的繁衍之事并无兴趣。”李季川面不改色道。

也对，谁会莫名把自己的亲生骨肉大卸八块。

鱼枕荷似是又想到什么，默默从荷包里翻出两张银票，放到桌面上。

“这顿饭就当是我请的。”她说道，“人间不比你的魔宫，吃饭记得要给钱，不要为难店主。”

李季川侧眸望向楼下，道：“我无意与人发生争端。”

听到这句话，鱼枕荷目光微斜，瞄向后桌还在擦着满身狼狈的男人：“哦。”

才怪呢。

也许必须得死几个人，才能在李季川这里算得上“争端”吧。

鱼枕荷甚至想象不到小乙是怎么出现在后桌桌案上的。她不再与李季川多言，牵住小乙的手走下饭馆的木阶梯。

直到鱼枕荷彻底踏出饭馆大门，小乙也一颠一颠地跟在她身后离开，李季川方才徐缓收回视线，屈指在桌缘轻叩两下。

“小二，结账。”

……

四日后。仙盟本营、暗阁。

幽紫灵光汇成阵法，在昏暗的空间内烁动着格外醒目的光泽。

阵法周围，几位守阵仙者分散伫立于不同角落，全神贯注地盯着阵法的动向。

“已经第八日了。”其中一人说道，“步护法还没有聚回自己的魂魄吗？”

另有人出声质疑道：“你们确定他的魂灯灭了？他会不会根本就没死？”

“多位长老亲眼所见，如何能假！”

“莫不是他在冥域的部署出了差错，魂魄终究还是被鬼差拘走了？”

仙者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忽然阳光洒进，暗阁的门扉被推开。

有人着急忙慌地跑下来，又顾及复生的魂魄脆弱不可见烈阳，于是着忙关起门，这才气喘吁吁朝诸仙喊道：“魂灯、魂灯亮了！”

“亮了？！”

闻此言，诸仙的目光齐齐落回到幽紫阵法之上。

阵法的紫光愈发刺眼灼目，果不其然，下一秒便光芒爆闪。

待紫光于刹那间消散，破碎的阵法内登时踏出一个陌生男子的身影。

他甫一出现，立马便似生机耗尽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呕出一口瘀血。

“步护法！”太虚宗掌门心下大骇，赶忙上前去扶住男子。

然而除了太虚宗掌门以外，另外几位守阵的仙者面面相觑，却无一人上前，就连太虚宗左护法都依然无动于衷。

无他，眼前这个从还魂阵法中出现的男人，他们并不认识。

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容。

步云天似乎知晓众人在想些什么，扯出一个笑容后言道：“抱歉诸位，在下实力有缺，没能除掉荀九卿那位小徒弟，反而被她耗尽了本有的寿元，只能被迫借别人的壳子还魂。带走魂魄后的逃亡期间，在下又是被鬼差追杀，又是被人间的阳气灼伤了魂魄，这才看着有些狼狈，见笑、见笑。”

“不过也请诸位放心，这副壳子的原主是个罪孽深重的死囚，哪怕在下不借他身还魂，过些天他还是要死的。”

“你是说，你被一个凡人反杀了，还死得非常狼狈？”

在步云天斜前侧，左护法不知从哪处掏出一册书卷和一支墨笔，开始津津有味地往卷上记录：“嗯、不错的桥段。”

“就是这张皮长得有些伤人眼睛，我建议你勤加修炼，尽早重铸修为换回原来那副皮囊，否则与你并为左右护法实在难堪……嗯、你如今法力尽失，或许右护法的位置该换给我了。”

步云天笑眯眯看着他：“在下离开之前，不是拜托郑护法代行东荒少司命一职么，那么眼下郑护法如何会出现在此处？”

郑文宥笔耕不辍，头也不抬便道：“津沽一案原本便是步护法一手造就，与其让我假殷勤白跑一趟，倒不如直接问本人来得快。嗯、顺道看一出好戏。”

“能为郑护法提供戏本灵感是在下的荣幸。”步云天笑道，“只是此处昏天暗地，郑护法莫要沉醉其中伤了眼睛，以免日后观瞻天机不便，难保左护法之位。”

郑文宥淡然道：“别开玩笑了。你我被选上当护法与卜筮之术无关，只是武功方面矮子里面拔高个，勉强能当太虚宗的看门狗罢了。”

“这……在下不敢苟同。”步云天眉头微挑，说道，“不妨问问游掌门，当初为何选你我二人？”

待他话音落下，两位护法同时转头看向身后已然盘膝而坐，闭目掐算的银袍小少年。

须臾工夫过去，小少年缓慢睁开眼眸，一对灿若繁星的靛蓝眼眸扫过步云天与郑文宥二人，面色凝重地叹气道：“你们两个，都别闹了。”

“关乎未来十年的重大变数，我还是看不清。自从我派推衍出【终幕谶言】，我便失去了问天的能力。无法再指引你们走上最万无一失的道路，实在惭愧。”

“眼下我只能说，鱼姑娘还活着，荀宗师亦然，并且你们双方之炁因此番交手而纠缠勾连，不似同流，却也并不相斥……”言及此处，少年人微微张口，像是想再多说些什么，但沉眉思忖了片刻过后，还是选择止住言语。

步云天并没有将少年人说完这番话后的纠结神情放在心头，只当是他对十四年前的【终幕谶言】仍心怀深重忧虑。

他仍旧满面笑意，附和言道：“那是自然，毕竟无常关与太虚宗皆为仙门中坚，并不敌对，甚至太虚宗在三门五宗之内，还能算是与无常关交情极好的。杀鱼枕荷，也只是顾全大局，并非在下真心所愿。”

“不过……先辈精挑细选收录于【虚怀日晷】内的这段过往，直至最后一刻，时间的洪流必然会卷袭到每一个角落。”步云天道，“按常理而言，鱼枕荷这个凡人落入其中必死无疑。”

“荀宗师若是选择独善其身，或许还能活个百余年，但他若执意要保鱼枕荷，那么轻则至多剩下十余年寿元，重则直接身死幻境。当然，在下原本便不希望第二种情况发生。”

步云天思忖着，半晌朝立于南侧的应归臣微微笑道：“应掌门忌惮的这个小丫头，的确给在下带来了极大的意外之喜。如果是她的话，或许脱离幻境后的结果，会比在下预期中的再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