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的信条是:保护公主。
——而保护公主,是骑士坚信并遵守的原则。”
但童话故事里没有说,只有王子才可以觊觎公主。
而骑士,也可以与王子一争高下。
——《小榆树头》
八月最后一天,暑气还没散干净,校门口的梧桐叶子被晒得发蔫,耷拉着边,蝉鸣一阵接一阵,吵得人心烦。
林椰清一路小跑穿过走廊,拐过教学楼转角时,余光扫过教师办公室半掩的门,里面一道身影背对着她站着,黑T,肩宽腿长,正微微侧头和旁边的老师说话。
那身形她好像哪里见过,脚步不自觉慢了一拍。
林椰清来不及细想,铃声第二次打响,拔腿跑进教室。
教室里全坐满了,她是最后一个到的。
班主任还没来,她庆幸地松了口气,快步走到上学期的位置坐下。
方淼立刻凑过来,压着嗓子:“你今天怎么才来。”
林椰清喘着气,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班级找错了,走到高三那边去了。”
“也真够有你的。先不管这个了,你知道我们班要转来新同学了吗?”
林椰清摇摇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你没来的时候班主任进来说了一嘴,然后又回办公室了。”
听完方淼这句话,林椰清想到方才惊鸿一瞥看到的那个背影。
后知后觉地,一些碎片在她脑子里串了起来,但她不敢笃定,便没开口,只点了点头:
“可能班主任就是去领新同学了吧。”
方淼一手撑着脑袋,歪在课桌上:“也不知道今天作业要不要查,我跟你讲我一大半没写。”
林椰清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挂在桌侧的书包,里面寥寥几张试卷和一本练习册。
她把书包往方淼那边倾了倾:“你要不看看我带的作业。”
方淼探身去看,愣了一下:“我靠你不活啦,到时候查作业你等着砍脑袋吧!”
林椰清苦笑了一下:“那我赌他不查作业,我先睡一会儿,我昨天没睡,还是老师来了叫我。”
“OK,你睡吧。”
听到方淼的回应,她才安心趴到课桌上,脸埋进臂弯里。
闭眼还没满一分钟,方淼就用胳膊肘连肘了她好几下,林椰清猛地直起身。
班主任走进班里,身后跟着一个穿黑T的男生。
他抬眸的一瞬间,林椰清看清了他的脸,高眉骨,深眼窝,鼻梁直挺,下颌线利落。
脑子里那个路灯下的少年,和眼前这张脸,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梁今裕和讲台底下的林椰清对上视线的一瞬间,眸光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那晚巷子里那个淋着雨,蹲在灌木丛前找猫的傻气女生,此刻正坐在课桌前,眼睛微微睁圆了看着他。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移开视线前,眼睫轻轻压了一下。
班主任拍了拍手:“今年我们班里转来了一位同学,大家好好相处,别的我也不多说。”然后偏头对身边的梁今裕说,
“你去坐第五排那个女生后面的空位。”
梁今裕颔首,迈步往林椰清身后的空位走去。
林椰清看着他一步步朝她的方向走来,教室过道很窄,他经过她桌边时,衣角几乎擦过她的肩头。
她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和那晚他后背上的一模一样。
梁今裕走到她身侧的时候,步子不自觉慢了下来。
方淼歪头看了一眼梁今裕的侧脸,猛地揪住林椰清的袖口,压着气音:
“我靠,你后桌好帅啊。”
林椰清被她拽得偏了偏身子,怕身后的梁今裕听见,没敢接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讲台上班主任还在喋喋不休,林椰清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晚巷子里的画面
——路灯,他倚墙抽烟的样子,困意散得一干二净。
梁今裕坐在她正后方,目光落在她垂顺的马尾上,也有些飘忽,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直到班主任点了课代表去收作业,林椰清才倏地清醒过来。
课代表走到她桌前,伸手:“林椰清,数学练习。”
林椰清装模作样地在书包里翻了两下,随即抬起头,尴尬地弯了弯嘴角:
“哎呀那个我忘带了,到时候我自己和老师解释吧。”
课代表没多问,颔首走了。
林椰清侥幸混过一关,紧绷的肩线松下来,一夜没睡的后劲涌上来,太阳穴突突地疼,她趴到桌上,脸埋进臂弯里,准备眯一会儿。
快要滑进梦乡的时候,班主任的声音又从讲台顶上砸下来:
“去外面排队,到楼下报告厅听讲座。”
林椰清烦躁地直起身,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她和方淼排在队伍最末尾,拖沓着步子往楼下走:
“等会儿报告厅我睡觉去了,困死我了。”
“OK,OK。”
报告厅里乌泱泱全是人,今年新来了一批高一新生,高二高三全堵在门口。
他们年级挨着高一坐,林椰清摸到位置,调整了一下坐姿,头一歪靠在方淼肩上,阖上了眼。
浅眠中,椅背一直在震,后面的人不罢休地踢着她的椅子,一下,又一下。
林椰清睁开眼,头往后转,但不敢直面冲撞,只往后瞪了一下。
这一瞪,反倒让对方来了兴致。
坐在她后面的男生拖着腔调,声音里带着点调笑:“哦哟哟,看到没,生气了。”
旁边另一个男生跟着帮腔,你一言我一语,把林椰清当成了谈资。
林椰清瞥了一眼站在后面一排的老师,攥了攥手指,终究没敢发作。
方淼看不下去了,凑过来低声:“要不要假装去厕所洗把脸,顺便出去透透气。”
林椰清点头,方淼二话不说站起身,跑到班主任那边:“老师,我和林椰清去上个厕所。”
班主任点了点头,示意两个人快去快回。
林椰清先起身离座,两个人在礼堂里站起来格外显眼,她低着头快步走到门口等方淼。
方淼随后跟上来:“走吧。”
两人走到一楼的洗手间,林椰清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漫开,她情绪慢慢稳定了一些。
方淼站在一旁,忿忿地:“后面那两个男的有病吧。”
林椰清听到那两个人就心口发堵:“何止有病,完全就是氨基酸脱水缩合。”说完,她还翻了个白眼。
她关掉水龙头,双手在水池里甩了甩,转身往外走,刚出洗手间的门,又撞见了那两个男生。
林椰清本想当作没看见,绕过去,结果对方一脚横在她面前,对着身旁的朋友扯出一个笑:
“诶,你看,这不是刚才坐我前面那女的?”
林椰清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差点没喘上来,方淼先炸了:“你们有完没完?”
横腿的那个男生挑着眉,满脸不屑:“就没完,你能拿我怎么办?”
林椰清看着对方持续挑衅,不想和这两个“氨基酸脱水缩合”的人多费口舌,拉着方淼就要回报告厅。
对方不依不饶,往旁边挪了一步,又把路堵死:“我让你走了吗?”
林椰清忍到极限,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上去:“你有病吗?你也真是氨基酸脱水缩合,够贱的。”
对方听完,没听懂林椰清口中的“氨基酸脱水缩合”是什么意思,就听懂了“够贱的”。
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他面色一沉,觉得自己在兄弟面前挂不住面子丢了脸,抬起手,一拳就要挥过去。
林椰清不知道的是,她和方淼起身往门口走的时候,梁今裕的视线就一直跟着。
他靠着椅背,目光越过前面黑压压的人头,看见后排那两个男生交换了一个眼神,等人一走,也跟着站了起来,慢悠悠地往林椰清她们同一个方向晃过去。
梁今裕眉头动了动。
这种套路他见多了——跟出去,堵人,找事,一套流程熟得很。
他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站起身,走到班主任那边低声说了句“去趟厕所”,没等班主任应声,就迈步往后门走。
他步子不快,但没停,穿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两个男生一左一右堵在洗手间门口。他脚下加了点速度,等对方抬手的瞬间,正好赶到。
梁今裕一手扣住对方挥过来的手腕,指节收紧,力道沉而稳。
对方脸色骤变,闷哼一声,整条手臂被拧得动弹不得,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掰他的手指,却像掰一块铁。
“疼疼疼——你谁啊你!”
梁今裕没松手,面色淡淡的,眼皮垂着看他,像在看一只扑腾的鸡崽:“你哪只手动的手?”
对方疼得龇牙,嘴还硬着:“关你什么事,你他妈——”
梁今裕手上又加了几分力,对方“嘶”地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被拧得侧过身去,膝盖弯了弯,差点没站住。
旁边那个男生见状想上前帮忙,被梁今裕一个眼神钉在原地,脚抬了抬,到底没敢迈出去。
走廊里路过的几个逃出来上厕所的学生纷纷侧目,没人敢靠近。
林椰清站在一旁,看着梁今裕的侧脸,他下颌绷着,眉骨下那道视线又冷又淡,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跟那晚倚在墙上抽烟时那个懒散,关心她回没回家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我再问一遍。”梁今裕开口,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却砸得很清楚,“你刚才,哪只手,动的手?”
对方疼得额头冒汗,终于服了软:“我、我错了,不动了不动了……”
梁今裕盯着他看了两秒,才松开手。
对方立刻抱着手腕往后退了两步,揉着胳膊,又恼又怕,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吱声,拉着同伴绕开走了。
走廊安静下来,方淼在一旁张了张嘴,看看那两人的背影,又看看梁今裕,最后把视线挪到林椰清脸上,表情丰富得像在说“我靠”。
梁今裕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椰清身上,停了一瞬,开口的语气比方才松下来许多:“没事吧。”
林椰清摇了摇头,手指还攥着方淼的袖子,指节有点发白。
她仰头看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两个字:“……谢谢。”
梁今裕没再多说什么,偏过头看了一眼报告厅的方向,两手插回兜里,先一步往回走。
经过她身侧时,步子很轻,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
林椰清回头看着他的背影走进报告厅。
他垂着眼,面上没什么波澜,插在兜里的手却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指腹蹭过掌心。
方才扣住那人手腕的触感还在,指节微微发胀,他转了转手腕,骨节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脑子里还挂着方才林椰清仰头看他的那张脸,眼睛睁得很大,攥着旁边女生的袖子不撒手,明明刚才还梗着脖子骂人“够贱的”,一转眼又乖得跟什么似的,憋了半天就憋出两个字“谢谢”。
梁今裕走回原位置坐下,背靠着椅背,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前面黑压压的人头上。
报告厅的灯打得很亮,台上的老师讲着新学期目标什么的,听的他有些犯困,他阖了阖眼,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扶手。
林椰清和方淼走回位置坐下,方淼立刻侧过身来,两眼放光地凑近,压低声音:“你们两个认识啊?”
林椰清立马摇头:“不……认识。”话说得磕磕巴巴,尾音还虚虚地飘了一下。
方淼显然不信,拖着长音“哦”了一声:“对——不认识,不认识怎么过来帮你咯,又不是人人都是雷锋。”
林椰清觉得自己越辩解越说不清,索性耍赖道:“哎呀我不管,我说不认识就不认识。”
方淼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伸手去戳她的腰:“你心虚什么,我就问问,你脸都红了。”
“我哪有脸红,是刚才跑回来热的。”林椰清抬手扇了扇脸颊,视线飘向讲台方向,装出一副认真听讲座的样子。
后排隔着一排座位,梁今裕原本阖着眼靠在椅背上,像是睡过去了。
那声“不认识”飘过来的时候,他阖着的眼慢慢睁开,视线落在前排那颗后脑勺上。
她偏着头靠在椅背上,只露出半张侧脸和一截泛红的耳尖。
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就气笑了。
——好一个不认识啊你。
那晚还抱着他的腰坐在电瓶车后座上,仰着脸跟他说“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今天就翻脸不认人了。
梁今裕收回视线,抬手抵了抵眉心,压下嘴角那点没忍住的弧度。
方淼还在旁边不依不饶地追问:“那你跟我说说,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一号人物的?看那样子不像好惹的,你俩怎么搭上的?”
林椰清把脸转向另一侧,不去看方淼:“捡猫认识的。”
“捡猫?”方淼的声音拔高了一截,随即又压下去,“什么猫?哪来的猫?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就开学前,我半夜出去路边灌木丛里有只小猫在叫,我以为它卡住了,后来发现没卡住。”林椰清含糊地概括了一下,省略了路灯、雨夜、电瓶车,还有那天发生的一系列细节。
“哦——”方淼拖长了调子,尾音拐了好几个弯,“所以是认识的咯,那我问你,你刚才还说不认识。”
林椰清放弃挣扎了,整个人往椅背里缩了缩,脸偏向方淼那一侧靠在她肩上:“哎呀呀你别问了,我睡觉了。”
方淼知道问不出什么了,笑着说“行吧行吧”,梁今裕在后排把两人这番对话听了个大概,抵着眉心的手放下来,重新靠回椅背,阖上眼。
嘴角那点弧度没压住,索性也不压了。
——捡猫认识的。
——这说法倒也没错。
讲座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室走。
林椰清一回去就趴下了,脸朝下,枕着自己的胳膊,头发散在桌面上。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发回执,几张纸从前排一张一张往后传,传到林椰清这一排的时候,后桌的人顺手往前一递,轻飘飘地落在她脑袋上,覆了上去。
林椰清睡得沉,半点没察觉,脑袋上顶着那张回执,呼吸一起一伏,纸也跟着轻轻翘了翘。
梁今裕坐在后面,目光落在她脑袋上那张纸,停了一瞬。
他起身,椅子腿在地面蹭出很轻的一声响,走到她桌边,俯身用两根手指捏住那张纸的边,从她头发上拎起来。
她头发被他指尖带起几根,怕扯疼她,他轻轻拿起纸,发丝也慢慢落回去。
他把那张纸搁在自己桌上,又伸手把属于她的那张拎起来,放轻了动作,摆在她摊开的练习册旁边。
纸角刚碰到桌面,她搭在桌沿的手指动了动,像要醒,又没醒,眉头皱了皱,脸往臂弯里偏了偏,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梁今裕垂眼看她,隔得近了,能看清她眼下那圈很淡的青色,睫毛投在颧骨上,细细密密一小片。
他盯着看了两秒,直起身,没出声,回了座位。
方淼从旁边探过头来,视线在梁今裕和林椰清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角慢慢翘起来,什么也没说,坐回去了。
林椰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自习课,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袖子压出的红印,迷迷糊糊看见练习册旁边多了一张回执,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偏头问方淼:“这什么时候发的?”
方淼撑着下巴,瞥了她一眼:“你睡得跟什么似的,别人帮你捡的。”
“谁啊?”
方淼没答,只往后排努了努嘴。
林椰清顺着看过去,梁今裕正低着头填回执,笔尖在纸上划得很轻,没抬眼。
她后知后觉地有些脸红,低下头去翻课本,纸页翻得哗哗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今天是开学报到,学校按周五的作息8.20放,林椰清撑着脑袋,目光落在讲台上方挂着的钟上,秒针一格一格地挪,她跟着数,数到后来也不知道数到哪了,纯粹在耗时间。
梁今裕是后来转来的,上学期发新书的时候他还没来,桌上空着,什么都没有。
班主任本打算明天叫个人领他去拿书,目光扫下来,正好看见底下的林椰清,撑着腮,眼神发直,整个人闲得快要长出蘑菇来。
班主任从讲台上走下来,方淼眼尖,先看见了,胳膊肘往林椰清那边一送,林椰清猛地回神,抓起桌上的课本翻开,装模作样地低头看。
班主任已经走到她桌边,站定了,低头看她翻反了的书页:“好了,别装了,我看到了,你刚才在发呆。”
林椰清慢慢把书合上,抬起头,笑得有些心虚。
班主任也没多追究,偏了偏头示意后排:“你没事干,带梁今裕去主任办公室领一下书吧。”
林椰清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梁今裕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听到班主任的话也抬起头来,正好和她对上。
班主任偏头对着后排的梁今裕说:“你跟着她去拿一下书吧,搬回来估计也差不多放学了。”
梁今裕点了下头,先站起身,林椰清只能跟着起身,从座位里挪出来,脚步慢吞吞的。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从教室到主任办公室的距离,来回一趟,还要搬书,怎么想怎么不自在。她一步步走过去,在他桌边站定,视线没处落,最后落在他的鞋尖上:“走吧。”
梁今裕从座位里出来,站到她身侧,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谁也没先迈步。
他垂眼看了她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带路。”
林椰清“哦”了一声,转身往教室门口走,走了两步,感觉到他跟了上来,步子不急不缓,正好落在她侧后方一点的位置。
她没回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指尖。
走廊上人不多,月光从廊柱间斜进来,铺了一地。
林椰清走在前面,月光落在她上半身,短袖露出的那一截小臂被照得发白。
梁今裕跟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视线落在她背影上,看她走路时马尾轻轻晃。
两人都没说话。走廊很长,脚步声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又错开。梁今裕的手在兜里攥了攥,又松开,视线从她背影挪到旁边的廊柱上,过了一会儿又挪回来。
走了大半段,他到底没忍住,开了口:“怎么,上次刚见过今天就装不认识我?”声音不高,在空旷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楚。
林椰清脚步慢了半拍,没回头,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又松开:“没有……在学校不是不太好吗,谁认识谁啊。”尾音有些虚。
梁今裕听完,沉默了两三秒,才“嗯”了一声,“嗯”平平地落下来,平平淡淡的,但走廊太静,显得格外重。
他偏过头,目光从她背影上移开,落在走廊外的校园里。
林椰清觉得后颈有些发紧,想着换个话头转移一下话题:
“那你今天怎么帮我?就是那两个找茬的男生。”
梁今裕看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你猜。”
“猜不出。”她老老实实地说,侧过一点脸,月光刚好落在她眉眼上,眼睛里映着一点亮。
他收回视线,一本正经地胡扯:“小时候看过童话故事吧。”
林椰清点头:“看过。”
“骑士的信条,你说是什么?”
她偏头想了想,步子慢下来,像在认真琢磨:“保护公主?”
“对。”梁今裕把手插回兜里,脚步没停,月光顺着他的肩线滑下来,勾出一道很淡的轮廓,“骑士的信条是,保护公主,而保护公主,是骑士坚信并遵守的原则。”
他说完,偏过头看她,眉梢微微挑了一下:“所以今天你遇到麻烦,身为骑士,我不得保护你?”
林椰清被他这套说辞弄得嘴角弯了一下,又觉得哪里不对,侧过脸看他:“那童话故事里,公主最后不是只跟王子在一起吗?”
梁今裕听完,步子没停,嗓音懒懒的,娓娓道来:“但童话故事里没有说,只有王子才可以觊觎公主。”他偏头看她,月光在他眼底晃了一下,“而骑士,也可以与王子一争高下不是吗?”
林椰清脚步彻底慢了,侧过脸去看他,转头就看到月光照在他脸上,眉骨在眼窝处投下浅浅的影,鼻梁挺直,被月光勾出一道利落的线,下颌线分明,喉结在脖颈上投下一小片暗。
他面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像刚才说的不过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林椰清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接什么,最后把视线转回前面的走廊,心跳快了半拍,被她自己硬压下去。
走廊尽头就是主任办公室,梁今裕先一步走上前,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他推开门,侧了侧身,没直接进去,回头看了林椰清一眼,下巴微微朝门里一抬,示意她跟上。
林椰清快走两步跟上他,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
主任正埋头在桌子上翻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看梁今裕,又看看他身后的林椰清:“是七班那个新来的对吧?”
“嗯。”梁今裕应了一声。
主任从椅子上起来,绕到后面的柜子旁,打开柜门指了指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摞摞新书:“这一摞是你这个学期的,还有那边几本教辅,搬的时候小心点,别散了。”
梁今裕走进去看了一眼那摞书的厚度,回头问:“有绳子吗?”
主任弯腰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绳递给他,梁今裕接过来,把绳子一端握在左手,蹲下去把书摞齐,动作利落,几下就捆了个结实,打了个提手。
他单手拎起来掂了掂,分量不轻。
林椰清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空着的手,觉得有点过意不去:“要不我拿几本吧。”
梁今裕没抬头,把绳子又紧了紧:“不用,你开门就行。”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总不能让公主亲自拎书。”说完也没等她反应,抬脚先走了,林椰清脸上一热,别开视线没接话。
他拎着书站起来,偏头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林椰清会意,转身跑去拉门。
她推开,扶住门板侧身让到一边。
梁今裕拎着书从她身边走过,经过门口的时候,两人离得很近,他抬起来的手臂几乎擦过她肩头,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又飘了过来。
他先出了门,把书换了个手拎着,回头看她:“走了。”
林椰清松开扶着门的手,快步跟上去。
月光从廊柱间漫过来,铺了一地,回去的路上,换梁今裕走在前面,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林椰清踩着他的影子走,忽然觉得这条路比来的时候短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