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高尔夫
S市城南那块高尔夫球场,姓何的老板开的,会员制,不对外开放。草皮是从国外铺的,养护得像地毯,球道两侧种着老樟树,树冠遮了小半个天。会所是白墙灰瓦的,里头没摆什么金碧辉煌的东西,就几张深色皮沙发,墙上挂了几幅老球场的照片,安静得很。
沈渡订的是上午十点的场。他本来想约周末,陆衍川说“周一上午人少”,他就改到了周一。到会所的时候陆衍川已经在了,坐在露台上,面前一杯温水,没换球衣,还是那副样子——深灰细针织开衫,里头黑色圆领内搭,整个人往藤椅里一靠,像来喝茶的,不像来打球的。
“你不换衣服?”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来。
“打了再换。”
“你都坐这儿了。”
陆衍川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服务生端了茶过来,沈渡接了,喝了一口,往球道那边看了一眼:“你今天打几杆?”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烦不烦。”
沈渡笑了一声,没接话。他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秦朗发了条消息:“姓孙的今天动了没有?”
秦朗回:“还没消息,周正盯着呢。”
沈渡把手机收起来,看了陆衍川一眼。这人端着茶杯慢慢喝,眼睛看着远处的球道,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薄针织高领,领口贴着脖子,下巴收着,侧脸被会所廊檐的光勾出一道边。
“你看什么。”陆衍川没转头。
“没看。”
“看了。”
“我看你后面那棵树。”
陆衍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沈渡把视线钉在茶桌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十点差一刻,陆衍川站起来去更衣室。沈渡本来想跟着去,走了两步觉得自己跟得太紧,又在走廊上停住了。他靠在更衣室门口的墙上,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
更衣室门开了。
陆衍川走出来。
沈渡抬头看了一眼,手机差点掉地上。
白色Polo衫,剪裁收着,贴着肩线和胸廓,领口松着一粒扣,露出一小截锁骨。肩宽,胸撑得起来,往下收进去,料子贴着身体,线条干净利落。下身穿了条深灰球裤,裤线笔直,大腿和小腿的轮廓被裤管贴着,走一步绷一下,松一步又垂回去。他头发被更衣室的镜子灯照得发亮,碎发顺在额前,有一缕翘着,整个人从更衣室门口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沈渡心口上。
“走了。”陆衍川从他身边过去,没停。
沈渡站在墙边,手里攥着手机,愣了两秒才跟上去。他走在陆衍川后头,视线落在那个背影上。Polo衫后头料子贴着背,肩胛骨动的时候绷一下,裤腰卡在胯骨上头。他走一步沈渡看一眼,自己都觉得没出息,但管不住。
“你走快点。”陆衍川没回头。
“来了。”沈渡应了一声,加快了两步,走到他旁边。他侧头看了一眼陆衍川,这人走着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胳膊垂在身侧,小臂露在Polo衫袖口外头,线条干净,腕骨凸出来一块。沈渡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挪开,走了两步又滑回去。
到了发球台,陆衍川从球包里抽了根一号木出来,试了两下。他架杆的时候身体压下去,肩背拉出一条线,Polo衫下摆从裤腰里挣出来一点,露出一小截后腰。沈渡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球杆,半天没动。
“你打不打?”陆衍川直起身看他。
“打。”沈渡回过神来,从球包里抽了根杆出来,走到发球台。他架杆的时候手有点不稳,第一杆打出去偏得离谱,球落在左边长草区里。
“你手怎么了?”陆衍川问。
“没怎么。手生。”
陆衍川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打到第三洞的时候,沈渡已经放弃认真打球了。他的视线全程跟着陆衍川走,陆衍川走到哪他跟到哪,陆衍川俯身架杆他看,陆衍川直起身他看,陆衍川擦汗他看。Polo衫料子薄,出汗之后贴在背上,肩胛骨和脊柱的轮廓隐隐约约透出来,沈渡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硬生生拽回自己的球上,深呼吸了两下,把杆握稳了打出去。
“你今天打得不行。”陆衍川在旁边说。
“我知道。”
“手生?”
“手生。”
陆衍川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
打到第五洞的时候,沈渡的手机在球包里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秦朗打来的。他跟陆衍川说了声“接个电话”,走到一边。
“阿渡,姓孙的今天上午又动了。”秦朗的声音压得低,“他没去城南,去了城东一个物流园,在那待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纸箱。我让人跟了一段,他把纸箱送到了一个居民小区,进去没两分钟就出来了,纸箱没带出来。”
“物流园?哪个物流园?”
“城东那个,专门走药材的。”
沈渡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姓孙的把东西从物流园送到居民小区,东西没带出来,说明那个小区是个存货点。他把地址记下来:“你把地址发给周正,让他派人去盯着那个小区,看谁进出。”
“行。另外姓周的昨天跟我说,裴敬堂侄子那边这两天在找样品,到处问人有没有见过那批货。他们还没找到城南仓库。”
“让他们找。找不到最好。”
挂了电话,沈渡走回球道边。他看了一眼陆衍川站在第六洞发球台上的样子,白色Polo衫被风吹得微微贴着胸口,肩线绷得笔直。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兜里。
“姓孙的动了,从城东物流园送了个纸箱到一个居民小区,东西没带出来,存货点。”
陆衍川没回头:“地址记了?”
“记了,让周正去盯了。”
“嗯。”
他俯身架杆,一杆把球打出去。球飞得直,落在球道中间偏右一点。他直起身,把杆收回来。沈渡把视线钉在球上,没敢再看。
打到第八洞的时候,陆衍川的手机响了。他接了,电话那头是林述:“陆承业今天上午让方锐把质检口的批次记录全交出来了,方锐交是交了,但交的版本跟他之前改过的那个对不上。他把改过的那版藏起来了,交了一份新的,上面把改动的地方又改回去了。”
“他把改过的改回去了?”
“是。他交的这版跟原始版本一模一样,查不出问题。但他改过的那版还在他手里,他留了一手。”
陆衍川把杆子递给球童,走到球道边站了一会儿。沈渡跟过去,站在他旁边,视线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他身上。Polo衫在阳光下白得发亮,领口那一小截锁骨上有一层薄汗,亮晶晶的。他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硬拽回来。
“方锐留了一手,说明他不打算替陆承业扛。他交回去是给陆承业看的,留着那版是给自己留后路。”陆衍川说。
“那我们怎么办?”
“别动。他留的那版迟早会出来。陆承业要是逼他扛,他就拿那版出来保命。你盯着方锐,看他什么时候跟陆承业谈崩。”
“好。”
挂了电话,陆衍川从球童手里接过杆子,走到发球台。沈渡在旁边看着他俯身架杆,肩背拉出一条线,Polo衫贴着后背,肩胛骨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他看了一会儿,低头把自己的杆拿出来,架杆的时候手倒是没抖,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截后腰。
“你这杆又偏了。”陆衍川在旁边说。
“我知道。”
“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昨晚没睡好。”
陆衍川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打到第十二洞的时候,陆衍川在果岭上推杆。推了两下没进,第三下才进洞。他把杆收回来的时候,沈渡注意到他握杆的手指顿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短到球童都没看见。但沈渡看见了,他刚才虽然一直在看陆衍川,但那只手他也一直留意着。
陆衍川把杆递给球童,往下一洞走。沈渡跟上去,没提手的事,走了一段才说:“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
“刚才推杆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陆衍川看了他一眼:“你看得挺仔细。”
“你手在抖。”
陆衍川把右手插进裤兜里,没接话,继续往前走。沈渡跟上去,没再问,但也没走开。他走在陆衍川旁边,视线落在他插进裤兜的那只手上。Polo衫袖口底下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凸出来,指节收在裤兜里,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只手在抖。
走到第十二洞发球台,陆衍川站定了,把右手从裤兜里拿出来,试了试杆,架杆的时候手是稳的。他打了一杆,球飞出去,落在球道上。
“没事了。”他说。
沈渡没接话。他知道刚才那一阵是发作,发作完了缓过来了。这人把右手插进裤兜里,不是要藏,是等那阵过去。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陆衍川走回球车旁边坐下,他也跟着坐过去。坐下的时候他的视线落在陆衍川的侧脸上,Polo衫领口那一小截锁骨上薄汗还没干,亮晶晶的。他把视线挪开,深吸了一口气。
“你刚才那个,多久了?”
“什么多久了?”
“手抖。”
“一阵一阵的。”
“一天几次?”
陆衍川看了他一眼:“你查户口?”
“宋砚说的,手抖越来越频繁。刚才那个是今天的第一次还是第二次?”
陆衍川沉默了一下:“第二次。”
“早上起来那次?”
“嗯。”
沈渡把这两次记在脑子里。他把球包里的水瓶拿出来递过去:“喝水。”
陆衍川接了,喝了一口。沈渡坐在旁边,视线从他喝水时滚动的喉结上滑过去,又从他握着瓶子的手指上滑过去。他看了两秒,把视线硬生生拽回来,又递了块哈密瓜过去。陆衍川接了,咬了一口。
打到第十四洞的时候,沈渡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宋砚。
“阿渡,维克医药的资料我整理了一份,发你邮箱了。另外我查了一下,顾曼青这个人,之前跟陆承言有过直接联络。去年三月份,陆承言名下有一家公司跟维克医药签过一个采购协议,买的是中成药原料。金额不大,但签字的法人是陆承言本人。”
“陆承言跟顾曼青直接签过协议?”
“签过,去年三月。协议上的品种跟沈家药材线被掺的那几样对得上。”
沈渡把这事在脑子里码了一遍。他挂了电话,走回球道,陆衍川正站在第十四洞的球道上等球童测距离。沈渡走过去:“宋砚那边查到,陆承言去年三月跟维克医药签过一个采购协议,法人是他本人。品种跟药材线被掺的那几样对得上。”
陆衍川听完,没什么反应,从杆包里抽了根铁杆出来:“签协议的时候用的哪家公司?”
“陆承言名下的一家。”
“那家公司还在吗?”
“宋砚没说,我让他查了。”
“查到了告诉我。”陆衍川俯身架杆,一杆把球打出去,球落在果岭上。他直起身,把杆递给球童,才补了一句,“陆承言用自己名下的公司跟顾曼青签协议,说明他当时没打算瞒。后来药材线出事,他才开始藏。”
“现在藏也藏不住了。”
“嗯。”
打到第十六洞的时候,陆衍川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江野。
“衍川,那个顾曼青我查到了点东西。她人在境外,但她在境内有个代理人,姓周,叫周明远。”
陆衍川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了一下:“周明远?”
“对,就是你们陆氏那个财务总监。我查了顾曼青这边的往来记录,周明远去年跟维克医药有过几次联络,时间跟陆承言签协议那段时间对得上。我猜周明远不只是裴敬堂的人,他可能还替顾曼青做事。”
“周明远替顾曼青做事,裴敬堂知道吗?”
“不知道。但裴敬堂让周明远做假账的事,周明远转头就告诉了顾曼青。我这边查到周明远跟维克医药那边有过通讯记录,时间在裴敬堂让他做假账之后。”
陆衍川沉默了一会儿:“周明远是两边通吃。你继续查,查清楚周明远跟顾曼青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行。”
挂了电话,陆衍川把手机收起来,走到第十七洞的发球台。沈渡跟过去,视线又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Polo衫在阳光下白得刺眼,肩线绷着,他看了一路,嗓子有点发干。
“周明远替顾曼青做事,裴敬堂不知道。”沈渡把话接上。
“嗯。他做假账的事,转头就告诉了顾曼青。说明他跟顾曼青的关系比跟裴敬堂的关系深。”
“那裴敬堂那边,周明远做的假账还能用吗?”
“能用。假账是裴敬堂让他做的,他做了,裴敬堂就得认。但他同时告诉了顾曼青,说明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沈渡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掏出手机给林述发了条消息:“周明远跟顾曼青有联络,查一下他最近跟维克医药那边的通讯记录。”
林述回:“收到。”
打到第十八洞的时候,陆衍川把球打上果岭,推杆进洞。他直起身,把杆递给球童,往回走。沈渡跟在旁边,走了一段,陆衍川才开口:“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方锐留一手,说明他不想替陆承业扛。姓孙的存货,说明裴敬堂侄子那边还在找样品。陆承言跟顾曼青签协议,说明两个人的关系比我们想的深。周明远两边挂着,说明裴敬堂那边不是铁板一块。”
“嗯。”陆衍川把杆递给球童,走到球车旁边,“方锐那边让林述再放两天。姓孙的存货点让周正盯着。陆承言跟顾曼青的协议让宋砚把原件调出来。周明远那边让林述查通讯记录。”
“行。”
两个人上了球车,往回开。沈渡坐在旁边,视线又不由自主地落在陆衍川身上。Polo衫被风吹得微微贴着胸口,领口那一小截锁骨上薄汗已经干了,但皮肤还是白得发亮。他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挪开,看着前面的球道,嗓子又干了一下。
回到会所,陆衍川去更衣室换衣服。沈渡在外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