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周最后一科考完,虞霁月照例提前交了卷。
她向来如此,对答完题之后还枯坐四十分钟向来没有兴趣,更不希望把主观题的答案胡编乱造写满一整张卷以求多换一点分,边际效益实在太低。
她算得清楚,自然走得果断,交卷起身,拎包走人,一套下来行云流水。
大多数同学还在为绩点在教室里埋头奋笔疾书,虞霁月率先闪入无人的走廊。
万恶的期末周终于结束了。
然而,重负卸下之后本应身心轻盈,虞霁月却莫名其妙回到了从前类似失重的感觉,整个人又重新悬在了半空中,离地面十万八千里,附近也够不着任何可以抓得住的东西。
她忍不住对自己荒谬的念头笑了笑。
虞霁月啊虞霁月,怎么连你也学魔怔了。
不过未必是魔怔,过去一个月她一直被考试的节奏推着走,目标明确,时间规划都不怎么需要过脑子,考试日程表已经替她安排好了。
而如今,期末考试结束之后,面前又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目标明确向来是一件奢侈的事。
往外走了两步,虞霁月打开手机,没想到,映入眼帘的先是缪娉婷一个小时前发过来的消息——
“月月考完了吗?考得怎么样~”
她本想以一句“还行”应付了事,思来想去到底还是改成了“刚考完最后一门,感觉还可以,谢谢缪姨”才发过去。
面对缪娉婷,她总会多犹豫一瞬。
年轻的继母向来如此,小心翼翼地挑时间和斟酌措辞,不让自己的关心显得太刻意。
奈何缪娉婷这位荆轲遇上的是她这位被刺了太多次的秦王。
她深知缪娉婷手里的地图上画的是虞佑宏的山河,也太过熟悉匕首的形状,知道这把匕首即将从什么角度刺过来,拔出来的时候又要带多少血,以至于甚至不需要图穷就能知道匕见的方位。
而缪娉婷这位荆轲又何尝不自知呢,从踏进咸阳宫的一刻就应该明白,自己手里的匕首从锻造之初就注定无法刺中目标,一次次刺杀只会让秦王更警惕更冷漠,让两国之间的处境更艰难。
那又怎么办呢,燕王的令箭一直在她后背上插着呢,左右都是没得选。
虞霁月想着这些,低低地叹了口气。
于是她坐在宫殿的高处,看着阶下持图而来的使臣,配合着演完这场早已写定的戏。
她绕柱,她闪避;她发问,她作答。
她老老实实应对每一个问题,却从不往深处走。
她知道自己不会死,也知道对方杀不了她,可她还是会绕着柱子跑上那么一两圈,让这场演出看起来不至于太敷衍。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她不忍心让同样在虞家如履薄冰的缪娉婷空着手回去交差,多打的那几个字,也不过是她给这场注定失败的刺杀一个体面的收梢。
即便她比谁都清楚,秦王绕柱之后,等待荆轲的依旧是增兵伐燕的宿命。
“那就好,那就好。”缪娉婷几乎是秒回,估计是等她的消息很久了,“期末辛苦啦,缪姨给你转点钱,好好补补身体,吃顿好的。”
“五万够不够?你别跟你爸说,是缪姨自己给你的。”
五万块钱对缪娉婷实在不算什么,但到了虞霁月这儿,虞佑宏手心里流出来的五毛钱都足以买断她一学期的沉默,她自然是一分都不可能要的。
“不用了缪姨,我手里钱够花的。”虞霁月果断拒绝,为了防止缪娉婷还有“没关系拿着吧”之类的后手,又连忙补了一句,“真的,您千万别。”
把所有路都堵死才是对两个人都好,不能给自己任何贪恋的余地,更不能给缪娉婷留任何客套的空间。
“那好吧。”
缪娉婷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对了,小志放寒假,总说想姐姐了,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月月,过年总要回家的吧?”
一瞬间,虞霁月忽然觉得,“回家”二字字于她而言,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变得很陌生了。
虞霁月,你真的还拥有一个家吗?
显然没有了。
虞霁月,你真的需要一个家吗?
承认自己的需要是软弱的,但理直气壮地说着不要,又实在太过违心。
虞霁月,到底什么才算是家呢?
她的思绪忽然拐了个弯,跳到了和商周一起度过的无数冬夜,她趴在床上看平板,他在桌子上写题,五百块的酒店里却是此心安处,算是暂时拥有了一个家吗?
“之后再说吧,缪姨,我还没想好。”
虞霁月潦草回了一句,就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双手插兜往楼下走,心里却仍旧泛着不轻不重的烦躁。
她确实不想回去,对江城那个所谓的家更是没有任何眷恋,缪娉婷的温柔是一层薄薄的糖衣,后面必定藏着虞佑宏的□□。
但她也清楚,宿舍在寒假里更算不上什么可以落脚的地方,安嘉言和管思尧一走,她就只能和被遗弃的盆栽一起沉默地等待春天的到来。
而安嘉言和管思尧又是必然会走的,北京土著没有不回家的道理,管思尧前几天也在宿舍群里提过,她寒假要回南京的证券公司实习。
虽然虞霁月很想问一问大一就实习是不是有点太卷了,但毕竟是管思尧,做什么都不奇怪,哪怕她第二天告诉她自己苦敲代码转了信科,都在自己的可接受范围内。
商周那边也在为寒假的事情发愁。
期末还没结束的时候,他爸就隔三差五打电话过来,说让商周寒假回来之后天天跟他去实验室,跟着手底下的博士写实验报告,以至于商周每次接完电话都像被抽走半条命。
不过商周向来有办法,跟家里说有社会实践要参加,拖一天算一天,拖到不能再拖的时候再想下一步。
虽说是缓兵之计,但眼下能缓一阵,总比立刻上刑好。
回到宿舍,屋里依旧空无一人,虞霁月犹豫了许久,到底还是给虞光风打了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在中国就过美国作息的人到了美国想必适应的也很快,虞光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从容和一点点意外,“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期末考完了?”
“考完了。”虞霁月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边说话边漫无目的地整理着床头柜上的杂物,“哥,你过年回江城吗?”
虞光风那边安静了一小会儿,她隐约听见有人叫他的英文名,似乎在催他做事,但他却没有应,开口问道,“暂时还定不下来。怎么,你在考虑要不要回去?”
虞霁月刚想说不回去,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你呢?你回去吗?”
虞光风沉默了片刻,“如果你不回去的话,我说不好回不回去,还是有可能回去的。”
虞霁月表示十分理解。
她很清楚,自己和虞光风在虞佑宏心里的地位截然不同,她只是一个没什么用的闲置资产,更是当年不情不愿收下的一笔坏账。虞佑宏对她更是没有任何期待以外的感情,无非是考得好就多看一眼,不听话就立马撤资。
而虞光风不一样,亡妻的长子,被放在心尖儿上捧了这么多年,继承了他全部的骄傲和期望,即使叛逆地放弃继承权,一门心思往美国扎,选了化学这种跟家族产业毫无关系的方向,虞佑宏还是希望他能回来过个团圆年。
这是她和虞光风之间永远不可通约的东西,她理解这一点,并且从不为此感到酸涩。
可是,她没想到,虞光风后面还跟着另一句话——
“但如果你回去,我一定回去陪你。”
像小时候的每一次一样,只要她需要,他一直都在。
虞佑宏把全部的父子亲情都给了虞光风,虞光风却转过身把全部温暖尽数给了她,她从未拥有过父母之爱,却一直拥有着百分之百的兄长之爱。
“那我再看看。”虞霁月声音轻柔,“你先忙你的,不急着定。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虞光风应了一声,又嘱咐了她要是缺钱随时问他要,就很快在一片嘈杂的英文背景音里挂断了电话。
“月月宝宝,你过年不回江城了呀?”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虞霁月从出神里拽了出来,她偏过头,看见安嘉言的床帘拉开了一条缝,一张睡眼惺忪的脸从缝隙里探出来,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明显是被电话声吵醒了。
虞霁月有点过意不去,只好如实答道,“可不,不回去了,过年可能也不回去。”
安嘉言似是有点意外,略微思索了片刻,旋即开口,“那你寒假住哪儿啊?一个人在宿舍待着?”
“能住,就是有点冷清。”虞霁月笑得无奈。
安嘉言思考了一会儿,忽然从床帘里探出半个身子来,眼前一亮,“诶,那你来我家住吧。我家房间够多,你十一来的时候我爸妈就说了,要是你寒假没地方去就过来住,他们都很喜欢你。”
虞霁月张口想推辞,安嘉言却已经抢在她前面继续说下去了,“而且你可以付出劳动啊,反正你寒假也要上小班课。顺便给安善行那个兔崽子补补课,一对一教教他语文英语什么的,那小子语文烂得跟狗啃的一样,我妈正愁没人能治他呢。”
她仰着脸看向虞霁月,一脸期待,“你就在我家包吃包住,就当是家教了,行不行?”
虞霁月很清楚,安嘉言随意的语气里藏着的是包装过的善意。
正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喜欢白白接受别人的好,所以特意给了个“付出劳动”的由头,把一切都包装成“正好”和“顺便”,好让一切听起来像一场公平的交易,等着对方点头,就能顺理成章地对对方好。
虞霁月看着安嘉言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到底还是眉眼弯弯,“好呀,那就麻烦你和叔叔阿姨啦。”
安嘉言立刻高兴起来,转身去翻自己的手机,“那我现在就跟我妈说,让她把我屋子收拾出来。对了,你寒假要上几节课啊?我帮你看一下时间安排,不能让小兔崽子把你累着——”
虞霁月看着安嘉言盘腿坐在床上对着手机絮絮叨叨的样子,忽然觉得宿舍里的冷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大半。
她在心里轻轻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所以,这也是她的家吗?
1、对不起宝宝们,在武汉这几天一直没能更新,由于实习还在面试流程中,先回老家待几天,这几天仍旧有一亿个面试,但努力日更!就是可能卡不到0点wwww
2、感觉回来之后自己的比喻系统又发展了一些!很喜欢荆轲刺秦和秦王绕柱这组比例!下卷仍旧是家庭线爱情线友情线事业线同步推进!爱情进入稳定后波折可能会弱一点,两个人一起搞事业也是甜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3章 秦王绕柱