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护
沈渡那天早上出门比平时早了五分钟,结果还是在路上接了秦朗的电话。
“阿渡,姓周的那边又给了个信儿。”秦朗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一点动静都没有,“裴敬堂那个侄子,上周在隔壁市跟一家药材商碰过头,聊的是黄芪和当归的进货渠道。量不小,报的价压得比市场价低了三成。”
“三成?”沈渡把手机换了个手,车窗外的临江大道刚过早高峰,车流稀了,周正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吱声,“什么品级的东西压三成都不正常。”
“当然不正常。姓周的说那种品级的药材压三成只有一种可能,掺了陈货或者掺了别的东西。他没拿到样品,但听那边的人漏了一句‘反正进了沈家的线也查不出来’。”
沈渡在后座上坐直了,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裴敬堂的侄子,上回挤耗材线被他爸摁回去了,这回换了个方向,从药材线走。黄芪和当归,这是中成药的基础料,走的是沈家医药研发中心那边的采购口子,量不大但品种多,真要掺了东西,常规抽检不一定能第一时间发现。
“姓周的为什么这么上心?”沈渡问。
“他说他当年就是被二叔用这种法子挤出去的,赔了两年才缓过来。这回听说二叔又要搞,他憋着火呢。”
“行,你让他继续盯着,别惊动那边,有样品了第一时间给我。”
“样品的事我来办,但阿渡,姓周的要是帮你弄到样品,他那边就藏不住了。”秦朗的声音低下去,“裴敬堂侄子那帮人不是吃素的,样品一丢,第一个查的就是经手的人。姓周的得跑。”
沈渡想了两秒:“你先让他把样品弄到手,拿到之后我安排人把他送到城南那个仓库去,那地方是沈家的,裴敬堂插不进手。”
“行,我这就去跟他说。”
挂了电话,沈渡给林述发了条消息,把秦朗说的原样转了过去。林述回得很快:“我这边也在盯药材线,裴敬堂上周跟陆承言碰头之后,他那边的采购单确实动了。”
“查到什么了?”
“还在查。你那边有样品的话分我一份。”
“行,样品今天下午能到。”
到揽江台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十来分钟。何叔开的门,接过保温桶,低声说:“小爷已经在书房吃上了,让您来了直接进去。”沈渡换鞋时看了一眼餐桌,托盘不在,何叔补了一句:“端进去了,今天吴姐做的蒸蛋羹,吃得比昨天多几口。”沈渡往书房走。
门开着,陆衍川坐在桌后头,面前摊着两份文件,左手边是吃了一半的早饭托盘,蒸蛋羹下去大半碗,脆瓜夹了两筷子,右手边是一摞林述报上来的材料。旧白衬衫当家居服,领口软塌塌的,袖口磨了毛边卷到小臂中段,头发没梳,翘着一撮。
沈渡在门口站了一秒,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
沈渡走进去坐下。陆衍川翻完手头那页才抬头看他:“晚了。”
“路上接了个电话,秦朗的。”
“什么事?”
沈渡把裴敬堂侄子改走药材线的事复述了一遍,报价压三成,漏了一句“进了沈家的线也查不出来”。陆衍川没马上接话,把林述报上来的材料翻到其中一页推过来。沈渡拿起来看,是林述查到的采购意向单,裴敬堂侄子那家公司跟隔壁市药材商签的框架协议,品种正好是黄芪和当归。
“样品还没拿到?”
“秦朗让姓周的盯着,今天下午能到。但姓周的拿到样品之后得跑,裴敬堂侄子那边一发现样品丢了,第一个查的就是经手的人。”
“你打算把他藏哪儿?”
“城南那个仓库,沈家的地方,裴敬堂插不进手。”
陆衍川点了下头,舀了一勺蛋羹吃了,咽了才接着说:“样品拿到了别自己拆,给宋砚送过去。药材线跟耗材线不一样,耗材线摁住了他们换口子钻。沈家研发中心那边采购口子归谁管?”
“归我。二叔插不进手。”
“那他们怎么进去?”
“走中成药那边的辅助料线,挂在我爸名下,实际操作是二叔那边的人在跑。我爸上回摁了耗材线,药材线还没顾上。”
陆衍川把最后一口蛋羹吃了,拿餐巾擦了擦手指:“你跟沈叔说一声,药材线让他也摁住。样品先送宋砚,验出来有问题再往上报,别打草惊蛇。姓周的那边,你让秦朗把人送过去之后就别再露面了,后面的事让林述接手。”
“知道。”
沈渡看着他把蛋羹吃完了,心里松快了一点。他站起来收托盘,何叔在门口接了过去。出了书房,沈渡在客厅站了一会儿。陆衍川让他把样品送宋砚那边验,表面是交代流程,实际是替他挡了一手。药材样品真有问题,走宋砚那边,验出来的东西从沈家实验室出,跟他沈渡没关系,跟沈望山也扯不上边。姓周的藏到城南仓库也是这个意思,人在沈家的地方,裴敬堂侄子想动手也够不着。
他掏出手机给宋砚发了条消息:“下午有药材样品送过来,黄芪和当归,你那边验一下成分。”
宋砚回:“哪来的?”
“裴敬堂侄子那条线,可能掺了东西。”
“行,送过来吧。”
沈渡出了揽江台,上车给秦朗打了个电话:“样品几点能到?”
“姓周的说中午前后,我让他直接送沈家研发中心。”
“行。姓周的拿到样品之后你让他别回住处了,直接去城南仓库,我让周正在那边等着。”
“这么快就让他跑?”
“样品一丢,裴敬堂侄子那边肯定要查是谁动的手。姓周的经手,第一个被查,不能让他回去。”
“行,我这就跟他说。”
到沈家研发中心的时候快中午了。宋砚在实验室里等着,见沈渡进来,把防护镜摘了:“样品呢?”
“中午到。”沈渡在对面坐下来,“黄芪和当归,掺了东西,具体掺什么还不知道。”
宋砚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单子推过来:“验的时候加几项常规筛查,关防风、山银花、独活,这几样最容易掺。黄芪里掺关防风最常见,外形像,成本低三成。”
“你怎么知道是关防风?”
“我猜的。等样品到了验了才知道。”宋砚把单子收回去,“不过要真是关防风,那裴敬堂那个侄子胆子不小。关防风吃不死人,但中成药出来质量不合格,查出来沈家这边要担责,沈望山第一个跑不掉。”
中午十二点多,秦朗的人把样品送到了。姓周的没亲自来,让一个跑腿的把样品搁在研发中心前台就走了。沈渡下去拿了上来,两个密封袋,一袋黄芪一袋当归,各二两。宋砚接了样品,当着沈渡的面拆了封,取了样,上了仪器。
等结果的时候,秦朗的电话又来了:“阿渡,姓周的走了,我让周正接的他,直接送城南仓库。但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裴敬堂侄子那边昨天又跟药材商碰了一次头,这次不止黄芪和当归,还加了一味甘草。量比上回大了一倍,而且这次签的是长约,不是框架协议。姓周的说看那个架势,裴敬堂侄子是想把沈家药材线整个吃下来,不是做一锤子买卖。”
沈渡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甘草,这是中成药里用得最广的辅料,几乎每个方子都有。黄芪和当归只是试水,甘草才是真正的大头。裴敬堂侄子要是把甘草也塞进来,量大了,掺东西的利润就更厚,查出来沈家担的责也更大。
“知道了。姓周的在城南仓库那边先待着,别让他跟外面联系,等这事过了再说。”
“行。”
下午两点多,宋砚的检测结果出来了。
“黄芪掺了关防风,比例三成左右。当归品级不够,报的特级,实际也就二级。甘草没样品,验不了。”宋砚把报告打印出来递给沈渡,“掺的东西吃不死人,但中成药出来质量不合格,查出来沈家这边要担责。甘草那味你最好也弄个样品来,要是也掺了东西,量这么大,问题比黄芪严重。”
沈渡把报告拍了个照,发给沈鸿远。过了两分钟,电话打过来了:“验出来了?”
“黄芪掺了关防风,当归品级不够。还有一味甘草,裴敬堂侄子那边也在动,量比黄芪和当归大得多,秦朗那边说他们在签长约,想整个吃下沈家药材线。”
沈鸿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二叔这回是铁了心要往沈家的线上钻,连甘草都敢动。”
“爸,药材线你摁不摁?”
“摁。”沈鸿远就一个字,“我今天就收,二叔那边的人全都撤出来,换上你妈那边的人。”
“我妈那边的人?”
“你妈娘家那边有几个做药材的老手,干净,靠得住。你二叔插了这么多年的手,该换人了。”
“甘草的样品我让秦朗那边再弄一份。”
“弄到了直接送宋砚那边验,别经别人的手。”沈鸿远顿了一下,“姓周的那个人,你藏好了,别让裴敬堂那边找到。他要是出了事,往后没人敢给沈家递消息。”
“知道,人在城南仓库,周正看着。”
沈渡挂了电话,把宋砚的报告收好,给陆衍川发了条消息:“验出来了,关防风。还有一味甘草,裴敬堂侄子也在动,量更大。我爸今天收药材线,换人。”
陆衍川回:“知道了。”
过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沈叔那边动作快,裴敬堂估计还没反应过来。姓周的藏好了?”
“藏好了,城南仓库,周正看着。”
“嗯。晚上过来的时候把报告带一份,林述要用。”
傍晚沈渡到揽江台的时候,林述也在。他站在书房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见沈渡进来,冲他点了下头,转头跟陆衍川说:“方锐的底查到了,入职两年多,介绍人是陆承业。系统记录显示他改过四批辅料的质检结果,其中两批是裴敬堂侄子那家公司供的。”
陆衍川接过材料翻了翻,没马上说话。沈渡在对面坐下来,没插嘴。
“方锐先别动。”陆衍川把材料搁到桌上,“他改过的四批辅料,原始质检记录全调出来对一遍。陆承业那边先不惊动,他动了就露了。”
林述应了一声,收了材料往外走,经过沈渡身边时低声说了句“沈少”,沈渡点了下头。
门关上之后,沈渡问了一句:“陆承业?”
“我三叔。平时不吭声,叔伯们争项目他不争,董事会上他打圆场。他安在质检口的人平时不显眼,一到关键时候就动。”陆衍川把材料推到一边,“这种人最麻烦,你不知道他手里还攥着几张牌。”
“你打算怎么办?”
“先别动。方锐改过的四批辅料,原始记录全调出来对一遍。陆承业那边先不惊动,他动了就露了。”
沈渡点了点头,把宋砚的报告从包里拿出来搁到桌上:“宋砚那边验出来的报告,给林述发一份。他查质检口用得上。甘草的样品我让秦朗那边再弄一份,弄到了直接送宋砚那边。”
陆衍川拿起来翻了翻,搁到右手边那摞材料上头:“嗯。姓周的藏好了?”
“藏好了。城南仓库,周正看着,跟外面断了联系。”
“秦朗那边呢?”
“他还在盯药材商那条线,裴敬堂侄子昨天又跟药材商碰了一次头,签的是长约,想整个吃下沈家药材线。”
陆衍川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马上接话。沈渡看着他的侧脸,台灯的光打在下颌线上,勾出一道边。这人想事的时候不喜欢被人催,沈渡早就摸出来了,坐在对面没吭声。
过了大概半分钟,陆衍川开口了:“裴敬堂侄子签长约,说明他背后有人给他兜底。这个人要么是裴敬堂,要么是陆承言,要么两个都有。你让秦朗盯紧那条线,看看长约签完之后裴敬堂那边有没有动静。”
“知道。”
沈渡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晚饭吃了没?”
“吴姐做了面。”
“吃了吗?”
陆衍川没接话,低头翻文件。沈渡往厨房走,何叔在厨房门口站着,见他过来低声说:“面在保温柜里,没动。”沈渡把面端出来搁到陆衍川桌上:“吃两口,宋砚说了少食多餐。”
陆衍川看了他一眼,把筷子拿起来,挑了两根面吃了。沈渡站在旁边看着,等他吃了四五口才转身出去。
出了揽江台,沈渡在电梯里给秦朗发了条消息:“姓周的安顿好了?”
秦朗回:“安顿好了,周正看着呢。他说裴敬堂侄子那边今天下午就发现样品丢了,正在查是谁动的手,药材商那边被问了好几遍。”
“让姓周的别露面,等这事过了再说。你那边继续盯药材商,裴敬堂侄子签完长约之后有没有人跟他碰头,全记下来。”
“行。对了,周末的事你跟你妈说了没有?”
“说了,我妈让衍川来家里吃饭,你到时候也来,帮个腔。”
“我帮腔?我说什么?”
“你就说你也来,人多了衍川不好驳面子。”
“行,那我周末没事就过来。”
“别没事,一定来。”
秦朗发了个OK的手势。沈渡把手机收起来,靠在电梯壁上,想了想今天的事。药材线摁住了,姓周的藏好了,质检口查到方锐了,周末吃饭的事秦朗也答应了。他笑了一下,电梯门打开,出了大堂。
周正把车停在门口,沈渡上了后座,给陆衍川发了条消息:“周末我妈让去家里吃饭,你去不去?”
发完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没回。他把手机扣在腿上,跟周正说:“回沈家。”
车上了临江大道,手机亮了。陆衍川回了一条:“周末再说。”
沈渡盯着“周末再说”四个字看了两秒。以前回的是“没空”,这回回的是“周末再说”,说明有戏。他把手机收起来,嘴角翘着,没压住。周正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没敢问,把车开稳了。
回了沈家,沈渡直接去书房找了沈鸿远。沈鸿远正坐在桌前看药材线收回来的材料,见他进来,把老花镜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